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93、折翼 魏钧刚

　　魏钧刚经历了钱维辞官的震怒，正阴沉着脸坐在御座上，看到王健翁和徐振江，不耐烦道：“外面情形如何了？”

　　王健翁连忙上前，躬身道：“启禀官家，那霍岩……冥顽不灵，臣好言相劝，他非但不听，反而当众咆哮，煽动民意，极其嚣张。钱公亦在一旁，未曾劝阻。”

　　魏钧冷哼一声。但也注意到了史中丞徐振江身后，那个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道人。“徐卿，此人是谁？”

　　徐振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带来一人，此人可解陛下眼前之困！此乃茅山道院副监，文理真人！他有惊天冤情要上达天听！”

　　“茅山道院？”魏钧眉头一挑，王健翁竖起了耳朵。

　　“陛下，文理真人向臣泣血陈情，道出了茅山道院被焚、其师兄文心真人惨死的真相！根本非是什么意外失火，而是霍岩亲自带兵闯入道院，文心真人被一刀斩杀，随后劫掠财货、纵火焚观、意图毁尸灭迹！千年道观，百年清修之地，就此毁于一旦。而霍岩其人，实乃凶残暴戾、欺世盗名之徒！”

　　听罢徐振江所言，王健翁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这是给皇帝递一把杀霍岩的刀!若此计成了，徐振便是立下“肃清奸佞”的首功，在争夺首相之位的道路上将遥遥领先！

　　哼!老夫怎能叫你得逞!王健翁心中如是道。

　　魏钧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从上到下打量着着文理真人，用不辩喜怒的语气问：“文理，徐爱卿所言，可是实情？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

　　天子的审视令文理浑身哆嗦，但想到徐振许诺的重赏和庇护，以及自己对霍岩的刻骨仇恨，他泣声道：“陛下明鉴！贫道所言，句句属实！那日霍岩带着亲兵冲进来，我师兄上前理论，却被他……他一刀捅穿心口……贫道当时躲在暗处，亲眼目睹！霍岩他就是个杀人放火的凶徒！”

　　徐振江趁热打铁：“陛下，霍岩此刻正以忠臣的身份跪在宫外，博取同情，煽动舆论。若将此真相公之于众，看他还有何颜面谈论国格、民心！此乃平息非议、稳定朝纲的绝佳良机！”

　　王健翁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但不能顺着徐振的话说，否则功劳全是对方的。于是他上前，躬身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骇人听闻。霍岩毕竟是有功之臣，若仅凭一道士片面之词便定其重罪，恐难以服众，也易被外界解读为……构陷。”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魏钧的脸色。

　　显然，他很满意这看似公道的做法。于是挺直了身板:“况且，茅山道院之事已过去些时日，为何偏偏在此时旧事重提？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臣以为，当交由三司细细查证，务必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定案。如此，方能彰显陛下圣明，不使一人蒙冤，亦不使国法空悬。”

　　魏钧自然而然地踏上王次翁的台阶:“王爱卿所言，老成持重。霍岩功过是非，需得经三法司，明正典刑，方能使天下信服。”

　　然后他转向兰玉：“拟旨。临安知府霍岩，身涉刑案，嫌疑重大。为公允计，着即停其职事，交卸印信，于府邸听参，非诏不得出。茅山道院焚毁一案，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行会审，彻查根由，务得实情，详奏以闻！”
　　“臣遵旨。”兰玉躬身领命。

　　这道旨意，不仅依循了朝廷法度，官员涉重案，先停职接受调查，而且堵住了悠悠众口，达到了将霍岩从宫门前带走、瓦解跪谏声势的目的。

　　“陛下圣明！”王健翁和徐振同时躬身，但各怀鬼胎。

　　徐振江想的是，尽快坐实霍岩罪名，在官家跟前显得自己贴心。

　　而王健翁想的，则是在这审案过程中，如何寻找徐振江的破绽，不仅可以拿捏徐振江，还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官家。”徐振江眼珠一转：“臣还有一言。”

　　“讲。”

　　“霍岩虽已停职，但其人刚烈，在民间威望甚高。此刻宫门外聚集众多不明真相的学子百姓，若霍岩回府，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串联，再生事端，甚至鼓噪民变，冲击宫禁！为防微杜渐，臣以为，应将霍岩暂行收押于皇城司狱，隔绝内外，待案情查明，再行处置。此非为惩处，实为□□之上策，望陛下明鉴！”
　　徐振说“□□”二字时，咬得极重。

　　王健翁心中暗骂徐振江歹毒，这分明是要将霍岩往死里整，而且理由如此冠冕堂皇！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魏钧显然意动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魏钧闻言，微微颔首。徐振江的话，正中他下怀。他忌惮的，从来不只是霍岩本人，更是霍岩所能调动的那股“民意”。将霍岩关进皇城司狱，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徐爱卿思虑周详。”魏钧赞许地看了徐振江一眼，随即对兰玉修正旨意：“霍岩停职后，即移交皇城司，于狱中看管候审。其余不变。”
　　“是！”兰玉再次领命。

　　凤凰山下行宫外。

　　当宣旨内侍高声宣读霍岩停职，移交皇城司狱看管候审的旨意时，人群瞬间哗然！

　　“停职查办也就罢了，为何要下狱？！”

　　“皇城司狱？那是好进不好出的地方啊！”

　　“官家！霍相公冤枉啊！”

　　霍岩的声音平静无波:“臣，霍岩，领旨。”

　　然后缓缓站起身，但因久跪，还是踉跄了一下。幸而钱维扶他，才不至于跌倒，随后主动交出了知府印信。紧接着伸手，任由那冰冷的镣铐锁住。

　　“霍相公！”

　　“放开霍大人！”

　　太学生们群情激愤，试图上前阻拦，却被禁卫军强硬地推开，场面开始混乱。

　　“诸位！”霍岩转过身，看向那些为他呐喊的学子百姓，朗声道:“我霍岩霍磊生问心无愧！相信朝廷，相信律法，必会还我一个清白！诸位请回，切莫因我一人，再起风波！保重！”然后坦然登上了囚车。

　　囚车在雨中缓缓启动，在无数双悲愤不甘的眼睛下，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朝着皇城司驶去。

　　在人群中的刘芸，小腹微隆，心急如焚，却只紧握双拳，将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

　　阿桐被封和嘉公主，不日发嫁金国。“出嫁”的那天，霍然看着巨大的凤冠却压在女儿幼小的身上，泣不成声。

　　但玄桐竟然反过来安慰母亲：“阿娘，你和舅舅已经尽力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顶着巨大的头冠朝母亲躬身一拜。

　　霍然扒着宫车走，潸然泪下。分别在即，只想再多送女儿一程。然而跟到宫门口，内侍躬身：“贵妃娘娘，就送公主到这里吧，再往前于礼不合。”

　　霍然看着那载着女儿的宫车远去，宫门缓缓合上，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瘫倒在地。
　　“阿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