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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祭兰亭 一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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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霍姝追封静仪皇后,入葬皇陵,也到了霍岩外任要离开的时候。
城北长亭,垂柳浓翠,烟雨蒙蒙。
二房老爷霍辛撑着油纸伞,面容肃穆,身旁的薛夫人眼眶红肿,不住地用帕子掖着眼角。
霍然一身素净的衣裙,立在父母身侧。
两辆青篷马车停在道旁,身着青袍官服的霍岩,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
刘芸站在他身侧,同样穿着简素的出行衣裳,温婉的脸上带着离家的不舍和对未来的坚毅。
“哥哥,嫂嫂。路上千万当心,到了镇江,安顿下来,记得多写信回来。”霍然拥住了刘芸。
霍岩如幼时般揉揉她的发顶:“然然,原本是想着等你出嫁,没成想,阿铮竟然出使金国。爹娘年岁渐长,西府上下,都要靠你了。”
然后,他话锋微转,轻声道:“我前两日买了两匹黄风驹,要是有难处,就让杜仲叔叔报信给我。”
府中诸人只道霍然能干,雷厉风行。
可是家有其他各房塞进来的恶仆欺主,还有一双糊涂爹娘。霍岩作为兄长,怎么会不心疼妹妹肩上骤然加重的担子。
霍然点点头:“哥哥,我知道啦。”
紧接着,霍岩郑重地对着霍辛唤了一声:“父亲。”才开始了饱含忧虑的劝谏。
“儿子再啰嗦几句。大房伯父,身为吏部侍郎,位高权重,却突然请辞。似他这般官迷,若无天大的变故或隐情,岂能轻易放手?这其中必有蹊跷!”
霍辛眉头微蹙,只觉儿子小题大做,含糊应道:“你伯父自有他的道理……”
“道理?”霍岩打断父亲,语气更急,“他确实是自有他的道理!可是这道理,是不是要二房的血泪来写,就不知道了!爹爹,您听我一句劝,往后伯父若再来找您说什么,做什么,无论听起来多诱人,多冠冕堂皇,能不搭理就不搭理!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好!钱财、前程,都是身外物,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真!若是阿铮能早些平安回来,您遇事多跟他和然然商量。阿铮见多识广,然然急智机敏。若还是拿不定主意,务必给我写信!我们一家人一起商量着办!千万……千万别脑袋一热,听信了旁人的话,就……就给伯父当枪使了!”
霍辛听懂了儿子的担忧,虽然不耐烦,但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闷:“好了,为父知道了。时辰不早了,雨也大了,早些走吧。镇江路远,切莫耽搁了行程。”
薛夫人则是根本没听懂,她只道要和儿子分别,眼泪扑簌簌落下,上前紧紧拉住刘芸的手:“阿芸……这一路山高水长的,你要多留神,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二郎啊!”
她将满心的担忧和不舍,都倾注在儿媳身上。
刘芸心中亦是酸楚,但她强忍着泪意,反握住婆母冰凉的手,温言安慰道:“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官人的。您和爹爹在家,更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挂念我们。等我们在镇江安顿好了,给您二老写信。”
她的话语温柔而坚定,像一股暖流,稍稍抚慰了薛夫人不安的心。
“嗯……好,好……”薛夫人连连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霍岩见母亲如此,不知怎地,自己也有几分哽咽。
但他从小的教养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于是慌忙掩饰着对刘芸道:“阿芸,上车吧。”
刘芸点头,向公婆和霍然福了福身,转身和霍岩一起上车。
“起!”王凌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深深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
霍然看着马车在迷蒙的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兄嫂赴任,阿铮出使,大房伯父辞官迷雾重重,前路如同这烟雨笼罩的天地,一片茫茫。
东府,玉兰苑,雨还在下。
霍兰跪在冰冷的地上,昔日娇蛮跋扈的眼里只剩下恐惧。她死死抓住霍元衣袍的下摆,声音凄厉破碎:
“爹爹……爹爹……我不想死……求求您……求求您了!”
“三姐儿……我的儿啊……事已至此,爹爹……爹爹也没办法了!是天要亡我霍家,亡你啊!”霍元说时老泪纵横:“若当时……秦家肯认下你,哪怕只是个姨娘,你也总归有一条活路!可如今这‘天生凤命’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官家怎么肯要一个不清不白的你!这泼天的富贵,这滔天的祸事,爹爹兜不住了!兜不住了啊!为了霍家满门,你只能如此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流言,推给了秦家的背弃,推给了“无可奈何”的世道。
“爹!不是我要入宫的!我只想嫁给秦公子,秦公子他也不救我了吗?他说过要娶我的啊!”
此刻,霍兰竟然还期盼着始作俑者秦勋能来救她。
霍元哭声一滞,又悲又怒:“他?他已经出使金国了!走得比二哥儿还早!丢下这一堆烂摊子……”
“那二哥哥呢?二哥哥向来聪慧,他也没有办法救我么?”
“事到如今,你还指望着二房么!”
提起霍岩,霍元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他当时在莫奇屑贪腐案上不逞英雄,自己怎会落得和秦相失和的境地,秦相又怎会在霍兰之事上如此绝情!
其实到现在,二房诸人还以为霍兰不久就要以三品婕妤位份,入宫陪王伴驾了。
霍元为人刚愎自用,自是不愿同霍岩和霍辛诉说自己处境的。
况且,官家看上了霍然。
告诉二房实情,只怕更不好收场了。
他只得俯下身子,语气里满是无奈:“如今爹爹也被逼得辞了官,成了个白身。兰儿,要恨就恨那杀千刀的秦禧!恨那负心薄幸的秦勋!恨亲疏不分的霍岩!是是他们害了你!爹爹也是被逼无奈啊!爹爹舍不得你啊!”
这番“情真意切”的控诉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霍兰最后的希望。原来自己不过是一场肮脏交易中,最先被舍弃的棋子。连那个曾对她甜言蜜语的人,也早已抽身而去。
霍元一边拭泪,一边猛地转过身子,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生离死别”的痛苦。
而他身旁的宋姨娘,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霍元身后。
霍辛转身的当口,她脸上那点虚假的悲悯瞬间褪去,朝身旁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如同训练有素的鬼差,立刻上前。
一人死死按住霍兰因恐惧而剧烈挣扎的身体,另一人则动作麻利地从宋姨娘捧着的托盘中,取出了那条刺眼的白绫。
“不——!”霍兰凄厉地哀嚎,拼命扭动。
然而挣扎是徒劳的。
婆子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身体,脖颈上的白绫猛地收紧,便再也出不了声了,只是双腿徒劳地蹬踹地面。那张曾经娇艳的脸庞,迅速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青筋暴起。
当挣扎声和呜咽声骤然消失后,背过身去“悲恸”的霍元,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地上女儿仍有余温的躯体,悲伤更是达到了顶峰:“我的儿啊!”
霍元将霍兰尚有余温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她冰冷发紫的脸颊,哭得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兰儿!我的好兰儿!你死得好惨啊!是爹爹没用!是爹爹护不住你啊!”
宋姨娘垂手侍立在一旁,观看着霍元那“情真意切”的表演,仿佛他是个无辜可怜且痛失爱女的父亲。心中嗤笑,这会子是要把自己也骗过去么!
其实她原本也只想霍兰去秦府和她一样做姨娘,让她这个高贵的嫡女去体会为人妾室的酸楚。
真没想过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霍辛被迫辞官,而霍兰香消玉殉。
想到这里,兔死狐悲之感涌上心头,当下也情真意切地哭了出来:“三姐儿,你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