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赋格》萧瑁

75、+她和她的计划 很快，小提

　　很快，小提琴展示柜被搬了过来，摆放在琴房正中间。

　　【伊莎贝拉二世】被放在了展台上。

　　特殊造型的透明展台，让琴看起来仿佛悬浮在空中。

　　配合灯光，有种虚无又真实的美感。

　　过去的两年多，这把琴就是这样被放在派达龙乐器行的展示柜里。

　　那时，虞姿只能望眼欲穿地隔着玻璃看它、或者隔着屏幕看它的介绍视频。

　　如今，它属于她了。

　　她随时可以打开展示柜，把它拿出来奏响。

　　这种确切的拥有，带来强烈的安全感。

　　仿佛找回了琴，就找回了从小到大所有美好的回忆、和所有妈妈给过的爱。

　　有琴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啊...

　　所谓的报复叶明来、故意把琴放进展柜、再摆在琴房里，只不过是她为了和琴单独相处找的借口而已。

　　这会儿，虞姿忍不住将手按在展示柜的无反射玻璃上，隔空描摹琴的线条。

　　最终，她的指尖，停留在小提琴琴头处。

　　这把琴的琴头造型独特。

　　被雕刻成了女人头颅的形状。

　　起初，这是制琴大师斯特拉迪瓦里亲手雕琢出的未婚妻的面孔。

　　后来，沙国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为了纪念情人，将琴头改成了她自己的脸，并且在眼睛下方镶嵌了数颗蓝宝石，模拟泪痕斑斑的模样，寓意她永远在为死去的情人哭泣。

　　女人左眼下的蓝宝石中，有一个明显的空缺。

　　是虞姿小时候失手摔掉的。

　　发现虞姿私自把琴拿出来用、还摔掉了琴上的蓝宝石，妈妈并没有生气。

　　妈妈反而认为她小小年纪就急着要练琴，非常用功，值得表扬。

　　不过，摔坏了琴，也要作出补偿。

　　等虞姿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联系小提琴工作室，请专业的修理师把那颗被摔掉的蓝宝石补回去。

　　这是妈妈和虞姿的约定。

　　那颗掉落的蓝宝石，被妈妈放进塑料密封袋里，好好保存了起来，静候未来的某一天再次被镶嵌回琴上。

　　那未来的某一天。

　　就是现在了。

　　现在，虞姿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

　　她可以拿出那颗蓝宝石，完成多年前和妈妈的约定了。

　　把琴修补好，她就能昂首挺胸地背着琴去圣洁大教堂见妈妈，在墓碑前对妈妈说，看，她遵守了约定，小时候她摔坏的琴、她修好了哦。

　　到时，她说不定还可以告诉妈妈，那个在比赛中舞弊、害得妈妈出了车祸的罪魁祸首，也将要受到惩罚了。

　　如果妈妈能听到...

　　对她的失望应该能减少一点吧？

　　...

　　想要填补小提琴琴头处的蓝宝石空缺，需要两个专业人士的帮忙。

　　一个是小提琴修理师，负责维修。

　　另一个则是珠宝商，负责提供合适的蓝宝石。

　　虞姿手中固然有原琴掉落的原版宝石，可她总不能凭空拿出一颗蓝得如此完美、形状还如此契合缺口的蓝宝石。

　　得先从珠宝商那里挑一颗。

　　再调包成手里的正品，交给小提琴修理师。

　　这样，才算得上天衣无缝。

　　因此。

　　几天后。

　　珠宝商带着一大盒不同饱和度的无烧蓝宝石原石，来到了虞姿所在的河滨庄园。

　　会客厅里，虞姿拨弄着展示盒中的蓝宝石。

　　大小不一的原石，未经切割，看上去灰蒙蒙的，不太透亮。

　　就算把这些原石放到小提琴琴头，和上面那些完好的蓝宝石一一对比，也很难看出颜色是否完美一致。

　　还好，虞姿不用真的挑选。

　　随手捡出一颗蓝宝石，她装模做样地打量了十几秒，做出了决定：“就这颗吧，我觉得这颗的颜色最好看。”

　　珠宝商自然毫无异议。

　　接下来，等珠宝商把蓝宝石切割成合适的大小和形状。

　　就可以交给小提琴修理师进行修补了。

　　如此飞速选好了蓝宝石。

　　珠宝商又拿出一盒珠宝，供虞姿挑选。

　　这一次，是为了泽森选的。

　　泽森的生日快到了。

　　他早早发来邀请，请她在7月16日，也就是下下周四，到沙国的夏宫中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听说他在耳骨上新打了一对耳洞，虞姿准备给他挑一对耳骨钉，当作生日礼物。

　　很快，耳骨钉也挑好了。

　　珠宝商该退场了。

　　虞姿正打算送珠宝商出门。

　　珠宝商却说：“这次过来，还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叶董，是叶董之前特别定制的...”

　　说着，珠宝商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珠宝盒，想展示给虞姿看。

　　不知道叶明来又定制了什么‘惊喜’。

　　无论是什么，虞姿都不感兴趣。

　　她懒得表演深情，站起身摆摆手：“他的东西，我就不看了。——快三点钟了，我要出门散步了，你自己去找他吧，有什么事你去和他说。”

　　无视了珠宝商脸上的遗憾之色，虞姿快步离开。

　　...

　　每天下午三点钟，以散步为借口，虞姿总算能从叶明来身边离开一会儿，获得一些清净的时间。

　　在保镖的陪伴下，她走过那座连接着河滨庄园与萨普城市公园的长桥，再横穿公园，向圣洁大教堂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一个多星期，算得上驾轻就熟了。

　　没想到，今天竟会有所不同。

　　穿过公园后，才走了几步，虞姿就注意到了路边的公交站牌。

　　站牌的屏幕上，正在展播一条崭新的宣传视频。

　　站牌后方的一排路灯上，也铺了同款宣传视频，一直蔓延到虞姿目光所及的道路尽头。

　　这不是奢牌高珠或美妆的地广。

　　而是一场小提琴独奏会的宣传。

　　作为历史悠久的古城，萨普有着浓厚的人文艺术氛围，尤其在音乐方面。

　　一个漫长的夏天里，萨普往往会举办超百场音乐会，包括但不限于各种音乐家的独奏、独唱，以及他们与交响乐团的合作，再加上音乐剧、舞蹈...

　　活动多如繁星。

　　为了吸引观众，萨普的大街小巷到处是宣传海报。

　　其中很多海报，都是尚且不太出名的艺术家本人亲手贴的。

　　而像这样，将宣传视频弄得铺天盖地，连公交站台和路灯杆上都有，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公关能力了。

　　虞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站台的屏幕上。

　　——那上面，不断出现宋瑾的脸。

　　作为世界知名的小提琴独奏家，宋瑾签约了唱片公司巨头，宣传视频自然制作精良。

　　五张海报循环展播，其中穿插着宋瑾的演奏实录和个人采访，以及宋瑾过往的成就清单——拿满三大奖被列在第一位，最后，则是相关活动的详细信息：

　　两周后，7月17日，晚上七点钟。

　　宋瑾将于萨普音乐厅举办小提琴独奏会。

　　这是宋瑾今年巡演的第一站。

　　以此为起点，在萨普进行开场演出后，宋瑾会飞往非洲，开展十场非巡，紧接着是十场亚巡，然后是十场欧巡，最后于十二月中旬返回萨普，进行一场收官演出，达成完美的回环。

　　...宋瑾就要开始巡演了。

　　这个消息，虞姿早已知道。

　　自从妈妈忌日那天得知一切的真相后，她就格外关注和宋瑾有关的消息。

　　像这样多达三十场的环球巡演，宋瑾的公司八个月前就放出了消息。

　　虞姿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

　　可是，再多的心理准备，就这么在萨普、在距离圣洁大教堂如此之近的地方，看到宋瑾意气风发的宣传视频...

　　虞姿胸口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暴烈冲动。

　　她恨不得令宋瑾现在立刻彻底消失！

　　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虞姿掏出手机，登录小号邮箱，期待能看到想要的回复。

　　——关于如何处理宋瑾，她已经有了打算。

　　她不愿暴露自己虞爱宝的过去、和宋瑾公开对垒，于是，她用小号邮箱联系了一些调查记者。

　　她将匿名提供有关小提琴比赛舞弊一事的线索，并赞助充足的资金，希望能找到一位对此事感兴趣的记者，进行深入调查。

　　不仅是深入调查、曝光宋瑾来路不正的萨普金奖。

　　更要调查当年那些把金奖颁给宋瑾的评委们。

　　那些和宋瑾串通一气的评委们，总不可能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舞弊，就选择在小提琴三大赛这样重大的场合。

　　大概率是在一些地区性的小型比赛、或某赞助商举办的‘某某杯’上，为了人情，进行了第一次的暗箱操作。

　　如此开了先例，后面才有更多人心领神会地找上门来，想要同样的特殊待遇。

　　这意味着，绝不只有虞姿一名受害者。

　　早就有许多参赛者，和她一样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成绩。

　　他们或许同样深受打击。

　　虞姿希望调查记者能够联系到这些受害者，帮助他们发声，通过他们来动摇评委们的权威性，让评委们评审过的比赛都受到质疑。

　　这应该不太难。

　　参与过萨普金奖黑幕的评委们，他们身份都是公开的，过往评审过的比赛也是公开的，那些比赛结果是否有争议，很容易就能找到舆论的痕迹。

　　可惜，古典音乐圈的热度实在低得可怜。

　　虞姿又是以匿名的形式联系调查记者，记者难以第一时间确认线索的真实性。

　　再加上虞姿还想安排一个纪录片制作团队，跟踪拍摄记者的调查过程，为揭露舞弊拍一部破案风格的纪录片，最大限度地扩大这条新闻的影响力。

　　那么，除了调查记者，她还需要找到合适的纪录片团队，搭配制片人和发行方。

　　这里面的每一步都难度颇高。

　　最近几天，虞姿才联系上了一位对此有兴趣的记者，双方正在进行初步沟通。

　　至于纪录片团队...

　　很可惜，今天虞姿也没等到回复。

　　她上滑关闭空白的小号邮件收件箱，将手机放回口袋。

　　看着不远处宋瑾的宣传视频，她心中的遗憾与痛恨几乎难以纾解。

　　凭什么宋瑾还能若无其事地进行巡演...！

　　但虞姿知道，自己暂时改变不了什么。

　　即便此刻她收到了纪录片团队肯定的回复，马上就放出消息，说宋瑾涉嫌比赛舞弊，正在面临调查，某影视公司已立项拍摄相关纪录片，如此给宋瑾制造出巨大的舆论压力，顶多也就是使宋瑾这次巡演的推广力度缩水一两个等级，没办法彻底取消整个巡演。

　　取消巡演，会让宋瑾背后的公司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和声誉损失。

　　就算宋瑾自感心虚、主动想取消，公司也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

　　在无可置疑的指控与证据被拿出来之前，哪怕所有人心知肚明宋瑾干了什么，宋瑾的公司、宋瑾出身的学院派的绝大多数老师、音乐界曾经为宋瑾大唱赞歌的评论家们、所有那些害怕宋瑾倒下会连带他们一同倒下的人，都会力保宋瑾。

　　仅仅发个视频，控诉宋瑾曾经舞弊，是不够的。

　　想有扳倒宋瑾，揭露宋瑾背后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情，虞姿必须做到最好。

　　此时此刻，虞姿沉默地站在公交站前，又看了一轮宋瑾的宣传视频展播。

　　她攥成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排半月形的痕迹，其中渗出的鲜血，逐渐凝固成暗红色的疤痕。

　　她心中沸腾的愤怒，也冷却成了冰冷的决心。

　　她当然会揭露宋瑾，让宋瑾恶有恶报。

　　她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这期间，无论宋瑾过得有多好，她都不能着急。

　　她只需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逐步找到负责的调查记者、优秀的纪录片制作团队、资本雄厚的宣发公司，脚踏实地的在两年内完成制作...

　　到时，宋瑾和宋瑾背后的那些人自然会声名狼藉，不得不在悔恨、遗憾乃至监狱中度过后半生。

　　而且，两年后，正值妈妈去世的第十年。

　　那个时候发行这部揭露舞弊的纪录片，正是最合适的一份礼物献给妈妈。

　　妈妈应该不会嫌弃她动作太慢、又让宋瑾多过了两年好日子的吧？

　　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宋瑾，虞姿迈步向圣洁大教堂走去。

　　她不会让宋瑾再影响到她的生活了。

　　之后的每一天，虞姿照常散步去圣洁大教堂、拜访妈妈。

　　她做好了准备，一路上会看到许多宋瑾的宣传视频。

　　——就当卧薪尝胆了。

　　令她意外的是，宋瑾的身影很快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因为奢牌的秋冬季地广开铺了。

　　奢牌的推广力度自然远高于宋瑾。

　　屏幕时长就那么多，最好的时段统统留给奢牌后，其他宣传视频就被挤出了黄金展播时段。

　　路过那些屏幕时，虞姿完全看不到宋瑾的脸了。

　　宋瑾的宣传视频刚上线的第一天，那种铺天盖地到处是宋瑾的感觉，仿佛只是虞姿的幻觉。

　　眼不见心不烦。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