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94、假作真时 “贵妃

　　“贵妃产后体虚，急火攻心，忧思过甚，需静养。”张太医下了诊断。

　　霍然这番“静养”持续了整整一月。期间魏钧来看过一次，见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那里，额上包扎着伤口，昔日灵动的眉眼紧闭，了无生气。他心中有愧疚，有烦躁，竟也多了几分轻松。阿桐走了，霍然那双悲愤的、怒视他眼睛也终于闭上。

　　一月后，当那双美丽的眼睛重新睁开时，悲愤与绝望消失，竟清澈得像山涧溪流，茫然地映照着眼前的一切。

　　“婉晴。”

　　霍然披散着长发含笑看着婉晴：“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梳得像个已婚妇人一般？”

　　婉晴手中的药碗差点抖落。因为霍然早就知晓，她的头发是为了去世的景仁而盘起。

　　一旁的沈蓁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姐姐，你还认得我么？”

　　霍然仔细端详了沈蓁蓁：“娘子，抱歉。我……觉你面熟不假，可是实在是想不起你是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在后续小心翼翼的反复试探中，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霍然的记忆，停留在十四岁那年，刚刚掌管霍家西府中馈，生命中还只有父母兄长的宠爱，以及对未来的懵懂憧憬。

　　刘芸、魏铮、玄桐……所有后来刻骨铭心的人和事，连同对魏钧的恨意，都从她脑海中消失无踪。

　　魏钧得知后来探望，只见霍然的眼神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仿佛从未没有过怨恨和算计。
　　魏钧的心，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习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习惯了后宫或畏惧、或谄媚、或隐含怨怼的眼神，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全然不设防、清澈见底的目光。

　　“官家圣躬安。”霍然向他行礼。

　　“贵妃，你还认得朕么？”魏钧试探性地问。

　　霍然摇轻轻了摇头，带着敬畏和探寻：“其实也只是面熟，别的想不起来。”她顿了顿认真道：“不过，臣妾已经晓得，您是臣妾的丈夫，臣妾是您的贵妃。”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淌入魏钧心底那片干涸孤寂的荒原。“丈夫”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不带丝毫勉强，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最寻常的夫妻。

　　他看着她茫然却温顺的模样，心中那块关于魏铮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他开始期待着一个对他温顺依赖的霍然，一个眼里心里只有他，会纯粹地惦念他，一个只需要他的霍然。想到这里，魏钧的声音不觉变得温柔：“贵妃，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好好调养身子，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欲走时，却被霍然拉住了衣袖，抬头再见时，美人竟然双目含泪地看着自己：“官家，您说得改日是什么时候？”

　　“明日。”他立刻回答。

　　“哦。”霍然满足地点点头，浅浅一笑：“那明天臣妾等您来用午膳，好么？”

　　魏钧心头一软，轻轻握着他的手，笑着应允：“好。”

　　离开秩华殿，他立刻召来沈蓁蓁、兰玉、婉晴，神色威严，语带警告：“既然公主已嫁，徐妃已薨，往事如烟，不必再提。往后，谁也不许在贵妃跟前多嘴，扰她清净。谁若违逆，便仔细自己的脑袋。”

　　众人噤若寒蝉，躬身称是。

　　殿内，霍然躬身施礼，直到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时，眼中那片纯净的茫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恨。

　　第二日，魏钧午膳时分如约而至。

　　他今日未着帝王常服的枣红，反而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圆领锦炮，逍遥巾束发，腰扎蹀躞袋。这身打扮，从颜色到配饰，都隐隐带着几分魏铮平日的影子。他踏入殿门时刻意挺直了背脊，步履间竟也模仿了几分武人的利落。

　　然而霍然未曾相迎，只让宫人引他去饭厅。餐桌上，已经摆了七道菜，只中间一个陶瓮，里面摆着一只蜡烛，应当是一道需要保温的菜品未上。

　　“贵妃呢？”魏钧问。

　　“贵妃还在小厨房里炖鱼头汤呢。说是想叫官家尝尝手艺。娘娘一大早就起来啦，也不让我们帮忙的。”婉晴回答。

　　“胡闹！”魏钧三分薄怒，七分惊喜：“娘娘才出了月子，当好好调养才是。你们也不劝劝！”

　　“是。”婉晴行礼：“奴婢，这就去寻贵妃娘娘。”
　　然而却被魏钧喊住：“还是朕自己去吧。”

　　他悄悄走到小厨房门口，只见霍然正背对着他，衣袖被襻膊利落地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正专注地搅动着砂锅里的鱼汤，氤氲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仿佛是等丈夫归家的妻子。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是他少年失怙，在冷眼中挣扎求生时不敢想象的温暖，也是他登基为帝后，在无数环肥燕瘦中从未体验过的。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霍然惊得手一颤，木勺碰在锅沿发出清脆声响。

　　"爱妃何必亲自下厨？"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这些粗活让宫人去做便是。"

　　霍然顿了顿，僵直地转过身来，鼻尖还沾着些许面粉，眼里却漾着明亮的光："臣妾记得……记得官家是爱喝鱼头汤的。"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羞涩，"得了本菜谱，就想着定要亲手做给您尝尝。"

　　魏钧心头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喉头。纵然知道这“记得”可能只是她混乱记忆中的错觉，他也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他抬手为她拭去鼻尖的面粉，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难得爱妃这般心意。"

　　"官家，尝尝看？"她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汤，小心吹凉递到他唇边，然后用一派天真地望着他："好喝吗？"

　　他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勺，那温热的汤汁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一直暖到了他的心底最深处。他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抚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嗯。”

　　原来被她在乎、被她真心对待、被她纯粹地惦念着，是如此美好。他想要牢牢抓住这份美好，不惜一切代价。

　　“官家，汤好了。”霍然从他怀里轻轻挣脱，僵直的身子后退了些许：“去用膳吧。”

　　用膳时，霍然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魏钧见状，也停了下来，问道：“然然，这是饭菜不合胃口么？”

　　霍然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鹿一般，低头道：“臣妾……臣妾有罪……”

　　魏钧心头一惊，第一反应，是她全然想起来了。
　　但若如此，掀桌子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如此柔顺呢。

　　“这话从何说起呢？”

　　“臣妾，听闻哥哥下狱了……可是全然想不起来，他犯了什么罪……若是他犯了国法，臣妾身为贵妃，不当过问前朝事，更不当为他求情的。可是，臣妾实在是忧心……刚才是犹豫要不要问官家……”霍然说时，那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不落欲落，叫人心生怜惜。

　　魏钧心道，本来下狱于他，不过是转移老百姓关于议和和亲的注意力。如今议和板上钉钉，只要他老实些，不再乱说话，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临安知府便好。

　　而且，真的要处置一个保卫镇江，取得黄天荡大捷的功臣，自己岂不真成了昏君。

　　“然然，朕着有司缉拿二郎只是因有人状告他纵火杀人，总不好他因是贵妃的兄长就徇私。调查清楚，还他清白，往后也好叫他在同僚面前挺直了腰杆。”魏钧娓娓道来，仿佛一切都是为霍岩考虑似的。

　　霍然猛地抬头，露出了欣喜地微笑，但旋即又低下了头，怯生生地问：“官家，那我可以去看望哥哥么……我……若是不方便，我也可以乔装……不会叫您为难的……”

　　魏钧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模样，心头那点因“霍岩”这个名字而起的不快，瞬间被这股“纯粹”的依赖冲散了。

　　他喜欢她这样将他视为无所不能的依靠，喜欢她这带着怯意的请求。这让他感觉自也是一个能被妻子依靠的男人。

　　“这有何难？”魏钧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一种被取悦后的慷慨，“你想去便去，何须乔装？你是贵妃，他是你兄长，兄妹情深，探看望问本是常理。朕准了。”

　　霍然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是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烟火，璀璨得让魏钧心旌摇曳。
　　她再次起身欲拜谢，被魏钧扶起。

　　“不过，”魏钧话锋微转，“你身子才刚好些，天牢那种地方阴气重，去多了于你无益。这样吧，让你嫂嫂也一同去，有她陪着，朕也放心些。”
　　“臣妾都听官家的。”霍然感激涕零地应下。

　　回到福宁殿，魏钧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属于君王的冷静与算计。

　　“兰大班。”魏钧负手立于窗前，声音低沉，“贵妃思念兄长，朕已准她与霍刘氏前往探视。你亲自去安排，明里要好生照顾，不可怠慢，尤其是莫要让她觉得朕苛待了霍岩。”

　　他转过身时，兰玉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但霍岩毕竟是戴罪之身，虽在核查，亦不可不防。她们兄妹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有无传递不该传递的东西，你要给朕盯紧了。秩华殿那边，贵妃接触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有无异常，朕也要知道。”

　　“是，臣明白。”兰玉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臣会安排得力人手，既护得贵妃娘娘周全，也将一切如实回禀官家。”

　　“嗯，”魏钧满意地点点头，踱回御案后，“做得干净些，别惊扰了贵妃。她如今……心思单纯，莫要让她觉得朕不信任她。”

　　“臣遵旨。”兰玉领命而去，心中已经了然。这“照顾”是假，“监视”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