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审判 暮色渐合, ...
-
暮色渐合,建章宫内灯火初上。霍然将玄楠与玄栋唤到跟前,两个孩子刚沐浴过,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小脸红扑扑的,依偎在她身边。
霍然轻轻揽住他们,声音柔缓:“阿楠,阿栋,阿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们说。”
玄楠似有所感,乖巧地坐直了身子。玄栋则依旧赖在母亲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喜欢阿铮叔叔吗?”霍然试探着问。
“喜欢!”玄栋立刻抢答,小脑袋点得像啄米:“阿铮叔叔会做大风筝,比宫里尚制局的还好!他骑马也最快!”
玄楠也点了点头,语气比弟弟沉稳些:“喜欢。阿铮叔叔待我们……很好。”
霍然心中一定,抚着他们的头发,缓缓道:“那……如果以后,阿铮叔叔不只是叔叔,他要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像……像别的小朋友的爹爹和阿娘那样,永远保护我们,爱护我们,你们……愿意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玄楠微微睁大了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他毕竟是哥哥,隐约懂得这意味着身份的巨大变化,小脸尽显彷徨,轻声问:“那……别人会说阿娘吗?”
他的顾虑,让霍然心头一酸。她将长子也搂紧,坚定地摇头:“也许会有人说。但阿娘和阿铮叔叔不怕。我们是一家人,只要我们自己开心、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玄栋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他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忽然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兴奋地问:“阿娘!那阿铮叔叔以后就是我的爹爹了吗?我可以叫他爹爹了吗?”
想来是血缘联结的神奇,他眼中是全然的惊喜和期待,没有丝毫杂质。魏铮长久以来的陪伴与爱护,早已在他小小的心田里种下了依赖的种子此刻听到能“名正言顺”,他只觉得是得到了一个天大的礼物。
霍然看着小儿子雀跃的模样,又看看长子虽仍有顾虑却已放松下来的神情,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对,以后他就是你们的爹爹了。”
“太好啦!”玄栋欢呼一声,扑进母亲怀里,又扭过头对哥哥说,“阿兄!我们有爹爹了!而且是天下最厉害的爹爹!”
玄楠看着弟弟毫无阴霾的笑容,不解道:“阿栋,我们原来就有爹爹呀……”他慢慢靠紧母亲,小声却清晰地说:“但只要阿娘开心,孩儿……孩儿也开心。”
霍然将两个孩子紧紧拥住,欣慰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孩子们的接纳,比她预想中更为顺利,他们纯净的祝福,才是她面对蜚短流长的底气。
“过些时日,”她轻声宣布着这个必将震动天下的决定,“阿铮叔叔会成为皇帝,而阿娘,会成为他的皇后。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殿外,不知何时到来的魏铮,静静立于廊下,将殿内母子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着孩子们纯真的话语,听着霍然温柔而坚定的解释,他心中的仇恨和不甘终于被这股暖流彻底浸润、融化。
他仰头望向汴京的夜空,星辰初现,明朗而宁静。他知道,他即将拥有的,不止是万里江山,更是他失而复得、并终将圆满的家。
自从霍然和两个孩子坦白了自己和魏铮的婚讯,魏铮在建章宫起居成了公开的秘密。初时,有不少微词,不仅御史跪谏来骂,甚至有宰执大臣辞官相威胁。小叔娶寡嫂,是胡掳番邦的做派,怎是天家伦理!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魏铮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回荡在梁柱之间。他没有怒发冲冠,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跪了满地的臣子时,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小叔娶寡嫂,不符天家伦理?”他缓缓重复着这句指控后,一声轻笑。
这时,御史中丞张建,顶着一头白发,重重叩首,声音悲愤而强硬:“殿下!老臣非仅为虚礼而言!殿下乃三军统帅,北伐砥柱,天下归心,皆因殿下代表着拨乱反正、重振纲常之希望!若殿下执意如此,恐寒了天下士林之心,更予北方金虏、南方诸路观望之军阀以口实!他们大可借此污蔑殿下德行有亏,动摇我军民同仇敌忾之根基!届时,人心浮动,盟约生变,北伐大业危矣!此非家事,实乃国事,关乎国运啊,殿下!” 这位老臣代表了朝中清流和潜在的盟友的担忧。
另一名面色精干的官员紧接着出列,是中书舍人唐麟。他语气看似恭谨,却暗藏机锋:“殿下,恕臣直言。如今福建耿家、大理段氏,乃至川陕吴氏,皆因殿下威德而附。然彼等皆乃强藩,最重名分礼法。若殿下此举被曲解为‘失德’,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轻则拖延粮饷,重则……重则恐生异心,另立旗号。殿下岂能因私情,而置万里江山与北伐大局于不顾?” 这番话直指潜在的军事与政治联盟破裂的风险。
魏铮向前踱了一步,绛纱袍的衣摆拂过光洁的金砖,目光如刀,逐一切过那些俯低的面孔。
“诸公忧心国事,句句不离北伐,不离江山。”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那么,诸公且来告诉本王!君夺臣妻,兄占弟媳,败坏伦常,构陷忠良! 这……难道就是我大楚该有的天家伦理了吗?!这样的‘纲常’维护下去,就能凝聚人心,让金虏心服,让藩镇归心了?!”
他猛地停顿,强行压抑心中的愤慨,半天才又恢复了那不辩喜怒的语气,沉声道:“本王与太后霍氏,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堂堂正正!当年建国公府送往各位府上的大红请帖,墨迹犹新,难道你们都忘了吗?!”当年,废帝魏钧行此不悌不义、人神共愤之事时,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纲常伦理的君子,又在何处?!可曾有一人,在金殿之上,为我与霍氏,仗义执言过只言片语?!”怎么到了本王这里,到了拨乱反正的今日,这说法……就忽然变了?这难道就是诸公所秉持的君子之道吗?!”
他不再看那些臣子,转向殿门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颁布军令:“传本王令旨:今日在场诸公,若有瞧不惯此举,认为本王污了尔等清听的,尽管递上请辞的折子!本王当场朱批,一概照准!”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国家值此危难存亡之际,不思竭智尽忠、力挽狂澜,反而死死揪着这些早已被践踏过的虚礼不放的臣子,我大楚,要之何用!”
“但!”他语气更厉,微微一顿:“过了今日,朝野上下,若还有谁敢以此旧事,攻讦本王与太后清誉,一律以大不敬罪论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最后掷下四个字:“诸公……自便!”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一些跪着的官员悄悄将身子缩得更低,有人已开始偷偷向后挪动,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仍有几个梗着脖子,脸上青红交加,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照理,此刻钱维是必要来打圆场的,但今天他连面也没露。因为他被霍岩堵在了家里,这是魏铮和霍岩商量好的。登基在即,这桩事倒是一个极好树立权威,清理朝堂的机会。
霍岩一大早带着钱维出城钓鱼了。事后霍岩跟魏铮抱怨道:“你知道么!老头子两个时辰都没钓上来一条!白瞎我前一天,下了沪,打了窝。后来老头子嫌没鱼不够尽兴,我就让人一条条往鱼钩上挂鱼……你知道我有多忙么……我天天都在忙着攒硝石……好不容易有天休沐,我连个懒觉也睡不了……”
魏铮眉毛一挑,不以为意:“你其实可以不带他去钓鱼的,换个别的……”
“不仅要钱老喜欢,还要把他支得远远的,你到是提一个!”
见霍岩顿时变了颜色,魏铮立刻转了话锋:“二郎,辛苦啦。”
但说到底,这也怪霍岩不好。当年他和钱维凤凰山一跪,满是赞誉,青史留名。有许多人是想有样学样,也博个名声。但人家跪谏是为国格尊严,你们这纯纯一己私利,能一样么……
汴梁宣德门在百年风霜与战火洗礼后,再一次为大楚的太后与官家洞开。今天,是然然和阿铮,蹉跎半生的终点,也是携手共进的起点。
霍然强忍内心的激动,牵着幼帝玄楠的手,一步一步,踏过那曾走过富弼、范仲淹、王安石等一代代名臣的门槛。金銮殿的匾额已经被拆下,换上的牌匾不再是文德殿,而是勤政殿。这个名字虽然少了几分文雅尊贵,但符合大楚焕然一新的气质。为君者当勤政爱民,而非空谈文教。
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她于御座之侧,目光扫过堂下,最终定格在兰玉与早已被严密看管、形容枯槁的魏钧身上。这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见到魏钧。他今年才四十三岁,却佝偻着身体,满头白发,似乎对周遭的一切茫然无感,像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她微微颔首,霍岩会意,上前一步,将那只承载着惊天秘密的木盒高高举起,随后将其中泛黄的信件内容公之于众。当魏钧勾结金人、弑父杀弟、篡改遗诏的罪行被一字一句宣读出来时,满殿哗然,随即化为死一般的寂静。
兰玉面如死灰,不等侍卫上前,便缓缓出列,整了整衣冠,对着霍然与御座方向深深叩拜。“老奴……认罪。”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罪奴甘愿伏法,以谢先帝,以正国法。”
一天前,建章宫。
残阳的余晖透过建章宫雕花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整个前厅只能听见铜漏滴答的轻响。内侍省大押班兰玉跟着婉晴走进来,他脸上戴着习惯性的谄媚微笑,躬身施礼:“娘娘。”
霍然平静地拿出了那泛黄的罪证,随后坦诚道:“兰大班,先帝生前饮的最后一碗茶,是你准备的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彻底击溃了兰玉的心理防线。他的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哭得涕泪交加:“娘娘明鉴啊!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是废帝!都是魏钧他逼我的!奴才身不由己啊……”
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中充满了求生欲,“娘娘,奴才后来是出过力的啊!没有奴才里应外合,您和霍相爷的大事,岂能……岂能那般顺利?求娘娘看在往日微功的份上,饶奴才一命!奴才愿做牛做马……”
霍然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没有力气再哭,才轻叹一声,三分怜悯,七分决绝地开口:“兰玉。”
她唤了他的名字,褪去了“大班”的尊称。
“哀家记得你的功劳,所以今日才单独见你,想给你留一份体面。”
她将信轻轻放回盒中,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你说魏钧是主谋,不错。但他如今疯了,天下皆知。北伐未成,天下未定,朝廷需要‘团结’的表率,梁王与哀家,不能背上‘弑君’的污名。”旋即话锋一转:“可你鸩杀先帝,铁证如山。与徐贤妃后宫倾轧,牵连的人命,又何止一条?桩桩件件,皆是你亲手所为。这便是魏钧可以苟活,而你非死不可的缘由。”
兰玉浑身剧震,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霍然语气稍缓,给出了最后的选择:“你若明日在大殿之上,自己站出来,将毒杀先帝之罪认下,担了这‘国贼’之名……你这些年贪墨积攒的家财,有司自然会依律罚没。”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见兰玉的耳朵微微一动,方才继续道:“但哀家可以向你保证,海商会以一分不少地补给你的家人,足够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她身体微微前倾,不怒自威:“是你自己求得一个痛快,保全家人富贵,还是让哀家派人‘帮’你体面……你自己选吧……”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兰玉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明白这已经最“仁慈”的结局,只有自己这个亲自下毒之人“心甘情愿”的认罪,这些信件才真正成了铁证如山。
想到这里,他再次哭泣:“奴才……奴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