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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梦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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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消息被封锁了,整座潋滟城可能只有最上头的人清楚即将到来的危难。”
“是,可是小僧有一点不解,”周霁初问道,“既然潋滟城即将有难,为何谢家不派人前来,反而寄希望于游历至此处的修士?”
“因为谢家老爷子即将迎来百岁寿辰,而谢筹他们只是在潋滟城行商的旁系,也许连祝寿的资格都没有,并且可能还犯了什么错误,有一些更深层次的牵连之类的,因此不敢告诉本家。”
“会有什么牵连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钱财,谢家自诩正义,是绝不会允许在有未知危险时继续举办仙乐大典的,但不举办仙乐大典他们这些人的钱又从何而来呢?还有另一种可能,此事就是冲着谢家去的,或许是因为他们犯了一个错。”宋飞鸢眼珠转动,“你呢,霁初,你会插手这件事吗?”
“既来之……”
“则管之,哈哈,和我想的一样。”宋飞鸢抚掌笑道。
“那……”昭举手问道,“嵬山的事呢?我们明日前去特摄善聆阁,离这里这么远,嵬山怎么办?”
“小兔子,你很棒!”宋飞鸢手一抛,三枚铜钱依次落在桌面上,旋转、停稳,“潋滟城中发生的一切或许都有所牵连,仙乐大典会告诉我们答案。”
“你……果然精于此道。”
周霁初并不惊讶,他早就察觉到宋飞鸢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接近他与昭。
果然是遵循着因果连接,命运轨迹。
他们的相遇既是命中注定又是宋飞鸢的强求。
难怪宋飞鸢总对他的无为嗤之以鼻。
他就是要什么都做,做了才能得一个结果。
“既然如此,不如早些休息吧。”
“呜呜,霁初师父,人家还没吃饱,飞鸢哥也没有。”昭装可怜,实际上这一桌菜只有他在吃。
“抱歉,不如……”
“诶,说道吃饭,小兔子,你知道屠霏那天给你吃的什么吗?”宋飞鸢突然打了一个响指,提起几日前的故事。
虽然过去好几天,但留给昭的印象实在太深刻,所以他记得很清楚:“绿色的、黏稠的液体,我尝不出来那是什么。”
“你居然还品了品,哕,超难喝的。”
“可是很有用,我喝下之后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眼前所有一切都分出了一个层次,从没有那么清晰过,飞鸢哥你能理解吗?就是那种终于可以看清自己,看清周围的感觉,我总感觉以前的我很混沌,但喝下那个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您说得对,确实很难喝,所以我只喝了一口。”昭低下头,他也实在不想回忆那东西的味道,但该说真的很有用。
“对你居然这么有效?那我得去多要一些来……”宋飞鸢嘀咕几句,又笑道,“小兔子以后可别啃你那萝卜白菜了,既然化作了人形,就要两族的生活方式都适应,可别学霁初师父做个苦行僧,以后跟着哥吃肉,哥再让屠霏多给你熬几碗汤,不用怕麻烦他,他很喜欢熬汤。”
“啊?”昭大惊。
周霁初郁闷:“小僧并非苦修,只是佛门弟子需六根清净,不沾荤腥。”
夜深了,月光被乌云遮蔽,天色格外黑沉,他们也终于各回各屋,周霁初耳边这才算安静下来。
周霁初拿出纸笔,写下关于嵬山的情况以及曹末音的事,焚烧于烛火之上,信纸立即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向远处山间。
他已经写下好几封传回山上,全都是路上遇见的事以及自己对此的感悟,虽然师父从未回信,但他依然会坚持写信,直到师父回信。
青烟带走了他的思绪,在他即将闭眼诵经时,耳边却传来了怪异的声音。
像骨头被组装成人形,有阴暗的影子站起身,趁着月色看不见他时作乱。
“周霁初!”
刚一打开门便撞上了急匆匆赶过来的宋飞鸢,这还是周霁初第一次见他如此惊慌失措,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昭梦游进来抢了我的发绳跳窗出去了!”
宋飞鸢急切地冲进周霁初的房间,打开窗户,还能看见昭的一点僵硬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如羽翼般散开,周霁初这才发现他没有束发。
其实根本不是昭抢走的,宋飞鸢那时正在更衣,发绳随意地扔在桌上,昭莽撞地打开他的房门,却没能出声,只摸走了他的发绳,又像受到某种指引一般翻窗而出。
“不对,快追!”周霁初入梦初醒。
昭绝不会这么做,这绝不是他的本意,他被控制了身体,只能在最后时刻闯入宋飞鸢的房间求救!
两人相继越窗而出,却发觉这条街道在夜里也热闹得恐怖。
每家每户门窗大开,许多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排成长龙在街道上穿行,朝着同一个方向进发。
宋飞鸢脚踩着瓦片发出轻微的“磕嗒”声:“他们是在梦游。”
周霁初垂眸向下扫过,每一个人都紧闭着双眼,走得摇摇晃晃,甚至有些人还发出鼾声,他们都还在睡梦中。
梦游是一种疾病,却不会一整条街,一整座城的人都在同一个夜晚发病。
究竟是什么使得他们如此?
“叮……叮、叮叮……”
“是击磬音,”周霁初道,“曲子是《雁落平沙》。”
宋飞鸢嗤笑:“是哪位人物自有鸿鹄之志就要把百姓都训成大雁?”
“去看看吧。”
今日城门处,那抚琴之人所奏同样是《雁落平沙》,但那时只闻曲调婉转,似秋叶于凉风中起伏,实难料到其中暗藏杀机。
周霁初一边顺着人流疾行,一边思索着,谢筹请他去敲钟是否便是因此,他们早就发现夜晚才出现的异常,只是从未处理。
“飞鸢,小心些,可能不太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敢骗走小兔子,该他小心了!”宋飞鸢手一挥招来风中飘散的花瓣,竟在空中形成一面水镜,倒映月色,“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竟就这般召之即来,想来这门法术不止于此。
水镜中能看见昭惊惶的脸。
他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但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唯有他睁着眼,却与周围人一样不住地朝着目标前进。
宋飞鸢的发带还挂在他指尖,那是镜花水月的媒介。
“转!”
镜子翻面,重新映入眼帘的画面是一个人。
正立于编磬之下,一边起舞一边击打的人。
他的头歪在一边,脖子似乎断裂了,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却没有血液溢出,只有一片血肉模糊。
本该断气的模样,身姿却比大多数活人灵活,翩翩起舞,长袖掀起似蝴蝶,舞动击打出鲜活的乐曲,画面却是一副死气沉沉。
昭与他们同时看见他,恐惧的抽气声隔着水镜传来。
宋飞鸢立即道:“模仿旁边的人,闭眼,我们马上过来。”
昭还没反应过来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听到宋飞鸢的声音正要惊喜地点头答应,突然有人从身后撞了他一下,越过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前面去,他突然顿悟,为什么他会在大半夜跑到大街上,那个敲编钟的人他绝对惹不起!
周霁初见昭闭上眼才松下一口气,但一转向那个翩翩起舞的人又是心头一紧。
他从没见过的,死人也能如此灵活地舞动,敲击乐器吗?
胸前的佛珠似乎也被眼前的画面刺激,一圈圈经文涤荡开来,竟是往生咒,一声声梵音响起,牵引旧魂灵。
二人脚步不停,街景飞速掠过,宋飞鸢道:“我曾经见过这样的东西,俗称为傀,人造鬼,都是有主人的,我们要小心的不是他,而是藏在暗处的主人。”
“他们引这么多人去做什么?”
“傀要强大就需要更多的生机,他会吸走这些人的寿命以做他强留人间的时间。傀越强,其主越强。”宋飞鸢顿了顿,“如果这样的事他们在潋滟城已经做了多次,那么这只傀的强大不可估量。”
佛珠一颗接着一颗排成长棍,被周霁初握在手中:“这一夜应有万人受到牵引,死去这么多人没有人处理也没有人恐慌逃离吗?”
宋飞鸢摇头:“我也不懂,养傀的人大多偷偷摸摸,一旦被发现必被追杀致死,我曾经见过的那一只只敢在山林中捕捉落单的人,还从没有听闻敢在大城之中行动的傀,尤其是像他这样引动万人的。为什么没有人处理我不清楚原因,为什么没有引起恐慌,我倒猜得一二,万人数量众多,他只需要每人抽取一点生机便能聚成巨大的能量,且这些人都在睡梦中,第二日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现。”
他话这么说,很清楚、很有道理。
但周霁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是他想让他们来这里的,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潋滟城中发生的一切,知道制傀之人为何那么大胆,知道城中谢家为何不向本家求援,甚至知道城门处谢筹寻人不是为了救潋滟城,而是为了阻止任何有实力的人发现此事。
若真是如此,在他们相遇之前,傀就已经强到受伤后的宋飞鸢拼尽全力也难以匹敌的程度,如今其实力更是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