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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可奈何   两天后 ...

  •   两天后,镇江府丹徒县,霍岩和刘芸的居所。

      天光微亮,刘芸生怕惊扰丈夫安眠,悄然起身拢紧床帐,然而床板的微震还是把霍岩弄醒了。

      他眼睫微颤,手臂却已下意识环过妻子肩膀,将她拉回被子裹好,声音含混:“阿芸,什么时候啦?”

      “官人。” 刘芸柔声道:“今日旬休,府衙也无须禀事,可以再睡会儿。”

      “嗯……” 他含糊应着,气息再度绵长。

      自从霍岩知丹徒县以来,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比做大理寺丞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晨起升堂,田契纠纷、漕丁斗殴等着他理讼;
      午间核税,商铺漕运有没有偷税漏税等着他核算;薄暮巡防,焦山戍所的砖石是否松动?烽燧柴薪可曾受潮?等着他查问;夜里秉烛,明日面谒镇江知府的文书等着他书写。

      丹徒县作为镇江府郭县,一件事办不好,上司雷霆之怒顷刻而至。

      前段日子,听闻挚友魏铮的噩耗,他一边写文书一边流泪,泪晕开了墨迹,半日写不成一行。最终是由他口述,刘芸执笔才堪堪完成。

      今日的旬休,更是数月来头一遭未与“向府衙隔日禀事”相撞。

      窗外鸟雀啁啾,帐内光影温存。

      刘芸凝视丈夫深眠的侧脸,只盼那案头滴漏,走得再缓些。

      然而,此刻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刘芸正欲披衣起身时,霍岩抢先一步下榻。

      来的并非禀报急务的衙役,霍岩心中稍定。

      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杜仲时,悬着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二公子,四姑娘被关起来了……”杜仲忧心忡忡。

      “啊?”霍岩如遭雷击。

      听罢杜仲说完前因后果,霍岩焦急万分,抓起一个茶盏摔在地上,怒骂道:“谁要这狗屁的前途!”

      众人俱是一惊,霍岩素来温雅持重,从未口出如此粗鄙之言,显是怒极。

      思忖一炷香后,那因激愤而涨红的脸终于恢复了几分沉静:“我即刻去向府尊大人告假,今日必须回临安一趟!”

      待霍岩回来时,刘芸已经换过骑装,干粮水囊准备完毕,牵着两匹马,只等他动身了。

      刘芸将缰绳递给霍岩时,忽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但她勉力忍住,语气如常:“官人……我们走吧。”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霍岩和刘芸夫妇终于到了临安霍府。

      “阿芸,我先去见父亲。你回家探明然然被关在何处,见到看守的仆人,只说要带她去见父亲。见机行事,先把她带出来安顿在草堂。我随后脱身去草堂与你们汇合,立刻回丹徒,一切再从长计议。”霍岩语速飞快,安排周密。

      刘芸颔首,两人随即分头行动。

      葳蕤轩中,刘芸不见霍然踪影,只见婉晴蜷缩角落,鬓发散乱,哭得六神无主,嘴角还有鲜血渗出,想来也是挨了打。

      她一见刘芸,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了上来,哽咽道:“少夫人!您和二公子可算回来了……姑娘……姑娘被迷晕了……送上宫车了……都是我的错!姑娘原本要离府逃亡,我怕她孤身在外遭遇不测,才……才向老爷禀报……未曾想……未曾想宫里竟会提前来接人啊……”

      “啊?!”刘芸如遭雷击,猛地推开婉晴,转身便向正屋奔去。

      西府正屋,霍辛见一身骑装的霍岩忽然出现在门外,大吃一惊:“二哥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父亲,您当真要把然然送进宫么?”霍岩厉声质问,“是伯父的主意吧?”

      “二哥儿,你伯父说,官家是真心悦于她……三品婕妤,亦是高位!况且……”

      “父亲糊涂!”霍岩怒声打断,“霍兰生辰家中谁人不知?先前何曾听说过‘天生凤命’?分明是大伯父蓄意谋划!如今霍兰死了,他便要拿我妹妹去填坑!宫里是什么地方?大姐姐苦熬这些年,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您……竟要把亲女儿往火坑里推……他们自己惹的祸,自己想法子向官家交代!我妹妹绝不替他们收拾这烂摊子!”

      “住口!”霍辛勃然变色,“我这也是为你的前程……”

      “什么狗屁前程!我不要这种踩着自己妹妹终生幸福换来的前程!父亲!从小你总是把自以为好的东西塞给我,可是你有没有关心过,我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如今的国朝奸相只手遮天,官家又不修德!若要做宰执,先要当那背信弃义,陷害忠良,献女献妹的衣冠禽兽的话,那儿子不稀罕!”

      “你!”霍辛气得一巴掌甩在了霍岩脸上:“大逆不道!”

      这时,刘芸却踉跄着冲了进来:“官人!宫车……宫车已经来过了!然然被带走了……”

      霍岩顾不得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只狠狠剜了父亲一眼,拉起刘芸的手就往外狂奔。

      奈何霍宅庭院深深,待他们冲到门口,只见昏迷的霍然已被架上宫车。

      夫妻二人目眦欲裂,发疯般欲冲上前去阻拦。

      在门口看着的霍元早已窥破其意,厉声对郭虎下令:“关门!”

      两人不顾一切扑向那正在闭合的大门,却被十余名家丁一拥而上死死按住。

      “妹妹!妹妹!”

      霍岩隔着门缝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父亲!不要送她入宫……她受不了的……”

      话音未落,嘴已被布条粗暴地塞住。

      恰在此时,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关进祠堂!”霍元冰冷的声音落下。

      彼时,刘芸也被女使婆子们制住。但见丈夫
      被家丁们粗暴地拖拽,忽然生出无穷的力量,
      竟然从她们手中挣脱开,上前嘶喊道:“放开他!”

      可她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与女使婆子的激烈撕扯推搡间,不知是谁狠力一推,刘芸重重跌倒在地,小腹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眼前一黑,便什么事也不知了。

      此时,霍辛和薛夫人赶了上来。只见刘芸倒在一片刺目的猩红之中,身下的血水正在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洇开……

      霍辛一时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薛夫人魂飞魄散,失声惊叫:“快……快给少夫人找大夫!快啊!”

      “阿芸~”
      霍岩终于从不知所措的小厮们手里挣脱开,踉跄奔跑,跌倒在妻子身旁,将她拥在怀中,鼻青脸肿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惊呼着:
      “阿芸!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清松院里,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淌着水的霍岩一口也没碰手边的姜汤,目光只直直地盯着着屏风后忙乱的人影,焦急地等待着。

      一旁的霍辛脸上血色尽褪,他只想阻止儿子冲撞宫车,从未想过会酿成如此惨祸,随着血水一盆盆地被端出来,想来他的孙儿是保不住了,滔天的悔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疲惫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迎上来的霍辛和霍岩:“回禀霍老爷、二公子,少夫人……小产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万幸性命暂时保住了,但需精心调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听到“性命保住”四字,霍岩紧绷如弦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他强撑着对大夫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干涩:“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随后强打精神,事无巨细询问了诸多调养禁忌与护理之法,才将大夫恭敬送出。

      待他折返,霍辛脚步沉重如灌铅石走向儿子,脸上带着惭愧:“二哥儿……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父亲。”霍岩低低唤了一声,满是疲惫:“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随后冷笑一声:“大伯父呢?阿芸遭此大难,生死一线,他可遣人来问过一句少夫人安危么?”

      他不等霍辛回答,看着屏风后妻子昏迷的身影,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生性凉薄也好,是心中有愧不敢见我也罢……都无关紧要了。”说完,他目光陡然转向霍辛。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父亲连同这腐朽家族一并刺穿。

      “父亲,然然往后被困于深宫,再不得自由。而我和阿芸的孩子也没有了……您就睁大眼睛好好瞧着吧,瞧瞧到底能不能换来一个‘锦绣辉煌’的前程!”

      说罢,霍岩绕过屏风,径直走向刘芸的病榻。

      待刘芸醒来,已是深夜。

      她虚弱地睁开眼,见霍岩伏在床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套被雨水浸透、又被体温捂干的骑装,形容憔悴。

      她强忍腹中阵阵收缩的痛楚,轻轻摇了摇霍岩的手,气若游丝地唤道:“官人……官人……”

      霍岩猛地惊醒,看到妻子惨白如纸的脸庞,急切问道:“阿芸,是肚子痛么?”

      刘芸颔首。

      霍岩立刻取过早已在炭火盆上烤得温热的粗盐包,用厚毯仔细裹好,轻轻敷在刘芸冰冷的小腹上。

      随着温热缓缓渗入,绞痛稍稍缓解。

      “官人……”刘芸的泪,打湿了鬓发与枕畔。

      “我不知道……我们有孩子了……是我没用……”

      霍岩心如刀绞,用帕子轻柔拭去妻子腮边的泪水,声音喑哑:“是我疏忽。忙于公务,竟未察觉你有孕在身。在丹徒,你陪我熬夜写公文,冒风雨去江防送饭食。我又拉着你骑行两天两夜赶路。这才……阿芸,不怪你。下回……下回我们有了经验,定会护好我们的孩儿。”他语带哽咽,强抑悲痛。

      刘芸却吃力地往床里挪了挪身子:“官人……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上来歇会儿吧。抱抱我……我冷……”

      霍岩这才想起换下湿冷的衣物,换上干净寝衣,小心翼翼地上榻,将妻子冰凉的身体轻柔地、珍重地拥入怀中,仿佛拥着世上无双的瑰宝。

      天光微亮时,刘芸又有转醒,在霍岩怀中低语,气息微弱,“四妹妹入宫……已成定局了么?”

      霍岩闭了闭眼,无奈地颔首:“诏书已下,宫门已入……无力回天了。”

      “官人,既然如此,今天你便快马回丹徒去吧。”
      “这如何使得?”霍岩收紧手臂,急道,“你身子这般虚弱,我怎能将你独自留在此地?”

      “官人,你只跟府尊大人告了六日假。此刻快马加鞭赶回,时日正好。若再耽搁,便来不及了。丹徒乃江防重镇,事务繁剧,万一因你延误而生出事端,府尊大人与你,又如何向上峰交代?”

      “阿铮故去,我未能送他最后一程……妹妹入宫,我亦束手无策……如今连我们的骨肉,连你……我都护不住周全……”霍岩的声音破碎压抑,埋首在她发间,压抑已久的悲恸化作滚烫的泪水,“我这个人……究竟还有何用……”

      “官人。”刘芸用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身躯,声音虽弱,却坚定清晰。

      “北伐报国,落在实处,便是你做知县时,经手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却关乎民生的小事。如今小公爷不在了,大伯父与父亲……亦是全然指望不上的,然然往后在深宫之中,唯一的依仗便只有你这兄长了。况且,若国朝要职尽被秦党那般阴险小人把持,天下百姓还有何指望?北伐大业还有何指望?官人,你更要打起精神,振作起来!为家里人,为这国朝 挣出一番天地来,才是正理。”

      她顿了顿,又柔声安慰,“官人,莫要小瞧了我。遇见你之前,鸨母的刁难,客人的纠缠,姐妹间的倾轧……哪一样我不曾独自应付过来?如今我是西府少夫人,处境不知好了多少,没道理照顾不好自己。待我身子好些,去丹徒与你相会时,我保证会把自己养得结结实实,还能陪你写公文,陪你巡查江防。真的。”
      听着妻子字字坚韧的话语,霍岩心中的冰封似被一股暖流悄然融化。

      他收拢臂膀,将妻更深地拥入怀中:“阿芸……我前世定是修了几世功德,今生才能得你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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