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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旧桥头、活木雕与加班判官的意外相遇 ...

  •   子时的酆都,本就黯淡的天光彻底沉入一种近乎纯粹的墨青色。唯有那些悬浮的鬼火灯笼,在浓稠的夜色中固执地散发着幽幽的光,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更添几分阴森。

      断魂涧位于酆都外城最西边的荒僻之地,早已超出常规“城区”的范围。这里没有规整的街道和灯火,只有嶙峋的怪石、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断魂涧),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铁锈、血腥与陈腐怨气的阴冷煞气。据说这里是上古时期某场神魔大战的波及地,也是地府早期处置某些“特殊”亡魂的场所,经年累月下来,积淀的负面能量极为可怕,寻常鬼魂根本不敢靠近。

      旧桥头,指的就是横跨在断魂涧最窄处的一座古老石桥。桥体由巨大的、布满风化痕迹的青黑色石块垒成,造型粗犷古朴,栏杆早已断裂大半。桥下是翻滚着灰黑色雾气的深渊,隐约能听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永不停息的凄厉风声与呜咽。

      此刻,子时三刻将至。

      桥头这一端的空地上,桃夭布下了一个简易的“敛息避煞阵”,几面刻画着桃花的粉色小旗子插在周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驱散了方圆数丈内最浓重的阴煞怨气,但也只是杯水车薪。阵法之外,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蠕动,其中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扭曲的身影在无声地挣扎、咆哮。

      小常鬼差之前探路时看到的“古代兵魂演武”幻象,恐怕并非完全是幻觉。

      柳萦杏裹紧了桃夭友情赞助的一件桃粉色披风(据说有辟邪宁神之效,但柳萦杏觉得颜色太扎眼),手里提着一盏造型别致、燃着幽蓝色狐火的小灯笼。这“狐火灯笼”光芒并不强烈,但穿透力极佳,能照出寻常鬼火照不出的隐匿阴气和魂体轮廓,此刻正将她周围三尺照得一片幽蓝,映得她脸色也有些发青。

      云闲站在她身侧,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他手中并未持剑,但柳萦杏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凛冽的剑意,正以他为中心,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们这个小团体。

      滚滚也跟来了,它似乎对这种阴煞环境不太适应,显得有些烦躁,不时用爪子刨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黑白分明的毛色在幽蓝狐火下格外醒目。桃夭给它脖子上挂了串桃木雕刻的小铃铛,说是能安魂,但滚滚总觉得那铃铛像个项圈,不太高兴。

      桃夭本人则是一副“郊游”的打扮,甚至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桃红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起,手里把玩着几片桃花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浓雾,嘴里却还在小声吐槽:“这地方,阴气重得都能拧出水了,拿来泡‘忘忧草’倒是合适,保证加倍‘忘忧’……小常那家伙,跑得倒快,说是回去再调点人手接应,我看是吓破胆了。”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浓雾深处,那座沉默的古老石桥轮廓,在狐火灯笼的光芒下若隐若现。桥头另一端,依旧空无一物。

      “那黑袍怪,该不会耍我们吧?”柳萦杏有些忐忑地低声说。

      她话音刚落,前方浓雾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雾气向两侧分开,一道全身笼罩在厚重黑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桥头对面。

      正是鬼市上那个神秘摊主。他依旧看不清面目,只有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点,静静地“注视”着这边。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摆放着那块残破的、雕刻着邪异符号的木雕。

      木雕在幽暗的环境下,显得更加不起眼,像一块普通的烂木头。

      然而,就在柳萦杏的目光落在那木雕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她丹田内那缕青帝木源之气,前所未有地剧烈悸动起来!仿佛久旱逢甘霖,又像是游子归故乡,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亲切与渴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心神!

      与此同时,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破木雕,表面骤然爆发出柔和的、纯净的青色光华!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阴霾、抚慰灵魂的温暖力量,将周围浓重的灰黑雾气都逼退了几分!

      木雕内部,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苍老悲鸣!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不甘、悔恨,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守护之意!

      柳萦杏心神剧震,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能“听”懂那悲鸣中的情绪!那不仅仅是一个魂魄的哀叹,更像是一段被强行禁锢、撕裂了千年、混杂了无数破碎记忆与情感的古老遗言!

      “这……这是……”桃夭也惊呆了,手中的桃花瓣差点掉在地上,“木雕里……封存了残魂?不,不对!这感觉……像是某种‘记忆载体’或者‘灵性印记’被激活了!”

      云闲一步上前,挡在柳萦杏身前半侧,目光锐利地看向黑袍摊主,以及那发光的木雕。

      黑袍摊主似乎对木雕的异变并不意外,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只是兜帽下的幽绿光点,似乎更亮了一些,紧紧地“盯”着柳萦杏。

      “你……究竟是谁?”柳萦杏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发颤地问,“这木雕……是什么?里面……是谁?”

      黑袍摊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枯瘦、裹在黑色布料中的手,指向了那座古老的石桥。

      意思很明显:上桥,靠近木雕。

      “等等!”一个带着气喘和惊慌的声音,突然从他们侧后方的浓雾中传来。

      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里冲出来,差点一头撞进桃夭布下的阵法里。来人官袍歪斜,乌纱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脸上沾着灰,正是本该在稽查司加班的崔珏!

      “崔判官?!”柳萦杏和桃夭异口同声地惊呼。

      崔珏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对面桥头的黑袍摊主和发光的木雕,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和“完蛋了要加班到死了”的混合表情。他抱着怀里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跑到阵法边缘,急声道:“别、别过去!那木雕有问题!我查到了!”

      “你查到什么了?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桃夭一把将他拉进阵法范围,免得他被外面的阴煞侵蚀。

      崔珏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效果甚微),一边快速说道:“我、我回去整理顾言之的卷宗,越想越不对劲。那‘甲字柒佰叁拾贰’案的封存记录里,提到过当年搜查顾言之府邸时,曾发现一些刻有‘古怪邪纹’的木制物品,但后来都不翼而飞,记录语焉不详。我就联想到鬼市那个符号……然后动用了点私房钱……哦不,是特殊调查经费,买通了档案库一个老文书,查到了一条模糊记载:当年那些邪纹木器,疑似与一种早已失传的、用于禁锢和传递特定记忆的古老巫术有关,叫做‘缚灵木刻’!”

      他指向对面发光的木雕:“那个!很可能就是‘缚灵木刻’的残片!里面封存的,极有可能就是顾言之,或者相关者临死前最强烈的记忆或执念片段!它被激活,说明有符合特定条件的人靠近了——很可能就是身具木灵本源气息的人!”他看向柳萦杏,眼神复杂。

      柳萦杏心头一震。缚灵木刻?禁锢记忆的巫术?所以,这木雕就像一个千年U盘,存储着顾言之死亡真相的关键数据?

      “那你跑来干什么?多危险!”桃夭瞪他。

      崔珏哭丧着脸:“我也不想来啊!但我刚查到这点线索,就收到匿名传讯,说‘旧桥头,子时三刻,缚灵木刻现’。我怕你们有危险,也怕线索断了,就……就抱着刚申请到的‘镇魂尺’(他指了指怀里油布包)跑来了……路上还被几个阴兵幻象追了半天,差点迷路……”

      柳萦杏看着这位狼狈不堪、却还惦记着案件和同伴安危的小判官,心里有些感动,又有点好笑。真是个责任心过盛又有点冒失的加班判官。

      对面的黑袍摊主,似乎对崔珏的出现和话语毫无反应。他只是再次抬手指了指石桥,催促的意味更浓。

      木雕散发出的青色光晕和悲鸣声持续不断,仿佛在急切地呼唤着什么。

      云闲沉吟片刻,道:“木刻已被激活,不去,恐生变故。崔判官既携‘镇魂尺’而来,或可一用。我们同去,见机行事。”

      崔珏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解开油布,露出一柄长约两尺、通体漆黑、刻满金色符文的玉尺,握在手中,总算有了点判官的气势(如果忽略他凌乱的头发和官袍的话)。

      于是,在桃夭阵法光芒的护送下,在云闲剑意和崔珏镇魂尺的双重“护驾”下,柳萦杏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座古老而阴森的石桥。

      桥面冰冷粗糙,布满裂缝。桥下深渊的呜咽声仿佛近在耳边。随着她一步步靠近桥中央,对面木雕散发出的青色光晕越来越明亮,那苍老的悲鸣也越发清晰,直接在她识海中回荡:

      “……恨……悔……阿衡……吾儿……秘密……他们……掩盖……木……印记……钥匙……”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痛苦和急切。

      当柳萦杏终于走到桥中央,距离木雕和黑袍摊主仅剩三丈之遥时,异变再起!

      木雕上的青色光芒骤然收敛,全部汇聚到那个邪异的符号之上!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蠕动,散发出更加古老而晦涩的波动!

      与此同时,柳萦杏体内青帝木源之气彻底沸腾,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化作一缕极其精纯的淡青色光流,主动投向木雕上的符号!

      “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响起,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木雕上的符号光华大放,瞬间投射出一道模糊的、不断晃动的光影!

      光影中,显现出一个场景:似乎是一间密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着复杂山川地理与星象的舆图。一个穿着前朝官服(正是礼部侍郎服制)、面容清癯却充满疲惫与决绝的中年男子(顾言之!),正背对着光影视角,用一柄小刀,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雕刻着什么——正是那个邪异符号的一部分!

      他一边雕刻,一边用一种近乎泣血的低语急促说道:

      “……庆元三年春,帝星晦暗,辅星移位……‘他们’以‘幽冥印’为凭,窃国运,改科举,祸乱朝纲……吾无意间得见‘木钥’残图,方知此印需以上古青帝木源之气为引,方可真正启动,逆转阴阳,窃天换日……吾已将证据与‘木钥’所藏之处,刻于……”

      话音到此,光影剧烈晃动,仿佛受到了强烈干扰。密室的门似乎被猛地撞开,人影晃动,传来惊呼和打斗声。顾言之猛地回头,脸上露出惊怒与绝望,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即将完成的木刻,然后奋力将木刻朝某个方向掷出……

      光影戛然而止。

      木雕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残破不起眼的模样。那苍老的悲鸣也消失了,只剩下断魂涧永恒的凄风呜咽。

      桥头一片死寂。

      柳萦杏呆立原地,脑海中回荡着光影中顾言之最后的话语。

      幽冥印?窃国运?改科举?木钥?上古青帝木源之气为引?

      这一切,竟然真的和她身上的青帝血脉有关!那“木钥”,难道就是能启动所谓“幽冥印”的关键?而顾言之,正是因为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来杀身之祸,甚至魂魄都被禁锢千年?

      黑袍摊主此时,终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那干涩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缚灵木刻,记忆残片,印证汝身。幽冥印现,木钥寻踪,千年局启。汝,即钥匙。”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众人,身影向后一退,直接没入了身后翻滚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块重新变得沉寂的残破木雕,孤零零地躺在桥头冰冷的地面上。

      崔珏抱着镇魂尺,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他、他说……柳姑娘是钥匙?什么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幽冥印又是什么?地府档案里从来没提过啊!”

      桃夭脸色凝重:“幽冥印……我好像在哪本极其古老的杂谈里见过只言片语,说是上古时期,某个试图沟通阴阳、篡改生死秩序的邪神留下的印记……如果这玩意儿真的存在,还被用来窃取国运、篡改科举……” 她看向柳萦杏,眼神充满了担忧,“小银杏,你这‘萤火虫’,恐怕引来的不是飞蛾,是能吞天的巨兽啊。”

      云闲走到木雕旁,将其拾起。木雕入手冰凉,再无任何异状。他仔细探查片刻,对柳萦杏道:“此物记忆已耗尽,成凡木。但其中残留一丝极淡的定位印记,指向阳间某处。或许,就是顾言之所说的‘木钥’所藏之处。”

      柳萦杏接过木雕,心情无比复杂。短短一刻钟,信息量爆炸。她不仅确认了自己与千年悬案的直接关联,还得知自己可能是某个可怕阴谋的关键“钥匙”。

      地府实习,果然刺激过头了。

      而那个神秘的黑袍摊主,似乎只是负责“送货”和“激活”的中间人。他背后,又站着谁?

      “此地不宜久留。”云闲环顾四周越发躁动的阴煞雾气,“先回桃夭处。从长计议。”

      崔珏连忙点头:“对对对!回去!我得赶紧把新线索记下来!还要写报告!申请更高级别的调查权限!啊啊啊又要通宵了!”

      桃夭翻了个白眼,撤去阵法,准备开路。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这座不祥的旧桥头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断裂的声响,从柳萦杏手中的残破木雕内部传来。

      她低头一看。

      只见木雕表面,那道邪异的符号痕迹,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然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而在粉末落尽后,木雕原本平滑的断面上,竟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如同针尖般的淡金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柳萦杏心中一动。

      这木雕,果然还藏着别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旧桥头、活木雕与加班判官的意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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