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相守 孩子们吃得 ...
-
孩子们吃得盏尽席散,杯盘狼藉。
魏铮看着孩子们吃饱后揉着眼睛的困倦模样,心中那点“拖到宫门落钥”的盘算又活络起来。他正欲开口提议去兴隆坊看灯,只见霍然却已起身,利落地为玄楠擦净嘴角,又替玄栋整了整衣襟。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她声音的温柔而坚定。
魏铮那句“灯会才刚刚开始”堵在喉间,只得看着她将两个孩子妥帖地送上马车,安置好。
待车帘落下,她转身,在樊楼檐下摇曳的灯笼光影里,轻轻拉住了自己的衣袖,领着自己一旁僻静处。
魏铮心中暗喜。
“阿铮,”她仰起脸,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铮被她点破心思,也不窘迫,反是低笑一声,伸手想去揽她的腰,带着几分白日被“算计”后的不甘与亲昵:“知道还拦着我?然然,你白日里带着两个小家伙扰我清净,晚上总该补偿我……”
他的话音未落,霍然却轻轻握住了他探过来的手,指尖微凉,带着恳切的力度。
“我并非不愿。”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你昭告天下的那天,我可以不怕流短蜚长,直面所有风雨。但是阿铮,”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独属母亲的深切忧虑,“我怕那些流短蜚长,会像无形的刀子,伤到我的孩子。”
魏铮动作顿住,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敛去……
“阿楠和玄栋还那样小,他们不懂朝堂纷争,不懂世情复杂,他们只知道,我是他们的母亲,而你……”她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是他们敬重崇拜的阿铮叔叔。若要突然告诉他们,我们要成为真正的夫妻,这其中的变故,外间的议论,我怕他们承受不住,更怕他们因此受伤。”
她握紧了他的手:“所以,再给我些时间,好不好?让我好好想想,该如何告诉他们,我们之间这份……迟来了太久的情谊。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一件需要他们去面对非议的坏事,而是多了一个人,像阿娘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们,守护他们。”
晚风拂过,带着樊楼残余的饭菜香气和远处隐隐的丝竹声。魏铮心中那点因计划落空而产生的燥意,瞬间被一股更深沉的爱意与理解所取代。
“好。”他应了,手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然然,我会等到孩子们坦然接受的那一天。”
其实原本想给然然的,就是光明正大的厮守,是毫无负担的圆满,而不是让她在幸福与孩子之间做任何艰难的抉择。今夜不成,还有明夜,此生还长,他既有耐心收复万里河山,自然也有耐心,等她与孩子们,一同稳稳地走向他。
"阿栋至今仍与阿楠一般唤我叔叔。"他忽然轻声问,"你打算何时告诉他,我才是他父亲?"
"阿铮,阿栋还太小。"霍然的目光清亮如水,"从前不说,是怕他童言无忌,为我们母子招来杀身之祸。而今——"她唇角泛起温柔笑意,"倒是不妨了。待我们成亲后,我自会让阿栋改口唤你爹爹。"
"好。"
灯火阑珊,繁星点点。
魏铮将她们送至宫门口后,利落地跃下车。宫门缓缓开启,两个小团子从车窗探出脑袋,挥舞着小手:"阿铮叔叔,再会!"
魏铮立在宫墙下,含笑挥手,目送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漾起从未有过的温柔。心道,时移世易,自己和然然之间不可能再如少年时那般纯粹,原以为然然是为身份鸿沟,世俗眼光而犹豫。现在方才明白,她在意那两个小团子的感受。
不过,本王可是丰亨豫大里长起来的公子哥,论起玩,谁又能比得了我!这两小团子,看本王如何拿下!哼!
想到这里,信心满满,转身回府邸去了。
再说还都后的霍岩与刘芸。霍岩被封为武仁侯,正二品。刘芸则被封为一品镇国夫人。魏铮也算实现了当年丹徒夜话时的许诺。
刘芸带着女儿到汴梁的第一天,霍岩照旧亲自去接。霍岩作为天子近臣,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便是他分到的住处是昔日御史中丞刘镇的宅子,刘镇是靖康之难中殉国的宰执大臣,也是他的岳祖父。他们走入的这所宅院,也是刘芸出生的地方。沦陷后,数次易手,早没了过去的模样。
不过,在刘芸记忆里那棵柿子树还在,许是历代主人怕他成精了,竟然没有遭到砍伐。
她心中一酸,抱着女儿冰蓝,指着吐着新芽的枝头,声音带着些许哽咽:“蓝儿,娘小时候,最喜欢吃这棵树上结的柿子了。柿子可以做成柿饼。到了冬天,还能做成冻柿子,冰冰凉凉的,别有一番滋味……”
“娘,现在什么都没有啊……”冰蓝懵懵懂懂地说。
“今年秋天才能结柿子呢……”刘芸柔声答。
这时,霍岩拿着一沓文书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先将一份地契和房契递给刘芸。“阿芸,你看。”
刘芸接过,只见地契房主一栏,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刘芸。
她愣住了。
霍岩又展开另一份卷轴,是霍刘两家的族谱合录。上面清晰地写着:霍岩,武仁侯;妻,刘氏芸,一品镇国夫人。她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列在霍岩之侧,享有封诰。
最后,他拿出了一份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婚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霍岩与刘芸的名字,并盖着霍、刘两家的族印,日期正是他们当年“成婚”之时。
刘芸的视线瞬间模糊了,泪水盈满眼眶。她如何不明白丈夫此举的深意?当年她脱离青楼,又被秦禧强占过,霍家极力反对霍岩娶她这样一个女子,连妾室的名分都不愿给,又何谈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她自知身份,算是无媒无聘地跟了霍岩,连妾都算不上。
霍岩心疼她,不想她在霍家下人面前受辱,才硬是顶住压力,用一顶花轿将她接进了门,给了她一个看似风光的场面,内里的辛酸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如今,这地契、族谱、婚书,一样样,一件件,都在告诉自己,自己是霍岩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战功赫赫的武仁侯夫人!
刘芸半生漂泊,受尽屈辱,此刻心愿得偿,欣喜落泪。
“阿芸,”霍岩的声音将她从激动的思绪中拉回,“这里是你的宅子,完完全全属于你。等会儿,咱们就去订一块‘刘宅’的匾额挂上去。为夫我,以后可就是借了你的光,才能住在这里了。”
刘芸放下女儿,再也抑制不住情感,投入丈夫怀中,如同少女时代那般,带着羞怯与满腔的爱意,在丈夫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霍岩微微一怔,随即,这个在战场上铁血、在朝堂上刚毅的汉子,竟像少年郎般,耳根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官人,”刘芸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幸福,“你真好。”
霍岩亦是动情地环紧了妻子:“阿芸,你也很好。就是……就是……”他似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商量道:“那苦药……我不想再喝了……行不行?”
刘芸在他耳边,声音轻柔,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行。”
随着女儿冰蓝渐渐长大,刘芸也以为当年追回十二道金牌时,所受的箭伤已经痊愈。她与霍岩房事和谐,自己的身体也调理得宜,却迟迟没有再传来好消息。如今霍家有了世袭的爵位,没有儿子继承怎么行?她心中焦急,私下寻了张太医数次,想知道是否自己还需调理。
张太医早已得了霍岩的恳求与授意,只含糊说是霍岩中年操劳,精力有所不济,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并宽慰她“顺其自然,总会有的”。
可几副药下去,仍未见起色。
霍岩生怕她再找别的大夫,得知“胞宫受损,永难再孕”的真相,让她承受更大的打击和自责,便一狠心,将这“怀不上”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还拉着张太医又演了一出戏,把了脉,开了药。反正就是自己人到中年,精元不济,好好调养,以待来日。
刘芸信了,心疼丈夫,更是想方设法为他寻医问药,从此,那一碗碗据说是“助阳固本”的苦药汤,便进了霍岩的肚子。
虽然张太医开的其实不过是些温补的膏方,并无坏处,但隔三差五地喝,也足以让霍岩胃里反酸,心中苦涩。
起初,他确实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阿芸真相,只能硬着头皮喝。如今,见阿芸对再有一个孩子那般期盼,他更是不忍心揭穿这残酷的现实。如果这个善意的谎言,能让妻子心里少一些遗憾和自责,那他宁愿喝一辈子这无关痛痒的“苦药”,心里也是甜的。
看着妻子关切又坚定的眼神,霍岩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最终化作一个温柔而顺从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