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数年之后,韩七宝为自己未能为张家诞下子嗣烦恼。
她是寺庙佛堂的常客,拜求子观音、佛祖菩萨成了日常。
终于在1927年诞下了女儿暖秋,名字是张笃承取的。
张留芳不大满意,督促张笃承要多子多福,说:“听说你常往书斋里钻,打仗靠得是实战经验,征服女人也一样,不要把腐儒书生钻破头写的几本破书当回事。为父不年轻了,希望你早点诞下子嗣,好继承香火。”
张笃承没做声,听张留芳一顿训导,心情更加烦闷,他被一道无形的网困住了。
1928年,张笃承因为公务携家眷韩七宝、女儿暖秋匆匆去了无锡。
他在无锡待了大半年,过往如云烟,又在静谧中苏醒。
一日清晨,他和韩七宝坐在一起吃早饭,屋外飘起了雨丝,花的清甜隐约窜进了屋内。
韩七宝埋怨南方潮湿,衣服都生出了霉斑。
此时她又有了孩子,韩七宝渴望是个男孩,为张家传宗接代。
她的身子一天懒似一天。
张笃承走到门前,雨逐渐大了,看着屋檐上挂着的雨帘,他被黑色的巨洞吞噬,眼前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眸:她望着他,向他轻盈地走来。
他一晃神,她便不见了。
张笃承想起了鲁晓颦,她也在无锡。
多年前曾经在报纸上见识到她的惊世骇俗,只是……现在她怎么样了?
他又觉得自己恨她。
她让他尝食到了羞耻、苦楚。
“见到她又能怎样?”张笃承走入客厅,暗笑自己此刻的怯懦。
兴许是雨天的缘故,他看不清走过去的路。
夜里,张笃承莫名其妙地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愈加烦躁,合上眼睛,总也睡不着。
张笃承枕着胳膊不住回想起广安门破旧的老屋、人潮拥挤的老前门火车站,空荡荡的心里跑进了一只虫,啃咬出无边的落寂。
天一亮,迫不及待地让尉官打听了鲁晓颦的行踪。
第二天,副官带着一沓照片小心地交给张笃承,汇报道:“此女名叫鲁晓颦,在巫溪小学教书,家住太湖旁,她家的矮围墙长满了白木香和黄木香花,门前有一个绿色信箱,极易辨认。”
张笃承不掺言,听副官叙述。
副官又道:“据说她北平有家人,时常来探望她。”
张笃承整理手上戴着的白手套,不以为然地听着。
他似若无意地接过照片:有鲁晓颦去教书的,还有撑着油纸伞回家路上的。
她还是美的。
张笃承瞧着照片上倩丽的身段想。
他看到鲁晓颦亲昵地搂着五六岁男孩说话的照片,控制不住浓浓的醋意问:“这小孩是谁?”
“是这个女的儿子。”副官报告。
是了……
大概是和她情郎的儿子了。
张笃承气得甩开照片。
“你下去吧!”张笃承冷冷地说。
副官行了军礼,退到张笃承书房外,带上了门。
坐在太师椅上的张笃承仿若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照片凝视:她成熟了许多,不变的是她灵动的眼睛。
他放下照片,放在待批阅的卷宗下面,将精力投在公务上,他拿起钢笔批字,批了几卷。
他忍不住,又拿出照片看了一番,心里生出一股无法驱散的念想,便驱车去见她。
他的车停在了她家门外等了会儿,看见她走出门外,锁了门,腋下夹着一把伞。
她穿着灰色竖条纹旗袍,从容地撑开伞踱着步子。
他一眼认出了她,哪怕她淹没在人群里,他还是能找到她。
但……
再次相见,她已经忘记了他。不记得那场舞会,她见他时的莞尔一笑。
张笃承缓慢地开着车,紧随身后,望见她停在了太湖。
她撑着绯色油纸伞眺望远处,纤细的身影融进了粼粼波光的银湖里。
他注视着她,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光里,她猛然回头,他慌了。她的眼角中带着哀愁,从他的车旁擦身而过。
雨水漫过车窗,模糊了车窗外的身影。
她再次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鲁晓颦从未有想过有人会跟着自己,她的步子时而迅快,时而又慢下来,就像夏季无常的雨。
鲁晓颦接到大哥鲁鼎山的信,信上说母亲董碧婉身体多有不适,希望她能回北平一趟。
鲁鼎山信上强调说:“你无需多虑,母亲只是想见见你。父亲嘴上虽未提及你,心里是怀念你的。端午时,父亲还记得你爱吃北平的碰头食,让我带些给你。”
“俗言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张家的事,已过多年,张三公子也另娶。你就不要和父母怄气了。”
鲁晓颦边走边想信中事,心中忽动,叹息:“我并非一直气恼父亲、母亲,我也不曾记得什么张三公子、李四公子,只是当年我走得斩钉截铁,却弄得遍体鳞伤。我又怎么面对他们?”
鲁晓颦在无锡教书时结识了同为老师的萍青,两人脾气近,相似的话题多,互为莫逆之交。
鲁晓颦怀孩子丢工作、生桂生时,幸得萍青的照顾。
鲁晓颦感激自己的命是萍青给的,让桂生喊她“大妈妈”。
萍青家离鲁晓颦家不远,大约四五百米的路,几分钟便到了。
鲁晓颦家中无人时,会把桂生交给了萍青照看。
空隙时,鲁晓颦教授桂生西文和中文。眼见孩子大了,快到了适学年龄,鲁晓颦想让桂生去正规学校读书。
桂生6岁不到,现在上学堂,小了些。
鲁晓颦去时,萍青开了门,站在白墙洋房前,一手托住门热心地说:“我算了时间你也到了。”
鲁晓颦微笑道:“桂生的事劳你费心了。”
萍青把门大开,嗔道:“这有什么打紧?客气什么?”
桂生从萍青胳肢窝下钻出来,小跑到鲁晓颦身旁,倚在鲁晓颦的身上。
“桂生,和大妈妈说‘再见’。”鲁晓颦道。
桂生和萍青同时朝对方挥了手告别。
鲁晓颦和桂生走过雨巷,踏着青石板,她揽住他的肩膀,听他说着一些趣事,偶尔以笑回应桂生。
鲁晓颦开了锁,推了门让桂生先进去,掩上门,插上门栓,笑语吟吟地问:“桂生,姆妈过阵子带你去看姥姥、姥爷好不好?”
“好!”桂生点头道。
鲁晓颦笑着,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她打开木箱,从箱子里取出大哥鲁鼎山的信。她的大哥比她大15岁,说话也像父辈一般。
鲁晓颦侧过头,手扶住眉骨慢慢滑落到木箱上,盖住到信封上“妹:鲁晓颦亲启”几个字上。
她离开北平有6年了,她的心从那时候起一直悬着不定。
锦衣玉食的日子虽好,不大自在。
她害怕一旦回去了,变回了翰林府的六小姐,不再是鲁晓颦。
9月,鲁晓颦带着桂生回到了北平。做了海轮到了海河港口。
旧地重游,鲁晓颦心中虽将往事藏起来,如今她牵着桂生稚嫩的手,还会心里发疼。
鲁晓颦在海河港口叫了黄包车拉到了天津火车站,她抱了桂生上了车,让桂生坐在靠窗户里,自己坐了外面。
桂生第一次出门,不免新鲜,不停地问东问西:“姆妈,那些人都是要到北平去的吗?”
“是的。”鲁晓颦抹了抹桂生的头,疲倦地说。
鲁晓颦朝窗户外看去,车站里依然人潮翻涌,就和她和齐鬙殷走丢的那一天一样。
6年时光,她早把齐鬙殷抛诸脑后。
初时,她会望着窗格,看着月白的霜华落进屋内的地上蹲成一个影子,她的目光仅限于窗户外的一寸天空。
她掰着手指数日子,期待齐鬙殷早点来寻自己 。
直到她得知齐鬙殷重娶。
白小姐知不知道齐鬙殷在国内娶了妻?
不重要了。
她即使知道又怎样?齐鬙殷也娶了。
他们两人都如意了。
鲁晓颦嘴角沁出丝丝冷笑。
她后续还收到二哥鲁绍凫的寄信,称白小姐一家在槟城种植甘蔗。
齐鬙殷以后倒是不缺甘蔗汁了,这白小姐大概是解渴的甘蔗汁,断不会是丢弃地上的甘蔗渣。
鲁晓颦尖酸刻薄道。
又或许——
齐鬙殷想着坐享齐人之福。
一夫多妻不稀奇。
她要齐鬙殷独独爱她,在如今的世道本就大逆不道。
鲁晓颦偏不从,她就要大逆不道。
凭什么女人就得服从男人?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必须从一而终?
男人风流是倜傥,女人风流便是□□。
是谁制定这三纲五常?又是谁规定书写规则?
鲁晓颦望着留下的树影、人影、老城,茫然间也将过去的自己也留下了。
鲁家的五个哥哥都来了,几乎统一式的穿着黑色西服,只有二哥鲁绍凫穿着黑色中山装,他们身后跟着老仆。
见鲁晓颦带着桂生出了站,高兴地涌过去说:“一路颠簸,想来很辛苦吧?”
四哥鲁远亘接过鲁晓颦手里的行李说:“父亲、母亲听说你此番回来,很是高兴,她怕你顾虑,让我们一起接你过去。”
五哥抱起了桂生逗趣:“真好看!长得像瓷娃娃。我是你小舅舅,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