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映月》楠疯子

19、凤入彀2 “既是宫里

　　“既是宫里传召，你快去吧。”霍然轻轻从魏铮怀里挣脱。
　　魏铮亦从情热中清醒过来，转身欲走。
　　这时，霍然轻轻拉了下魏铮的衣袖：“要我送你去宫门口么？”
　　“依规矩，面圣要穿紫袍红带的礼服，我还要回家一趟……”
　　这时，门外婉晴又道：“姑爷，韩夫人差人把面圣的衣裳都送来了。”
　　霍然径直打开了门：“我帮姑爷换衣裳。”
　　“然然，说不准是看我马上成亲了，要赏赐我。别担心，若有消息，我第一个遣人来告诉你。”
　　听罢魏铮的安慰，霍然点点头：“嗯。我等你。”
　　晚饭时分，她不仅吃不下饭，而且雨后闷热的窒息感将她包裹。她一边焦急等待着魏铮的消息，一边转着案上的茶杯盖子消解烦闷。
　　“然然！”是魏铮在唤她。
　　她抬头，见魏铮身着被汗浸透的紫袍，手里抱着硬翅幞头官帽向自己奔来。自己亦提起裙裾向他跑去：“阿铮，到底是怎么了呀？
　　“然然，我三日后，要出使金国。”他沉声道。
　　霍然悬着的心一沉，追问：“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追加岁币的事，按照章程是六个月。不按照章程的话，可能要久一点，不过以现在的形势，金人耐心不多。”霍然忽然泪如泉涌：“他们……他们没有耐心……会怎么样？会不会把你扣下……”
　　“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去当吉祥物，又不是去谈的。”语气却带着无奈的嘲讽，“秦相公在，对金人向来是有求必应，不会谈崩的。只是咱们的婚期，要延后了……”
　　“阿铮……”霍然继续呜呜咽咽地哭着：“我害怕……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我怕你出事……我怕你回不来……”
　　“然然，你瞧我这身紫袍蟒带，多少人穷尽一生，为国为民，征战沙场，都不一定能穿得上。而我刚至弱冠，寸功未立，就位及国公，心中一直受之有愧。平日里自诩怀报国之志，如今正是我为国家出力之时，岂能因个人安危而退缩不前呢？然然，你是我的同行之人，盼你支持我，等我回来。”
　　霍然闻言，恳求他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是一边啜泣，一边问:“你行李收了么？”
　　“没有，我怕你着急，一出宫就立刻来寻你。”
　　“我去给你收拾行李。”霍然抹了眼泪：“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金国给你送牢饭……”
　　魏铮听罢，噗嗤一笑，更在怀中拥紧了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三日后，魏铮与使团离开了汴梁。霍家女天生凤命的传言忽然满城风雨，成了小儿传唱的歌诀。
　　凤凰山行宫。
　　“娘娘，外头都在说三姑娘天生凤命……”侍女澜云道。
　　“想来，父亲是放弃我了……”霍姝发出悲叹。
　　她本是先帝指给官家的正妃呀，官家登基五年，迟迟未立她为皇后，如今父亲要再送亲妹妹取代自己，想到这里悲从中来，不觉脱开了澜云的手，脚下一软，竟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娘娘！”众人惊呼，慌忙去查看，奔至霍姝身前时，她的脑袋磕在了石头栏杆上，鲜血汩汩直流，当夜里断了气。
　　消息传至霍府，西府为纳征的红幡连夜撤下，换作白幡。
　　第二日一早，大房伯父携霍兰与二房老爷和薛夫人，携霍岩、霍然入宫治丧，还有其余几房女眷随行。
　　繁杂典仪后，霍兰和霍然本要依礼出宫时，霍元却被内侍省大押班兰玉唤住：“霍大人，留步。”
　　霍然见他们耳语一番后，霍元不仅神色诧异，还上下打量着自己。
　　“兰大班，除了我家三姑娘，还有四姑娘么？”霍元问。
　　兰玉坚定地点点头：“官家指明了，要见四姑娘。”
　　霍然的心骤然悬了起来，人就像钉在原地似的。
　　“四姑娘，快走吧。”兰玉催促道。
　　霍岩许是看出了她害怕，走过来轻声道：“阿铮身为宗室，你的名字也要上玉蝶，官家也算你的大伯子，要见你也有道理。先去吧，旁的回家再商量。”
　　官家宣召，你还能不去么……
　　霍然只得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兰大班走了，一边走，一边心砰砰直跳，就要跳出胸口一般。
　　许是一整日的治丧，霍兰脚步虚浮，面上疲态已显，整个人路开始走得晃晃悠悠起来，即将要跌倒时，霍然伸手去扶住了她。
　　“四妹妹。”霍兰轻轻道了声：“谢谢你。
　　听罢，霍然竟觉得仿佛在梦中一般，这是霍兰头一次对自己有好脸色。
　　“你说什么？”霍然难以置信地问。
　　“谢谢四妹妹。”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三姐姐，不用客气。”霍然浅浅一笑。
　　还好凤凰山行宫不过十几间宫室，不过一会儿终于到了官家的非正式会见之所，福宁殿西厢。
　　霍元行礼，霍兰霍然跟在身后依次行礼。
　　弘平道长躬身道：“官家，这位霍三姑娘便是有着天生凤命八字之人。”
　　身着玄袍之人缓缓转身，硬翅幞头微微抖动。官家魏钧，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倒是生得一张俊美的脸庞，他目露精光，一双眼睛看久了只觉深不可测。
　　“霍三姑娘是哪个？抬起头来。”魏钧沉声问道。
　　霍兰闻言，抬头：“臣女霍兰，愿官家圣躬安。”
　　到这里，霍然明白了个大概，天生凤命就是要配真龙天子的意思。可真亏这对翁婿做得出来，大姐姐尸骨未寒，这小姨子就和姐夫在姐姐的葬礼上开始相亲了。
　　大伯父真糊涂，官家若看中霍家，大姐姐早就位正中宫了。你倒好，现在又搭一个女儿进去。凭大姐姐温柔贤惠都不得官家青睐，你现在还送霍兰这个二百五……
　　霍家众人都以大房伯父为首领，言听计从。唯有霍岩和霍然两兄妹在家族斗争中，看出来大伯父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因而对大房阳奉阴违，选择性听从。
　　魏钧微微颔首，又指着霍然：“那这位就是阿铮的未婚妻，霍四姑娘了？”
　　霍然低头行礼：“臣女霍然，请官家圣躬安。”
　　“你也抬起头来。”魏钧道。
　　霍然抬头，她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用一朵白色玉花点缀，显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魏钧见了，不觉后退了小半步，面露惊艳之色。
　　“霍爱卿，既然你家姑娘是天生凤命，那就以婕妤位份封入宫中，如何？”
　　霍元欢天喜地：“小女有此荣幸，实在是臣家门荣光。臣谢主隆恩。”
　　“好。待贵妃丧仪后，朕派车撵接婕妤入宫。”魏钧道。
　　霍元转过身，示意霍兰和霍然谢恩。
　　霍兰和霍然行礼：“谢官家恩典。”
　　“时辰不早了，霍三姑娘和霍四姑娘可先离宫。”魏钧沉声道：“兰大班，送一下。”
　　兰玉称是，霍兰和霍然起身，随大押班兰玉走了。
　　回去路上，霍然见霍兰面上竟无一点喜色，小心翼翼地低头，步子依旧发沉。
　　这是正三品的婕妤啊，放平时她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再说霍元那边，御前班直将门倏忽合上，光线蓦然暗了下来，五十余位御营班直把宫殿四周围了个圈，殿中只留下了霍元和弘平道长。
　　魏钧目光如刀，直直剜着跪在面前的霍元和弘平，许久才发语道：“霍卿，真人，你们俩是不是觉得朕对秦相公言听计从，所以你可以摆弄朕一下了么？”
　　霍元心下大骇，惊惧道：“官家何意？臣惶恐。”
　　弘平更是连连扣头：“贫道绝无此心……”
　　魏钧冷笑一声：“霍三姑娘腹中孩子的父亲总不见得是朕吧？”
　　霍元吓得哭了出来：“臣……知罪……官家……饶命……”
　　弘平亦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霍元。
　　这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他赶紧扑过去拉魏钧袍脚，抽泣道：“官家，我不知道他霍元竟敢……竟敢送……有孕之女入宫……官家，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正在两人哭得乱做一团时，魏钧怒道：“够了！”
　　他嫌恶地抽出袍脚：“朕容忍你们，不是因为朕蠢，而是朕还需要秦松年，还需要你们这些人维持主和的朝局。若是你们不忠心或者无能，朕就不需要你们了！”
　　一番话毕，霍元已是瑟瑟发抖，瘫软在乌金砖地面上。
　　昏暗中，魏钧的脚步声又跺至弘平道长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悠悠道：“真人，你替朕侍奉好神仙便罢了，何苦要管红尘中事呢？”紧接着意味深长地问:“三姑娘和四姑娘，你都看过了？谁是天生凤命？”
　　弘平立刻抹了眼泪，斩钉截铁道：“自然……自然是霍四姑娘是天生凤命。”
　　魏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跺布至霍元面前：“霍卿，你又准备送谁入宫？”
　　霍元嘴唇微动，艰难开口：“官家……官家……这我侄女已经许了建国公府，纳征都……都结束了……”
　　魏铮嘴角上扬：“这便是你霍家的事了……”
　　“官家如此说，那……那就让我家四姐儿入宫吧……”霍元吞吞吐吐。
　　“霍卿，朕看在故去的贵妃份上，明面上不追究你企图混淆皇室血脉。但欺君之罪，朕忍不了。”魏铮语若寒霜。
　　“臣昏聩老迈，请辞吏部侍郎……”霍元艰难开口。
　　昏暗中似乎还漂浮着他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很好。明日朕希望看见你请辞的折子。”
　　随着一阵脚步声走远，殿门又倏忽打开，光线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待能看清楚时，魏钧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