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神婆的自我修养与师尊的袖里乾坤 ...
-
李府正厅。
李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素雅，面容憔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长期睡眠不好。她坐在主位上，看着被管家引进来的一男一女，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二位……修士？”李夫人声音有些沙哑，“不知如何称呼？师从何门？”她问得谨慎，毕竟前面三位“高人”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柳萦杏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脸上努力堆起她在月老殿对着最难缠香客时的那种“专业且神秘”的微笑（自认为）：“夫人有礼。在下柳萦杏，这位是我的……呃，师兄，云闲。我们乃闲云野鹤，无门无派，途经贵地，见府上隐有阴晦不散，特来叨扰。”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云闲。只见这位“师兄”已经自来熟地（或者说根本懒得客气）在客座上坐下，正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垂眸细看茶汤，一副“你们聊，我品茶”的悠闲模样。
柳萦杏：“……” 师尊您倒是配合一下啊！
李夫人看了看仙气十足但过于冷淡的云闲，又看了看虽然笑容满面但总觉得有点……虚的柳萦杏，眉头微蹙：“二位好意，老身心领。只是前几位道长也皆称能解此厄，最终却……唉。”她叹了口气，“不知二位有何良策？又需准备何物？银钱方面，只要真能保我府上安宁，老身绝不吝啬。”
听到“银钱”，柳萦杏耳朵动了动，但很快压下那点小激动。现在重点是完成任务抵债！她清了清嗓子，按照刚才在路上紧急编好的剧本，开始表演：
“夫人，实不相瞒，我师兄妹二人所修之法，与寻常道士不同。”她表情严肃，压低声音，“我们擅长的，是‘通灵问幽’，与亡者沟通，化解其未了执念。”
李夫人脸色一变：“亡者？！”
“正是。”柳萦杏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高深莫测，“我方才一进贵府，尤其是靠近西厢院时，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哀伤与执念，徘徊不去。”她说着，还配合地露出一种“我感受到了”的怅然表情。
李夫人手中的帕子骤然握紧，声音有些发颤：“西厢……女子……你、你是说……”
“若我所感不错，”柳萦杏趁热打铁，“这位姑娘，应是夫人的亲人，且……离去时心有极大的不甘与牵挂。”她顿了顿，观察着李夫人的神色，“她似乎，一直在试图向您传达什么重要的信息，但因阴阳阻隔，力有不逮，只能以‘哭声’这种形式引起注意，却反而造成了府上的不安。”
李夫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是……是婉娘……我的婉娘……”她再也维持不住主母的镇定，眼泪扑簌簌落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她定是有话要说……”
柳萦杏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蒙对……不对，是感应对了！她连忙递上自己的帕子（干净的），温声道：“夫人节哀。如今我等既已知晓缘由，便可设法沟通，了却逝者心愿，让她得以安息，也还府上清净。”
李夫人擦着泪，急切地问：“需要老身做什么？只要能再听听婉娘的声音，知道她想说什么，要我做什么都行！”
“需要一件婉娘姑娘生前珍爱之物，最好是她长期佩戴或使用的，便于建立连接。”柳萦杏按照云闲之前随口提点的“常识”说道，“另外，还需一处安静不被打扰的房间，最好……就在西厢附近。”
“有！有！”李夫人连忙吩咐丫鬟，“快去我房里，把婉娘那支最喜欢的蝴蝶簪子取来！不，我亲自去拿！”她说着就要起身。
“夫人稍等。”柳萦杏叫住她，从自己袖袋里（其实是月老殿制服自带的小储物空间，平时用来装祈愿木牌）掏出了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您看，可是此物？”
李夫人一看那断簪，如遭雷击，猛地扑过来，颤抖着手拿起两截断簪，眼泪更是止不住：“是……是婉娘的簪子！这是她及笄时我送她的！怎么……怎么会断了？还在你们手里？”
柳萦杏面不改色地继续编：“此物是婉娘姑娘执念附着最重之物，我等在西厢感应到它，便知是关键。断裂，或许正象征着她未尽的遗憾。”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临场发挥太棒了！
李夫人深信不疑，捧着断簪哭得更伤心了。
柳萦杏看了看依旧在淡定喝茶的云闲，用眼神示意：师尊，该您出马了吧？接下来要“通灵”了！我可不会啊！
云闲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起身，走到厅中，对李夫人道：“寻一静室，将此簪置于清净处。留她一人即可。”他指了指柳萦杏，“旁人勿近，勿扰。”
李夫人连连点头：“好，好！西厢隔壁有间小佛堂，平日无人，最是清净！柳姑娘，这边请！”
柳萦杏有点慌，压低声音对云闲说：“师尊！我一个人？怎么‘通灵’啊？我只会听，不会‘演’啊！万一穿帮了……”
云闲看着她，薄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实话实说。”
柳萦杏：“啊？”
“将你听到的，告诉她。”云闲说完，便转身，对李夫人道，“我在此等候。” 然后又坐回去喝茶了。
柳萦杏：“……” 师尊！您这也太省事了吧！说好的从旁教导呢！这根本是放养加看戏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柳萦杏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李夫人来到了所谓的小佛堂。
佛堂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积着香灰。李夫人小心翼翼地将两截断簪并排放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又点了三炷清香，然后红着眼眶，满怀期待又担忧地看了柳萦杏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关紧了门。
佛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烟袅袅。
柳萦杏看着蒲团上的断簪，叹了口气，盘腿在对面坐下。
“婉娘姑娘，”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你还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娘就在外面等着呢。”
没有回应。
柳萦杏想了想，伸手拿起那两截断簪，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去“听”。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
慢慢地，那种冰凉的感觉又从手心传来，然后，那熟悉的、焦急的女声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娘……娘！别信张秀才！他是赌鬼！欠了印子钱！他求娶妹妹是假，想拿妹妹的嫁妆去还债是真！妹妹若嫁过去，会被他卖掉的！娘！你听见了吗？！”
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急切。
柳萦杏睁开眼，心情有些复杂。原来是这样。一个枉死的姐姐，灵魂不散，只想保护自己年幼的妹妹。
她握紧簪子，低声道：“我听到了。我会告诉你娘的。”
手中的簪子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那焦急的情绪仿佛平缓了一丝。
柳萦杏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信息了，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了佛堂的门。
门外，李夫人正焦急地踱步，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柳姑娘，如何？可……可听到婉娘说什么了？”
柳萦杏看着李夫人殷切又悲伤的眼睛，之前那些准备好的“神婆术语”忽然说不出口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按照云闲说的，实话实说——当然，稍微包装一下。
“夫人，”她声音放柔，“婉娘姑娘的执念，我确实感知到了。她并非有意惊扰府上，而是有极其重要、关乎至亲安危的消息，必须传达给您。”
李夫人紧张地抓住她的手：“什么消息？”
“是关于……府上二小姐的婚事。”柳萦杏缓缓道，“婉娘姑娘说，那位正在议亲的张秀才，并非良人。他嗜赌成性，欠下巨额债务，求娶二小姐，是觊觎嫁妆，意图填补亏空。她担心妹妹嫁过去，会落得人财两空，甚至……遭遇不测。”
李夫人听完，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张……张秀才？怎么会……他明明看起来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李夫人喃喃道，但眼神里已经信了大半。因为张秀才是亡夫生前同窗之子，近来确实频频上门示好，透露出求娶二女儿的意思。她也正在考虑。若不是婉娘这事闹得家宅不宁，或许已经开始议亲了。
“赌债之事，夫人派人暗中查访，便知真假。”柳萦杏补充道，“婉娘姑娘还说……她当初落水，也并非全然意外，是那张秀才纠缠于她，争执间……她才会失足。”这是柳萦杏根据听到的“赌鬼”、“害了妹妹”以及断簪的线索，自己推测串联的，但说出来时，语气十分笃定。
李夫人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眼泪汹涌而出：“我的婉娘……我苦命的孩子……是娘没用，没保护好你……还差点害了你妹妹……”她哭得几乎站立不住。
柳萦杏有些不忍，扶住她，低声道：“夫人，婉娘姑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妹妹能平安喜乐，您能保重身体。如今执念已诉，她应当……可以安心去了。府上的异状，也会渐渐平息。”
李夫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紧紧握住柳萦杏的手：“柳姑娘，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若不是你们，我李家……我李家怕是又要遭难！”她转头吩咐管家，“快去账房，取……取二百两银子来！不，取五百两！酬谢二位仙师！”
柳萦杏眼睛一亮！五百两！人间银钱！虽然不能直接还师尊的灵石债，但可以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不必。”
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了却因果即可。银钱，不必。”
柳萦杏：“……” 师尊！那是五百两！可以买一屋子蘑菇了！（虽然可能还是不够还债）
李夫人却更加敬畏，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连声道：“是是是，仙师高义！那……老身为二位立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云闲微微颔首，算是接受。然后看向柳萦杏：“走了。”
“啊？这就走？”柳萦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事已了。”云闲转身就往外走。
柳萦杏只好对李夫人匆匆行了一礼，小跑着跟上。
离开李府，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柳萦杏终于忍不住问：“师尊，五百两啊！真的不要？咱们闲云居那么穷……”
云闲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白玉净瓶，晃了晃。里面那缕灰黑色的怨力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透明。
“怨力已净化大半，残留的执念消散，三日内此瓶可净空。”他收起瓶子，“此乃报酬。”
柳萦杏眨了眨眼：“净化怨力……就是报酬？这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钱换灵石。”
云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朽木不可雕”：“净化司功绩，可换灵石、丹药、典籍、洞府使用权。”他顿了顿，“此瓶满溢，约可换五十下品灵石。”
柳萦杏立刻开始心算：一次任务，十块下品灵石债务减免（师尊承诺的），加上净化怨力的五十块下品灵石（虽然归师尊，但说不定能分点？），那岂不是……离还清债务近了一点点？
“那师尊，”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下次任务，我能不能也试试净化怨力？我帮您拿瓶子？”
云闲没回答，而是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柳萦杏一愣：“师尊？”
“闭眼。”云闲命令道。
柳萦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感觉额头微微一凉，似乎是云闲的指尖点在了她的眉心。一股温和却浩瀚的灵力流入她的识海，同时，一些简单的画面和信息涌入：
——如何简单分辨怨力强弱（颜色深浅，雾气浓稠度）。
——如何用自身灵力（虽然微弱）引导怨力进入净化法器。
——一个极其简易的“安魂诀”手势和口诀，可用于安抚躁动不强的低级亡灵。
信息不多，但清晰明了。
几息之后，云闲收回手。
柳萦杏睁开眼，感觉自己好像……多了点知识？
“刚才那是……”
“基础。”云闲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下次，你收。”
柳萦杏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她看着云闲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看起来懒散又抠门的师尊，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教东西的方式，挺省事的（直接灌顶？），而且，好像真的打算让她干活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笑嘻嘻地问：“师尊，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回闲云居？还是接新任务？我觉得我现在充满了干劲！”（主要是对赚灵石还债充满了干劲）
云闲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天际染上了一层橙红。
“回。”
“回闲云居？吃饭？师尊，咱们晚上吃什么？还是种蘑菇吗？”柳萦杏已经开始想念烤蘑菇的味道了，虽然贵。
云闲没说话，只是袖袍再次一挥。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灰扑扑的闲云居。
柳萦杏脚一软，差点又没站稳。这“缩天成寸”好用是好用，就是落地有点突然。
云闲已经走向他的石床，看样子是准备继续躺平。
“师尊！”柳萦杏叫住他，摸了摸肚子，“那个……蘑菇……”
云闲脚步一顿，头也没回，从袖子里丢出一个小布袋，“啪”地落在柳萦杏脚边。
柳萦杏捡起来一看，里面是几块散发着淡淡灵气的……干粮？还有两个看起来水灵灵的果子。
“今日功课，”云闲的声音传来，“将安魂诀练熟。明日检查。”
说完，他就躺下了。
柳萦杏拿着干粮和果子，看着云闲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布袋，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好吧，虽然师尊很懒，很抠门，教学很敷衍，住处很破，还让她背了巨额债务……
但至少，管饭。
而且，好像……开始真的教她东西了？
她走到偏殿，坐在那丛秃蘑菇旁边，一边啃着香甜的灵果，一边回忆着脑子里那个简单的安魂诀手势，笨拙地比划起来。
窗外，仙界的夜幕缓缓降临，星辰初现。
闲云居里，一点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灵力光华，在偏殿里明明灭灭。
还夹杂着某人的嘀咕：“这手势怎么这么别扭……哎呀，又错了……”
主殿石床上的云闲，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平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神婆的自我修养与师尊的袖里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