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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行断途 霍然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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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陪薛夫人用完晚膳后,匆匆折返葳蕤轩。一合上门扉,她便疾步走向内室,取了男装飞快地换上,前往正隆赌坊。
赌坊密室里,霍然开门见山:“何掌柜,官引文书,可有眉目了?”
何先明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四姑娘,小的已是多方奔走打听。这官引,需得州府、路级,乃至兵部三级审批!且不说层层关卡耗时费力,单是姑娘您既无官身,又无商籍记录,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儿啊!除非……”
“除非什么?但说无妨!”霍然眼中闪烁着期待。
“唉,就是赌罢了。”何先明声音更低,“到黑市上,去寻那些已获批文书、却恰好病故或失踪的商人名头,顶替了去。”他重重叹了口气,“只是十有八九是些设局骗钱的勾当!真到了边境关卡,查无此人的比比皆是。若只是破财消灾倒也罢了,更怕的是黑吃黑,人财两空啊!”
霍然听罢,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前路茫茫,这文书竟成了天堑。
婉晴吓得瑟瑟发抖:“姑娘,要不,就在临安等等?若小公爷吉人天相,定会设法联系我们的……”
“等?”霍然一时激愤,猛地抬眼:“还要等到几时?我从夏蝉嘶鸣等到秋风萧瑟,等来的竟是他……”她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来:“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么……”
还不及回到葳蕤轩,霍辛身边的管事杜仲已在半道截下她来,见她一身男装,不觉惊诧:“姑娘这是……”
“杜叔叔,何事?”霍然心头一紧。
杜仲脸色凝重:“今日大房老爷邀老爷吃酒,席间提及,想让姑娘您顶替三姑娘,入宫伴驾。”
“我爹……如何回的?”霍然的声音发颤。
“大房老爷说,这对二公子的前程大有助益。我们老爷……动心了。”杜仲的声音沉了下去。
霍然顿觉如坠冰窟:“宫里……何时来人?”
“下月初八。”
“下月初八?!竟如此之快……”
“二公子有言在先,府中若有大事,可用‘黄风驹’快马急报。小人思忖此事至关紧要,理当速报二公子与姑娘。近日万事,请务必加倍谨慎!”杜仲说完,深躬一礼,匆匆退去。
“杜叔叔路上当心。”霍然微微颔首。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向葳蕤轩。
待房门合拢的轻响落下,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下月初八!下月初八!这文书,我怕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到了……”
当她抬起头,已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惊惶的婉晴:“婉晴,为今之计,只有先到盱眙,再寻机潜入金国!”
“姑娘!”婉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那盱眙人生地不熟,金国更是凶险!不如……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没有时间了!”霍然斩钉截铁。
“下月初八,我便要被送进那深不见底的宫墙里去了!”
然而婉晴的眼中真实的恐惧,霍然也尽收眼底。她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利落地开锁,取出一纸文书:“你若害怕,我不强求。这是你的身契,拿着它,出府去寻条生路吧。你我主仆一场,情分……我记着了。”说罢,将身契递到婉晴面前。
婉晴怔怔地看着那纸关乎自由的契约,泪水瞬间涌出。可她没有去接身契,而是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霍然,声音哽咽破碎:“姑娘……我舍不得您!那路上豺狼虎豹、刀光剑影……万一……万一您有个好歹……”
“我顾不上了!”霍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
“阿铮不知下落,我又将被家族当作棋子推入火坑!”
“杜叔叔不是说……二公子或许有法子?姑娘不妨……再等等二公子的消息?”婉晴边哭边拥住了霍然。
“二哥哥?”霍然扶住了婉晴的肩膀,眼中尽是无奈,“他不过一介小小知县,纵有回天之心,又能有何回天之力?至多快马加鞭赶回来,在爹面前苦苦哀求罢了。可若爹爹铁了心呢?即便爹爹一时心软,我那伯父,难道就不会再生出别的手段,彻底断了我的念想、釜底抽薪吗?”
霍然顿了顿,缓缓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我非走不可!片刻……也等不得了。”说罢,她轻轻推开了婉晴,转身搜寻着逃亡路上可能需要的东西,鞋履、冬衣、金银细软、库贴票……
柜子里还有阿铮为她所制的骑马木屐塞进包袱,又将床帐上有那已经发黄、香气散尽的草凤凰香囊挂在腰间。
包袱打包完毕,她浅浅一笑,无比坚定,喃喃自语:“阿铮,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总能找到你。”
然后她回头看一旁拭泪的婉晴,又取出一张库贴票递给她:“婉晴,前路凶险,我的确没法护你周全,你若是害怕,也不要紧,就拿着它和身契自谋生路吧。万不要留在府中,他们若是发卖你,我也救不了你。保重。”说罢,霍然眼眶润,却扭头就走。
“姑娘!”婉晴拉住了霍然:“姑娘,我跟你走……”
霍然转过身子,只见婉晴已是泣不成声:“但……也容我回自己……屋里收拾一下行装,好么?”
霍然点点头:“我等你。”
夜色如墨,寒意侵骨。霍然与婉晴一身男装,背着简单的包袱,如同两片融入阴影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巷,朝着临安城东北的艮山门疾行。
离城门尚有百步之遥,远处高耸的城楼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森严。霍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出了这道门,霍家的势力就不容易抓着她了。前路即使龙潭虎穴,可是阿铮在等她。想到这里,她加快脚步,婉晴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汇入城门附近稀落的人流时,几支火把骤然从暗巷里亮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夜的沉寂!
“四姑娘!留步!” 一声粗犷的呼唤传来。
霍然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心瞬间沉入谷底,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草凤凰香囊。
火光映照下,七八个霍府健壮的家丁,在管家郭虎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追了上来,瞬间将二人围得铁桶一般。
郭虎面色铁青,气息微喘,显然是得了急令一路狂奔而来。
“四姑娘,得罪了!老爷和夫人有命,请您即刻回府!”郭虎拱手,语气强硬,眼神示意左右家丁上前。
空气瞬间凝固,霍然已经抽出了匕首放在自己脸庞,厉声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划花自己的脸!一个丑八怪还如何陪王伴驾!霍家也没有女儿做天生凤命的傀儡了!”
郭虎也惊呆了,张着嘴不知所措。
“放我走!听到没有!”霍然喊出了破音。
“姑娘,有话好好说,这不值当的……”郭虎是真怕霍然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儿来。因为出发前,霍元叮嘱过,必须要把四姑娘好好带回来。四姑娘的脸坏了,霍家的“前途”也就完了。
就在这时,让霍然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脸色煞白的婉晴,一把抢下霍然手中的匕首。
然后“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这一跪,力道之大,连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姑娘!”婉晴的泪水决堤般涌出,讲匕首丢在一边,死死拽住霍然的衣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姑娘!求求您了!您听我一句劝吧!回去吧……”
霍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婉晴,脑中一片空白:“婉晴?!你……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婉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泪水混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外头的苦,外头的险,您……您从小锦衣玉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您根本想象不到啊!没有官引文书,您连盱眙的城门都摸不到!就算侥幸混过去,金国那边……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盗!姑娘这通身的气派,怎么瞒得过人?姑娘,您就听我这一次吧!就算……就算小公爷还活着,他又……又怎么会愿意看见您以身犯险,伤害自己呢……先回府去吧,等二公子……二公子回来再说吧。”
婉晴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城门口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难道是你……?”霍然浑身冰冷地僵在原地。
婉晴跪在地上,抱住霍然的小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送啊!”
此时,郭虎指挥着婆子们一拥而上,将霍然捆好,送上回府的马车。
婉晴见霍然白嫩的腕子被用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痕,急得大喊:“松开!谁许你们这样对待姑娘的!”
然而被最信任的人背刺,霍然早感受不到这点微末的痛楚了。
她疲惫而无奈地看着婉晴:“婉晴,你实在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