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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兮归来 碧火焚尽仁 ...

  •   帐中碧焰渐熄,只余七盏铜灯灯芯上,一点凝而不散的幽绿磷光,妖异地跳动。

      先帝的残魂——如今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先帝”了——静静悬浮在灯焰之上。那双曾经仁厚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淬炼后的空洞与冰冷,偶尔闪过一缕挣扎的暗金,也迅速被幽绿吞噬。属于刘玄德的记忆、情感、仁德执念,已被剥离、打散,化为最本源的魂力与一道深刻的“烙印”:兴复汉室。

      但这烙印的指向,已彻底扭曲。

      榻边,亮呕出一口淤黑的鲜血,身形晃了晃,以羽杖支撑才未倒下。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疲惫。他擦去嘴角血迹,望向那空洞的魂影,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陛下……不。”

      他顿了顿,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可怕:“玄德公。”

      魂影微微波动,对这个称呼似乎有所反应,却又茫然。

      “汉室倾颓,非天数,乃人祸。曹丕篡逆,孙权割据,彼等窃据神器,沐猴而冠。”亮缓缓说着,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渣,“而吾等,克己复礼,仁德昭彰,却困守益州偏隅,如今更要断送在这五丈原上。公平么?”

      魂影沉默,幽绿的眼眸倒映着亮病容上那一丝疯狂的清醒。

      “亮曾信天道酬勤,信仁者无敌。但今日,”亮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牵扯着肺叶,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罢,他眼中寒光更盛,“今日方知,欲续炎汉之火,非常道可为。仁德已死,当用铁血;天命不佑,便夺天机!”

      他伸手,枯瘦的指尖触及那幽绿的魂影。没有实感,只有刺骨的阴寒与磅礴的、被禁锢的魂力。

      “玄德公,你一生志愿,无非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亮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耳语,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如今,亮给你机会。以你残存之魂,季汉未绝之国运为引,重燃这汉家天火——不过,得以我的方式。”

      魂影剧烈震颤起来,空洞的眼中,那点暗金挣扎得愈发激烈,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感想要喷薄而出——桃园结义的炙热,永安托孤的沉重,还有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对眼前之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愧疚……但这一切,都被那幽绿的火焰死死压制、炼化,最终,只剩下最核心、最偏执的执念被无限放大,并与亮此刻那焚天灭地的意志强行捆绑在一起。

      “呃……啊……”魂影发出了非人的、痛苦的嘶鸣,却最终在碧光一闪后,归于绝对的服从与寂静。那双幽绿的眼睛,深深“看”向亮。

      亮知道,成了。这不再是他效忠的仁主,甚至不再是完整的刘备。这只是他“逆命”之路上,第一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工具”,一件承载着季汉法统名分与残余国运的、活的“玉玺”。

      他收起指尖的阴寒,感受着自身与这魂影之间建立起的、冰冷而紧密的联系。通过这联系,他能感知到一种宏大却残破的“势”,那是季汉飘摇的国运,如今,这“势”的缰绳,被他强行攥在了手中,哪怕这手握住的,是满是倒刺的荆棘。

      帐外,秋风呜咽声似乎更急了,隐约还传来压抑的马蹄声和金属甲片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亮眼神一凛。

      该来的,终究来了。

      “姜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直匍匐在地、几乎冻僵的老军医浑身一颤,连滚爬起,脸色依旧惨白,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丞……丞相……”

      “收起灯盏,藏于榻下。有人至,便说我刚服过药,已然睡下。”亮快速吩咐,语速虽因虚弱而慢,却条理清晰,“若问起方才异象……”

      他目光扫过帐内尚未完全消退的冰霜和空气中残留的阴寒气息。

      “便说,丞相病体沉疴,气若游丝,帐内难免阴冷些。”亮的声音透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去吧,依计行事。今日所见,入你之眼,烂于你腹。”

      “老奴……遵命。”姜福重重叩首,手脚麻利却带着颤抖,开始收拾那七盏已恢复寻常模样的青铜灯,只是灯芯那点幽绿,在他触碰时悄然隐去。

      亮重新躺回榻上,拉过薄衾,闭上双眼。方才强行施术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生命力吞噬殆尽。但他紧咬牙关,用那缕与魂影相连的、冰冷刺骨的“势”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

      几乎就在姜福刚将灯盏藏好,用衣袖胡乱抹去额角冰霜痕迹的刹那——

      “报——!”帐外传来亲卫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杨长史、费司马求见!”

      姜福看向榻上仿佛已然昏睡的丞相,深吸一口气,佝偻着身子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对外面低声道:“丞相刚服了药,睡下了。二位……”

      话未说完,帐帘已被一只戴着护腕的手有力地掀开。

      杨仪与费祎,一前一后,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径直闯入帐中。

      杨仪面色焦灼,眼神锐利,快速扫视帐内。费祎紧随其后,眉头紧锁,神情中忧虑更甚。

      帐内药味浓重,丞相榻前烛火昏暗,榻上之人面容枯槁,呼吸微弱,似乎与往日病重时并无不同。但两人都是心思敏锐之辈,几乎同时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并非寻常秋寒,而是一种透入骨髓的寒意,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灼气息,不似柴火,更像某种东西被灼烧后留下的空洞味道。

      杨仪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面、几案,最后落在姜福苍老而强作镇定的脸上,又移向仿佛无知无觉的丞相。

      费祎则上前一步,对着榻上躬身,语气沉重:“丞相,魏军今夜营中调动频繁,渭北灯火较往日更盛,恐有异动。探马来报,司马懿似有趁夜渡河、袭扰我粮道之意。军中诸将皆请令定夺。”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榻上之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杨仪忍不住,也上前低声道:“丞相,军情紧急,万不可……”

      就在这时,榻上的诸葛亮,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依旧深陷,却没了平日的浑浊与疲惫,反而清晰、冰冷,如同淬过寒泉的墨玉。他没有看杨仪,也没有看费祎,目光似乎越过了他们,投向帐外无尽的夜空,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司马懿……想动?”

      他顿了顿,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可接下来的话,却让杨仪和费祎瞬间脊背发凉:

      “传令魏延,前锋营偃旗息鼓,伏于渭水南岸芦苇荡。他不是一直想子午谷奇谋么?今夜,给他个机会。”

      “令吴懿引本部兵马,多举火把,沿河岸巡行,鼓噪而进,做出大军欲夜渡渭水、反袭北岸之状。”

      “再令马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愈发冰冷,“率无当飞军轻骑,不带辎重,自西绕行,直插司马懿后军粮草屯处。见到魏军旗帜……”

      亮闭上了眼,似乎力竭,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必请示,焚。”

      杨仪和费祎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这用兵之法,凌厉、诡谲、狠绝,与丞相往日稳扎稳打、正奇结合的作风大相径庭!尤其那最后对马岱的指令,几乎是不计后果的破坏,这……

      “丞相,如此用兵,是否过于行险?万一……”费祎急道。

      亮没有再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但那冰冷而毋庸置疑的意志,已通过方才的指令,清晰传达。

      杨仪与费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与震撼。帐内那股莫名的阴寒,此刻似乎更重了。

      最终,军情紧急容不得细究,两人躬身:“……遵命。”

      退至帐门,杨仪忍不住又回望一眼。昏暗光影下,榻上的丞相仿佛又沉沉睡去,了无生气。唯有那盏放在榻边矮几上的普通油灯,灯焰在他掀开帐帘带起的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杨仪似乎看到,丞相枕畔那柄温润的羽扇阴影下,有一抹极其黯淡、近乎错觉的幽绿光点,一闪而逝。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冷。

      榻上,亮的眼皮微微颤动,终究没有睁开。他能感受到那缕被束缚在灯盏中的魂影传来的、微弱而稳定的冰冷能量,支撑着他这具破碎的躯壳。也能通过那冥冥中的“势”,隐约感知到军营的调动,士气的微妙变化,甚至远方渭水那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水汽。

      代价是巨大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灵魂被阴火灼烧般的剧痛。但他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苍白、布满老人斑的手背,然后,缓缓握紧。

      指尖掐入掌心,刺痛传来。

      很好。

      还能痛,就还能战。

      季汉的棋局,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换了执棋之人,也换了棋路。

      接下来,该轮到天下震惊了。

      五丈原的秋风,卷起哨音,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而中军大帐内,一点幽绿,在羽扇的阴影下,明灭不定,如同窥视人间的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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