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檐》风寻饮月

13、一上课就被锁定的命运

　　午休的铃声刚在校园里散开，高二（3）班的教室立刻陷入一种半放松半亢奋的状态。聊天的、补作业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偷偷照镜子的，什么样的都有。但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保留了一小半注意力，随时准备捕捉两件事 ——贺老师会不会来，以及，贺老师一来，又会怎么盯叶时安。
　　叶时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呈现出一种 “灵魂已经提前放假，身体被迫留在教室” 的僵硬状态。
　　他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昨天晚上被贺知遥按在房间里补了大半，剩下的几题依旧像天书一样，横在纸上，嘲笑他的智商。
　　花白香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又轻又激动：“时安，你昨天…… 真的跟贺老师回家补课啦？”
　　叶时安眼皮都懒得抬：“不然呢。”
　　“哇 ——” 花白香眼睛都亮了，“也太幸福了吧！一对一单独补课，还是帅哥老师！”
　　叶时安在心里冷笑。
　　幸福？你试试晚上九点半，被人按在书桌前，耳边是低沉的声音，鼻尖是挥之不去的冷香，一道题讲三遍你还不会，对方还低头轻笑问你 “是不是故意不听”。
　　那根本不叫补课。那叫公开处刑的室内升级版。
　　“你是不知道，” 花白香继续小声叭叭，“全班现在都在赌，今天贺老师第一节课，会点你几次名。”
　　叶时安：“……”
　　他现在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开学到现在，他已经彻底认清了自己在这个班里的定位 ——贺老师专属点名工具人。粉笔头优先投放对象。全班同情与羡慕交织的中心人物。
　　前桌两个女生也悄悄转了半张脸过来，加入小声聊天。“时安，你真的好惨哦，今天数学课肯定又要被全程盯着。”“可是…… 我真的好羡慕啊，贺老师只对你一个人这么严格。”“严格也是特别关注嘛！我愿意被他严格到底！”
　　叶时安面无表情：“你们谁想要，谁可以跟我换。”
　　两个女生同时眼睛发亮：“真的可以吗？！”
　　叶时安：“……”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班里，他的痛苦，是所有人的梦寐以求。
　　就在一片叽叽喳喳、半同情半羡慕的声音里，教室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挺拔的身影轻轻遮住了。
　　一瞬间。整个教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聊天的停嘴。照镜子的收手。补觉的猛地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地投向门口。
　　贺知遥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偏白的衬衫，领口干净，袖口依旧利落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教案和一叠刚批改好的作业，步伐不急不缓，气质温和干净，往门口一站，整个教室的光线都好像亮了一度。
　　叶时安几乎是本能反应 ——“唰” 地低下头，眼睛死死盯在作业本上，坐姿瞬间标准得像参加升旗仪式。
　　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别看见我……
　　他在心里疯狂循环祈祷。
　　可惜。
　　讲台上的人，目光从踏入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精准锁定了最后一排那个拼命缩存在感的脑袋。
　　贺知遥眼底极轻地弯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把作业放在讲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安静，准备上课。”
　　声音一落，全班立刻坐得笔直。
　　叶时安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和、实则穿透力极强的目光，从讲台上方落下来，轻飘飘地罩住他，不重，却让人连动都不敢动。
　　花白香在旁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用气音小声说：“你看你看，贺老师一进来就看你。”
　　叶时安僵硬得像块石头：“我知道。”
　　“你紧张什么啊，” 花白香一脸不解，“贺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叶时安在心里默默回：你不懂，他比吃了我还狠。
　　贺知遥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字迹干净利落，结构漂亮。教室里立刻有几道忍不住的小声惊叹。
　　“贺老师的字也太好看了吧。”“讲课好听，长得帅，字还绝……”“我宣布，从今天起数学是我最喜欢的课。”
　　贺知遥对底下的小声花痴恍若未闻，语气平稳地开始讲课。他讲得条理清晰，重点明确，原本枯燥难懂的知识点，被他拆解得清清楚楚，连平时最讨厌数学的同学，都忍不住认真听。
　　可叶时安听不进去。
　　他整个人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精神紧绷到了极致。眼睛看着黑板，注意力却全在 “贺知遥有没有看我” 这件事上。
　　只要贺知遥的视线稍微往他这边偏一偏。他就立刻绷紧背肌，坐直，眼神专注，表情认真，一副 “我全程都在认真听讲绝无走神” 的模范学生模样。
　　短短十分钟。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不下十遍 “好学生伪装术”。
　　花白香在旁边看得又心疼又想笑，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觉得自己同桌简直像一只随时会被老鹰盯上的小鸡。
　　又可怜，又让人羡慕。
　　就在叶时安自我紧绷到快要断线的时候，讲台上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这道题是典型易错题，我请一位同学说一下思路。”
　　教室里瞬间安静如鸡。所有人齐刷刷低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肚。
　　叶时安心脏猛地一抽。
　　来了。经典点名环节。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下一个名字是谁。
　　贺知遥的目光在教室里慢悠悠扫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那个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语气平静，清晰，一字一顿。
　　“叶时安。”
　　“……”叶时安闭了闭眼。
　　认命了。
　　他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刚装上的机器人。全班的目光 “唰” 地一下集中过来，同情、看热闹、羡慕、花痴，交织成一张网，把他牢牢罩在中间。
　　“这道题的解题第一步，是什么？” 贺知遥看着他，语气温和，眼神认真。
　　叶时安张了张嘴。
　　他刚才光顾着紧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题目长什么样他都没记住。
　　“我……” 他声音干巴巴，“我不会。”
　　话音一落，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
　　“果然，又不会。”“好可怜啊，一站起来就慌。”“可是贺老师只叫他一个人耶……”“我也想被帅哥老师这样单独提问……”
　　同情与羡慕再一次准时上线。
　　叶时安站在座位上，脸颊发烫，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原地蒸发。
　　贺知遥看着他这副窘迫又慌张的样子，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继续为难，只是语气耐心地开口：“刚转来，跟不上很正常，认真听，我再讲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全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尤其是上课容易紧张、容易走神的同学，更要专心。”
　　全班再次默契统一 ——目光齐刷刷射向叶时安。
　　叶时安：“……”
　　他真的会谢。
　　贺知遥若无其事地转回身，继续在黑板上讲解。叶时安僵僵地坐下，刚一坐下，就把头埋得极低，假装认真记笔记，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羞耻和无奈。
　　这一节课，他依旧过得度日如年。
　　贺知遥像是在他身上装了定位系统。
　　一摸笔袋 —— 粉笔头 “笃” 地落在桌角。一挠头 ——“叶时安，看黑板。”眼皮稍微耷拉 —— 一道目光立刻扫过来，吓得他瞬间清醒。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叶时安被点名、被提醒、被粉笔头轻轻砸的次数，全班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
　　到后来，全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贺知遥一停顿，一抬眼，一拿粉笔，所有人就会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
　　然后小声议论：“哇又来了又来了。”“时安真的全程被锁死。”“惨是真惨，羡慕也是真羡慕。”“帅哥老师专属关注，我真的酸了。”
　　叶时安坐在座位上，麻木到没有表情。
　　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反正，在这个教室里，他就是贺知遥的专属观测对象。反正，全班都觉得他又可怜又幸运。反正，他说什么都没人信。
　　终于，在叶时安的无限期盼中，下课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贺知遥放下粉笔，目光习惯性地落向最后一排，语气平静：“昨天的作业我批改完了，叶时安，下课来我办公室拿一下。”
　　叶时安：“……”
　　他真的要崩溃了。
　　贺知遥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快要裂开的表情，拿起教案，从容转身，走出了教室。
　　贺知遥一走出教室，高二（3）班立刻像被解开静音键，瞬间炸开一团半兴奋半看热闹的嗡嗡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四个人围到最后一排，把叶时安的座位堵得严严实实。
　　“时安，你老实交代，你跟贺老师到底什么关系啊？”“从上课盯到下课，从开学盯到现在，我从没见过贺老师对谁这么上心。”“别的班都开始传了，说高二（3）班有个男生，被新来的神仙数学老师独宠。”“独宠什么啊，明明是独盯…… 不过我还是好羡慕。”
　　叶时安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我跟他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谁信啊。” 前桌女生转过来，一脸 “你别装了”，“刚才贺老师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就是，温柔得都快滴出水了。”“严格也是只对你严格，这不是偏爱是什么？”“我要是能被贺老师这么偏爱，我数学考不及格都愿意。”
　　叶时安在心里疯狂呐喊：那你们来啊！谁要来谁赶紧跟我换！我把这个 “偏爱” 打包包邮送给你！
　　可他只能有气无力地抬起半张脸，眼神死透：“你们真的想多了，他就是…… 负责任。”
　　“负责任？” 花白香在一旁认真点头，“对，贺老师就是超级负责任！又帅又负责，人间理想！”
　　叶时安：“……”
　　他放弃解释了。
　　解释不清，也没人信。
　　在全班同学眼里，贺知遥是温柔帅气、认真负责、只对他一个人特殊的神仙老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在外人面前无懈可击的贺老师，关起门来，是会用信息素轻轻压得他浑身发软、会故意在全班面前逗他、会从家里盯到学校、从学校盯回家里的腹黑继兄。
　　“好了好了，别围着时安了。” 花白香看他实在难受，主动出来解围，“他等下还要去办公室拿作业呢，让他歇一会儿。”
　　同学们也识趣，嘻嘻哈哈地散开，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时安，加油！我们看好你！”“记得回来跟我们说贺老师跟你说什么了！”“被帅哥老师单独叫走，你也太幸福了吧！”
　　叶时安重新趴回桌子，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
　　幸福？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是被猎人盯上的兔子，跑不掉，躲不开，连装死都不行。
　　歇了几分钟，上课铃是没响，他自己心里的闹钟先响了 —— 再不去办公室，贺知遥说不定会亲自来教室 “请” 他。
　　那场面，只会更社死。
　　叶时安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步一拖，像上刑场一样往门口挪。
　　花白香在后面挥手：“时安加油！我们等你平安归来！”
　　叶时安头也不回，比了个有气无力的 “OK”。
　　走廊里人不多，大部分班级还在课间吵闹，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反而显得这条过道格外安静。
　　越靠近办公室，叶时安心跳越快。
　　他不怕被批评，不怕被讲题，不怕被要求补作业。他怕的是贺知遥独有的那种语气 —— 明明很轻，却带着拿捏得死死的笃定；明明是关心，却偏偏让他心慌意乱；明明在没人的时候，会卸下老师那层温和伪装，露出一点只对他才有的占有欲。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贺知遥的声音不高，却一下子让他浑身绷紧。
　　叶时安推开门， tiny 一步挪进去，头低着，声音细若蚊吟：“贺老师…… 我来拿作业。”
　　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老师在低头改作业，安安静静。
　　贺知遥坐在办公桌后，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语气自然：“过来。”
　　叶时安乖乖走到他桌边。
　　贺知遥伸手，从一叠作业最上面抽出他的本子，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昨天补完的题，比之前工整多了。”
　　叶时安一愣，没敢接话。
　　这是…… 在夸他？
　　“就是思路还不太稳。” 贺知遥语气平淡，“晚上回家，我再给你顺一遍。”
　　叶时安小声 “哦” 了一下，耳朵悄悄发红。
　　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刚好抬头，听见这话，笑着插了一句：“贺老师，对你这个学生也太用心了吧，放学还补课？”
　　贺知遥抬眼，笑得自然又坦荡：“他基础弱，家里也方便，顺手多带带。”
　　那个老师哦了一声，眼神有点懂了：“原来是家里亲戚啊，我说怎么这么上心。”
　　叶时安猛地一僵。
　　要完。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 被人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可贺知遥只是淡淡点头，没承认，也没否认，一句话轻轻带过，既解释了为什么格外关注，又不会让人深究。
　　“那你好好教，这孩子看着挺乖的。” 老师笑了笑，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叶时安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后背微微冒汗。
　　直到那个老师转回头，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就这一小口喘息，也没逃过贺知遥的眼睛。
　　贺知遥眼底极浅地弯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反应全收在眼里。
　　“作业拿好。” 他把本子推到叶时安面前，“下午第二节还是我的课，不准再走神。”
　　“…… 知道了。” 叶时安拿起本子，手指微微蜷缩。
　　“还有。” 贺知遥忽然加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早上在食堂，跑那么快干什么？”
　　叶时安脸颊 “唰” 地一热，瞬间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 我吃饱了。”
　　贺知遥看着他耳尖泛红、连脖子都悄悄染上浅粉的样子，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笑，气息很淡，却清晰地落在叶时安耳边。
　　“下次再跑，我就直接过去找你。”
　　轻飘飘一句警告，杀伤力比粉笔头还大。
　　叶时安只觉得耳朵一阵发麻，连后颈都微微发紧，那股熟悉的、冷冽如碎冰的信息素，极轻极淡地扫过鼻尖，不是压迫，是提醒。
　　他猛地攥紧作业本，声音发颤：“我…… 我知道了。”
　　“回去吧。” 贺知遥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教案，恢复成正经老师的样子，“别迟到。”
　　“是。”
　　叶时安几乎是逃一样转身，拉开门，快步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上，他才敢长长喘一口气，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办公室里，贺知遥看着紧闭的门板，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才慢慢清晰起来。
　　旁边的老师抬头瞥了一眼，笑着摇头：“现在的小孩，一见老师就紧张。”
　　贺知遥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嗯，怕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叶时安那不是怕生。
　　是慌。
　　是被他牢牢攥在手里、逃不掉也躲不开的慌。
　　叶时安一路快步冲回教室，刚坐下，花白香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贺老师说你了吗？没凶你吧？”
　　“没有。” 叶时安把作业塞进桌肚，气息还有点乱，“就…… 让我认真听课。”
　　“我就说贺老师人超好！” 花白香一脸得意，“根本不会凶人。”
　　叶时安没说话，只是默默趴在桌上，把脸埋起来。
　　他不跟天真的人争论。
　　凶不凶，不是看声音大不大，是看能不能一句话就让你浑身发软、心慌到连题都写不进去。
　　贺知遥的凶，是温柔刀。
　　刀刀割在他心慌的地方。
　　很快，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
　　这一节不是数学，叶时安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不用全程紧绷，不用随时准备被点名，不用一抬头就撞上那道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脑子放空。
　　阳光透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轻轻晃动。
　　如果没有贺知遥，他的校园生活，应该就是这样 —— 普通，安静，不被注意，安安稳稳。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哪里，都有一道目光跟着。
　　家里，学校，教室，食堂，走廊，甚至放学回家的路上。
　　那个人，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把他裹在中间，不勒疼，不束缚，却让他再也走不出去。
　　叶时安轻轻叹了口气。
　　认命了。
　　大概，真的跑不掉了。
　　这节课他难得放松，居然真的浅浅眯了一会儿。
　　直到下课铃响，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刚坐直，就看见周围同学一个个又开始精神紧绷，悄悄整理桌面，坐直身体。
　　因为 ——
　　下一节，又是数学课。
　　贺知遥的课。
　　叶时安瞬间清醒，一秒不耽搁，立刻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眼神专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花白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时安，你这条件反射也太厉害了。”
　　叶时安面无表情：“习惯成自然。”
　　他是真的习惯了。
　　习惯了一上数学课就绷紧全身。习惯了贺知遥一进来就先看他。习惯了被点名，被提醒，被粉笔头轻轻砸。习惯了全班又同情又羡慕的目光。
　　习惯了…… 被那个人，全程锁定。
　　教室门口，脚步声再次准时出现。
　　贺知遥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清俊温和的模样，阳光落在他肩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画。
　　一进门，目光自然地，再一次，精准落在最后一排。
　　叶时安稳稳坐着，一动不动，假装认真看书。
　　讲台上的人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满意。
　　“上课。”
　　“起立！”
　　“贺老师好 ——”
　　“同学们好，请坐。”
　　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贺知遥拿起粉笔，转身写板书，声音温润，条理清晰：“今天我们接着昨天的内容，讲变式题型……”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他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叶时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黑板，盯着那些公式，盯着那些解题步骤。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一点。
　　也许是习惯了那道目光，不再那么紧张；也许是早上办公室那一句夸奖，让他心里悄悄多了一点底气；也许只是…… 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贺知遥讲的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下意识拿起笔，在本子上轻轻记了几笔。
　　这一小动作，没逃过讲台上的眼睛。
　　贺知遥讲课的语气顿了半秒，目光在他身上轻轻停留一瞬，才继续往下讲。
　　这一瞬停留，又被全班捕捉到。
　　“又来了又来了，看时安呢。”“真的全程锁死。”“好可怜…… 好羡慕。”
　　小声议论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飘进叶时安耳朵里。
　　他脸颊微微一热，笔下一顿，又立刻稳住。
　　算了。
　　随他们说吧。
　　反正他已经是全校公认、被贺老师独独盯上的那个人。
　　反正他已经逃不掉了。
　　这一节课，意外地过得不算煎熬。
　　贺知遥依旧会时不时看他，依旧会在他稍微走神时，一道目光轻轻提醒，却没有再点名，没有再扔粉笔头，只是安静地、温和地、持续地关注着。
　　叶时安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敢偶尔抬头，飞快地看一眼黑板，再飞快低下头。
　　他没看见，讲台上的贺知遥，看着他一点点放松、一点点进入状态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
　　猎物不再拼命挣扎，开始慢慢习惯他的视线，习惯他的存在。
　　这很好。
　　终于，下课铃再一次响起。
　　贺知遥放下粉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布置额外任务，只是淡淡扫了全班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语气平静：
　　“今天放学，不用特意来办公室。”
　　叶时安猛地一抬头。
　　意外。
　　“作业认真完成。” 贺知遥继续说，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家里，我再给你检查。”
　　一句话，清晰地落在教室里。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班同学齐刷刷看向叶时安。
　　眼神已经从 “同情 + 羡慕”，升级成 “磕到了”“我就知道”“原来真的不一般”。
　　叶时安僵在座位上，脸 “唰” 地一下从头红到脖子。
　　贺知遥…… 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明知道全班都在猜他们的关系，明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还故意在下课的时候，说一句 “家里我再给你检查”。
　　这不是澄清，这是公开处刑升级版。
　　贺知遥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暧昧，拿起教案，对全班点了点头：“下课。”
　　说完，转身从容走出教室。
　　他人一走，教室瞬间炸穿天花板。
　　“家里检查？！！”“我就知道！他们真的住一起！”“难怪贺老师这么盯着他，原来是住在一起的！”“住在一起 + 帅哥老师 + 全程独宠…… 这是什么小说剧情啊！”
　　花白香激动得抓住叶时安的胳膊，晃了晃：“时安！你跟贺老师真的住在一起啊！！”
　　叶时安僵着，嘴角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连解释的力气都彻底没有了。
　　全班已经自动脑补完一整本校园小说。
　　他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 “害羞”“不好意思承认”“偷偷撒糖”。
　　花白香看着他通红的耳尖，一脸恍然大悟：“我懂了我懂了，你不好意思说，我不追问了！我替你保密！”
　　叶时安麻木：“…… 谢谢你。”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放学。
　　回家。
　　把自己锁进房间。
　　再也不出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回家，也逃不掉。
　　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等着给他检查作业，等着给他补课，等着用那道温柔又笃定的目光，继续牢牢盯着他。
　　学校里，他是被贺老师全程锁定的学生。家里，他是被贺知遥全程看着的弟弟。
　　从今往后，无论校内校外，无论白天黑夜。
　　他都跑不掉了。
　　放学铃声在校园里响起时，叶时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周围同学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往他这边瞟，眼神里的八卦几乎要溢出来。
　　他无视所有目光，背着书包，低着头，默默往门口走。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
　　贺知遥靠在墙边，单手插兜，身姿挺拔，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
　　周围路过的学生，一个个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眼睛发亮。
　　他却谁都没看，只在叶时安出现的那一刻，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像早就约定好一样。
　　像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出来一样。
　　叶时安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羡慕、惊讶、八卦……
　　贺知遥直起身，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走了，回家。”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在全校若有若无的注视里，在夕阳下，在两道纠缠的影子里，变成了一句温柔到无法逃脱的宣告。
　　叶时安看着他，看着周围那些目光，心里那点最后的挣扎，轻轻一松，彻底消散。
　　认命了。
　　他默默走过去，站到贺知遥身边。
　　贺知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说话，只是率先迈步。
　　叶时安沉默地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走在夕阳下，走在无数道偷偷打量的目光里。
　　一路沉默。
　　却又像什么都不用说。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从家里延续到学校、从学校延续到家里的追逐，不是玩笑，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是贺知遥早就定好的。
　　是他从一开始，就逃不掉的。
　　家里，他管他。学校，他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