《光明副本》节礼

37、往生森林（二十九） “内脏好小

　　光明好奇，垫脚，伸手摘下一颗红通通的番茄。她摸着手里的圆圆的东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好鲜美啊，一口咬下去绝对爆汁……
　　她对于食物一向是能塞进嘴巴里绝不会呆看着，正要一口咬下，下一秒，她咬到了乔尔的手。

　　两人对视，很默契地都扯着嘴角露出一脸嫌弃。

　　光明瞪大眼睛，举起近在咫尺的番茄:“叠的，这他叠的吃不了？！可恶啊！！”

　　乔尔从地里也摘了个番茄，在触摸到的那一刻他也有一瞬恍惚，接着，他咬了一口番茄。

　　光明一怔，笑而不语地盯着他。

　　“再等一下，我感觉不是很好。”乔尔轻声说。

　　就在这是，远处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

　　“哥哥！你把我忘了吗！”

　　光明和乔尔对视，很默契地在番茄小道中藏身，俯身缓慢靠近声音来源。

　　伊莱迟疑地躲过阿洛伸出的手：“……我不认识你啊？”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阿洛眼里闪过泪光，“你……哥哥……哥哥……”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

　　阿洛难以置信地看着伊莱，而后用手拭去一滴泪，整理好呼吸：“哥……你一直在森林吗？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伊莱看着眼前鼻尖通红的小姑娘，心里直发涩，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才进来啊，才进来就到了这里。”

　　很显然不对，光明皱着眉，她记得今年进森林的四人中根本就没有他。

　　阿洛听到这话后有些茫然，她进一步问：“你是在B国……哪里长大的？”她虽这么问，但还没等伊莱回答，她语气急切，抢先道，“投兽区域的南边，那里有家靠着枯井的房子，栅栏上缠着花，栅栏口是原木，靠家门的位置还缺了一角。”

　　伊莱神色迟疑正要说什么，他身边那老头伸手摘了颗番茄往嘴里放。

　　“别吃它！”阿洛来不及制止，她急忙拍掉老人手上的番茄，强力捏着老人的下巴，将他嘴里的西红柿扣了出来。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和伊莱都愣住了。

　　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帮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老人混吞口水，迟钝地扎着那双已经看不分明的眼睛，番茄的酸香还是进了些到肚子。

　　而就在此刻，高杆番茄丛里的乔尔终于感到了自己的异常，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把他笼罩，他把这层飘渺的雾揭开，看见了自己的死状。
　　他顿时头疼欲裂，等消化好这股情绪后，他眼里迷蒙，听不到光明的声音，这个感觉还是有后劲的，他感觉到力量开始膨胀，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去。

　　结果就是：一旁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光明被乔尔突如其来的一拳揍到了地上。她压着声音骂了一声：“我靠！”

　　可乔尔压根听不见，他源源不断地朝外凝着水球，水球汇聚，再后来他开始凝起水箭，水箭开始分裂成尖锐的针，带着凌冽的寒气，朝光明飞驰而来。

　　光明感觉不妙，往回撤了一步，她可不希望自己在这里被戳两个窟窿。她厉色，毫不犹豫拔出了一根番茄……杆，把杆子上的番茄全部取下，多余的枝叶也被她拔掉，开始应对乔尔的攻击。

　　在光明看来，乔尔像是一个胀气的煤气罐，煤气罐里装满了愤怒，正时刻准备着爆炸。

　　光明拿着番茄棍子抽打脑子旁绕星星的乔尔，本想着他会躲开，但这乔尔压根动都没动，他半跪着，死死皱着眉，像是在竭力控制自己，他手里凝结越来越多的水箭，和之前不一样，这些水箭凝得很漂亮又细致，像是冰玻色的雨线，他凝箭的速度比以往光明看见的都要快，转眼间，水箭将他包裹住了，悬在半空，直直指向光明。

　　一切蓄势待发。

　　“唉。”

　　光明长叹口气，很无语。被实验了不说，还要被队友打，到底在干嘛啊？这个世界今天依旧没能对她好一点。

　　她咂咂嘴，番茄酸涩的香气很开胃，老祖宗欺她！望梅根本止不了渴！
　　光明屈身靠近，番茄杆被她当成剑用，还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圈。眼前乔尔保持着攻击姿态，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是痛苦万分，口中低声喃喃。

　　他在说什么？

　　光明管不了那么多，砰的一声，水箭周围的空气接连爆炸，空气骤然变成了发射装置，飞箭乘风而来，光明旋身而上，专注地挥剑，将水箭层层击落。那些箭坠落在地，皆砸出了大约2米的深坑。

　　哇塞，这什么逆天能力，吃个番茄还能长攻击值。

　　一霎间，光明落地，她检查了自己，全身完好无损，还没来得及发表对自己的夸赞，她看见乔尔紧皱的眉松了，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膨胀。

　　这让她想起了林娜女士，林娜就是如此，等到异能顺利消耗后整个人就不再暴怒。

　　光明继续逼近，引着乔尔消耗异能。

　　番茄香肆意这片土地，光明走一步踩一坑。她觉得乔尔的异能也很实用，不仅可以攻击人还能用来二次埋伏。

　　光明身形不稳，转眼就擦伤了几道口子。爹的玛德傻/逼老天，这竹节虫咋越来越凶！她才靠近没几步就被那那水箭击退好几米。关键她还不能用力给人打伤了，只能像个沙袋一样，任人打击泄力。

　　光明绷紧额角，细致地观察着乔尔的攻击路径。

　　大概几分钟后，乔尔脑袋肿了个大包，他浑浊的眼睛在光明落棍前的一瞬间终于清晰了。
　　乔尔重重地喘息着，本来卸去多余的异能应该能让他好受一些，可光明觉得乔尔看向自己的眼神反而更不真实，像是蒙盖了一层霜，整个瞳孔也放大了一圈，再靠近些，她觉得乔尔正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东西。

　　乔尔此时正在失力。
　　他刚刚看到了自己失去的记忆，那应该是他死前的记忆，他感觉自己似乎一遍遍在反驳着什么，他尽力地去听清那声音，发现从发胀的耳际不断传来的是“叛国”……
　　他怎么可能叛国！他的生命就是为了白石而存在的！他怎么可以叛国！不对的，这不对。

　　后来，他记得自己的四肢断了，他也再也听不见自己反驳的声音，在蒙着一层雾气的世界里，看到了芬恩，然后他就释然地笑了，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那种绝望感让乔尔感到后怕。他昂起下巴，绝望地看着光明：“罗威尔，我、我没有叛国！我真的没有！”他抱着头，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光明一怔，她下意识想要深入询问，但这几天的经历让她知道这个死地方形同地狱，什么都可能发生，那么人死而复生呢？记忆错乱呢？
　　这地方什么东西也都可以伪装，世界上很多事物也都是这样，伪装是动物的天性，太正常不过了，动物伪装自己，动物也让他人不得不伪装，这个世界就虚无得可怕。光明看惯了这种东西，恒河数沙的大千世界中，唯一不能隐藏的唯有“信仰”。
　　她不是个有信仰的人，但乔尔是。
　　乔尔是绝对不可能叛国的。

　　“嗯，我知道的。”光明说，“不怕。我信任你。”

　　乔尔呆滞在原地，眨了眨疲惫的双眼，终于平静下来：“……你知道啊。”

　　光明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如果乔尔不爱白石，也没必要为她吃下带着药效的红果。

　　两人沉默半晌，忽而番茄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像是蛇在草中穿梭，但又太快了些，当两人反应过来后，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根长草已经蛮横地卷住了两人的脚。

　　下一秒，乔尔和光明上天了。

　　“草！”光明飞天后看见了一同起飞的阿洛，她反应很快地惊奇道，“我靠，这老头子这么牛，但我怎么下去！”

　　“呕。”乔尔的脑袋余痛未消就被挂在半空中甩了几圈，他觉得快吐了。

　　光明一边用手里仅剩的半截番茄杆毫无章法地抽着壮硕的番茄藤，一边还不忘冲伊莱调侃：“你老爹实力很强啊！”

　　伊莱很愧疚，但没想到居然都这样了，还能被人夸：“……哈，我、我也是才知道。抱歉抱歉。”

　　阿洛的声音随着她在空中胡乱飞舞的身形起伏着：“那、那个！”她整个人被藤蔓倒吊着，穿了好大口气，才继续说，“那个番茄里有放大情绪的药剂！”

　　光明：……

　　“只有等他情绪消耗干净！”

　　光明：意思就是只能被吊着是吧。

　　光明这才明白，原来是要消耗情而不是消耗异能。难怪乔尔异能消耗后没有完全失力，想必是情绪还没消化好。

　　等等。

　　光明想起来林娜女士死前的话，顿时豁然开朗。光明在空中稳住身形，大声朝乔尔吼道：“你想起来了什么！”

　　乔尔大声道：“回忆起……之前的事！我死前的事！”他捂住腹部，“等回忆结束我们应该就可以下去了！啊啊啊我靠我的老天！”

　　一群人在天空中飞了二十分钟。

　　下去后简直连地面都站不稳，光明干脆直接倒地。
　　真是服了。

　　乔尔试图呕吐，显然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他呕两下也栽倒在地上了。

　　被伊莱扶着的阿洛还勉强能直立着。

　　那老头冷静下来，终于良心发现，开始安慰起他们来：“哎哟，对不起啊，”他摘了个番茄，“要不要吃番茄啊。”老头苦口爷心，“这可是食物啊……”

　　“……”光明燃尽了，她可不想吃。

　　老头子手里的番茄又被阿洛一把拍掉，她忍着眩晕嫌弃说：“这不能吃！”

　　老头感觉有些可惜，沉默了好久，后知后觉地道：“哦哦，好吧，好吧，我听阿洛的。”

　　阿洛皱眉，这老头叫她什么？
　　她偏头过去，看见了一双和伊莱很像的眼睛。

　　不会吧。

　　那老头子挠挠头说：“怎么了阿洛？”

　　“你是谁？”

　　“我是父亲，阿洛。我是父亲啊……你也忘记我了吗？”

　　“什么？”阿洛在听到这话后立马相信了，可身体却迟迟做不出反应。

　　这时伊莱问：“我真的失忆了吗？”

　　老头点点头，又摇了摇：“我也失去记忆了，刚才啊，我看到的是死之前的场景。”他长叹一口气，释然道，“我死很久了。”

　　“……我记得那年有好多人进森林来着……当时有一个回家的人，他捧着一大袋食物回来，他说森林里很好，很多人相信了，也包括我，我跟着一起进来了，死在了第二场游戏里。”
　　“对不起啊，小阿洛，”他对阿洛说，“那个时候你才六岁，我在这呆了太久，还忘记了你，对不起啊。”

　　阿洛皱了皱鼻子，撇开视线，小声回答了句：“没事。”
　　她内心复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消失很久的父亲，小时候，她总以为父亲抛下了他们一家，所以她极度埋怨这个人，可是……父亲并不是抛下她了，也不是不要了，是死了，是不记得了。
　　所以她恨的这十几年算什么？

　　伊莱拍了拍阿洛的肩，低声询问：“所以我也已经死了吗，妹妹。”

　　阿洛眼眶又泛起泪水，泪珠划下，她站得笔直，好似在面对着什么：“对，你死了，说不定我也已经死了。”她抖着声音，“哥哥，你在前年回家，在回家后的第三个月后死了。”
　　“你知道你回来是个什么样子吗？”她的泪珠不断，重重往下砸。

　　伊莱抱住了她，阿洛的泪水似乎滴进了他心里。一些浮动的记忆在沉浮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但伊莱仿佛隔着一层巨大的光幕，光幕那头宛如一场巨大的海市蜃楼，他怎么都想不起，也看不清。

　　“哥哥，”阿洛抽泣，“你回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枯萎了，好瘦啊，内脏好小，内脏都没有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哥哥。”

　　伊莱将阿洛揽进怀中，原来人在感到心疼的时候，心里是涩的，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滞了，他轻轻揉了揉阿洛的头，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妹妹，还没有他的肩膀高，小小一只，勇敢又独立，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孩子。

　　“没事的没事的啊，哥哥又不疼。”

　　“你那你个时候也是这么说！骗子！明明很疼……你都疼得说不出话了！”阿洛举起颤抖的手，在空中描绘着，“就只有这么大，你的心脏和肝都露在外面，胃部还破了这么大的孔，我就想，这可怎么吃饭啊，不吃饭怎么办啊……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这么痛苦，我都不敢回家！”
　　“可偏偏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哥哥！”她潸然泪下，“我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阿洛哭泣着，诉说着，伊莱就一次次抚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回应着她的痛苦和害怕。

　　在地上躺尸的光明难免地被这种情绪感染，她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阿洛、夜生、乔尔、芬恩……就算知道森林里很糟糕，还是决心要来。

　　唉。

　　红红错了，人类的感情并不只是极高或者极低，人类的感情是既纯粹又复杂的，他们能阴险狡诈，利用友谊或是各种情感来达成目的，但他们居然也能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割舍自己的生命。

　　一种隐约的羁绊不知不觉间将光明和他们连接在一起。
　　她快忘记了初衷，她来这里，她进入这里，其实也只是想回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