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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星不照 天命不续, ...

  •   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

      暮色如血,浸透了渭水南岸连绵的军帐。秋风过处,枯草瑟瑟,卷起辕门上褪色的“汉”字旌旗,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药气弥漫,混杂着羊皮地图陈旧的气息与铜盏中灯油将尽的焦味。

      榻上人骨立形销。

      诸葛孔明阖目仰卧,羽扇搁在枕畔,扇骨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他胸腔起伏微弱如风中残烛,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帐内凝滞的空气。帐外隐隐传来巡营士卒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马蹄铁偶然叩击冻土的清响,以及更远处,渭北魏军营垒刁斗传出的、沉闷而规律的更点。

      一切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

      却又全然不同。

      因为此刻在这具油尽灯枯躯壳里的,早已不是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汉丞相。

      烛火忽然一晃。

      榻上之人倏然睁眼。

      那是一双怎样幽深的眼睛?乍看仍是熟悉的沉静睿智,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清醒,以及一丝与这垂死病容格格不入的、冰冷彻骨的讥诮。

      他缓缓侧首,目光扫过榻边矮几。几上除药盏外,赫然摆放着七盏青铜油灯,形制古朴,灯盘边缘铭刻着云雷蟠螭纹,灯盏内清油满盈,灯芯崭新。此非营中寻常之物。

      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原主最后的手笔,向天借命,布下禳星之法。虔诚,悲壮,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最终,灯灭,人亡,天命不可违。

      “天命?”沙哑破碎的嗓音从喉间挤出,低得几不可闻,却淬着钢针般的寒意,“何谓天命?”

      他,或者说,如今的诸葛亮,撑着手臂,极其缓慢地坐起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反复刮擦,冷汗瞬间湿透单薄的中衣。属于原主的、深入骨髓的病痛与疲惫,以及那份沉甸甸压垮脊梁的社稷重负,此刻无比真实地叠加在他这异世而来的灵魂之上。

      更沉、更尖锐的,是那股几乎要冲破这具残破胸膛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戾气。

      凭什么?

      凭什么呕心沥血、算尽天机,换得的是秋风五丈原的悲凉收场?凭什么“得其主而不得其时”?凭什么那煌煌炎汉四百载气运,说倾颓就倾颓,说散尽就散尽?凭什么那些蝇营狗苟、窃据神器的魑魅魍魉,反倒能安享尊荣?

      原主或许认命了,或许在最后一刻仍在祈求上苍垂怜汉祚。

      但他不认。

      他这缕来自后世、见惯兴衰、看透所谓“历史必然”的孤魂,偏要逆一逆这“命”!

      目光落在七星灯上。原主用它们祈命,是向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磕头。

      而他,要用它们做点别的。

      “取火来。”他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帐帘微动,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军医姜福,佝偻着身子,捧着一支燃着的蜡烛趋近。老人浑浊的眼中盛满深沉的悲恸与担忧,花白胡须微微颤抖,想劝,却终究无言,只将蜡烛递到那只枯瘦如竹、却异常稳定的手中。

      诸葛亮,不,现在或许该称他为“亮”,接过烛火。跳跃的焰光映亮他半边脸颊,沟壑纵横的病容在明暗交错间,竟有几分森然。

      他没有如原定“历史”那般,虔诚祷祝,步罡踏斗。

      他只是微微倾身,手腕稳定得可怕,将烛焰依次凑近七盏灯的灯芯。

      一,二,三……

      灯芯逐一被点燃,豆大的火苗升起,起初是正常的暖黄色,随着第七盏灯亮起,七点火焰忽然齐齐一颤!

      颜色骤然转深,转为一种幽暗的、近乎妖异的青碧色。光芒非但不曾照亮昏暗的军帐,反而像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让帐内阴影更加浓稠如墨。空气瞬间变得粘滞、冰冷,帐顶垂下的幔帐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仿佛呜咽般的摩擦声。几案上散落的竹简微微震颤,发出哗啦轻响。

      姜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伺候丞相多年,通晓些医卜杂术,何曾见过如此诡谲的禳星景象?这哪里是祈福续命,分明是……

      亮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他紧紧盯着那七点青碧火焰,幽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他慢慢摊开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竟用某种暗红色的、似朱砂非朱砂的粘稠液体,画着一个繁复扭曲的符印。他低声念诵,音节古怪拗口,完全不同于中原雅言或任何已知的咒祝,更像是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亵渎秩序的秘语。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猛地将左掌虚按向七盏灯中央!

      “轰——!”

      无声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

      七点青碧火焰骤然暴涨,火舌狂乱舞动,彼此勾连,瞬间化作一道扭曲的、倒悬的碧色火莲!帐内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地面、几案、甚至人的衣角,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时光的流逝感变得怪异而粘稠,仿佛这一方空间被硬生生从现世剥离。

      火莲中心,光影疯狂扭曲、旋转,仿佛一个微型漩涡,撕扯着冥冥中某些不可见、不可触的存在。

      一点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芒,自漩涡深处挣扎浮现。

      金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湮灭。但在碧色火莲持续的、贪婪的灼烧与撕扯下,它逐渐凝聚,壮大,艰难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

      高冠,宽袍,面容依稀可见仁厚,眉宇间却锁着深深的、化不开的忧戚与疲惫。正是那长眠白帝城已近十载的——

      先帝,刘备,刘玄德。

      残魂双目紧闭,身形虚幻透明,在金芒与碧火的交织中浮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亮死死盯着那缕残魂,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嘴角却缓缓扯开一个冰冷至极、近乎狰狞的弧度。

      成了。

      强行以七星灯为引,以异世禁法为火,从那浩瀚国运消散后的残渣里,从那无尽时光长河的夹缝中,捞出了这一点本该彻底归于虚无的、与季汉国运死死纠缠的帝王残魂!

      碧火还在灼烧,发出细微的、仿佛油脂被炙烤的滋滋声,那是残魂中最后一点纯粹“仁德”与“执念”被强行剥离、炼化的声响。

      终于,那虚幻身影微微一震,紧闭的眼睑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眸中先是茫然,空洞,倒映着幽幽碧火。渐渐地,焦距凝聚,落在榻边那个形销骨立、却站得笔直如孤峰的身影上。

      仁厚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惊愕、困惑,以及一丝本能般的、帝王的震怒。虚影开口,声音缥缈断续,却依旧带着生前的温厚底色,只是此刻那温厚之下,是难以置信的惊涛:

      “丞……相?”

      “此……是何法?朕……怎会在此?”

      亮迎上那双震惊的魂眸,脸上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他缓缓直起一直因剧痛而微躬的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

      他笑了。

      笑声低哑,干涩,像锈刀刮过骨头,在死寂冰冷、唯有碧火幽幽燃烧的军帐中回荡,浸透了无尽的疲惫、讥讽,以及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入那缕残魂,也刺入这被逆转、被亵渎的时空节点:

      “陛下……”

      “亮这一生,鞠躬尽瘁,循规蹈矩,敬天法祖,信命而尽人谋。”

      “所得为何?”

      他猛地抬手,不是指向帐外秋风萧瑟的汉营,不是指向渭北虎视眈眈的敌垒,而是仿佛要划破这营帐,直指那高远莫测的苍穹,那滚滚东去的所谓历史洪流!枯瘦的手指在幽碧火光中绷紧,骨节泛白,带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恨意与决绝。

      “如今,臣不想尽了,也不信了。”

      “这命……”

      “不续了。”

      “要改。”

      话音落下的刹那,七盏青铜灯中,幽碧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那缕金色的帝王残魂,也吞噬了帐中所有光影。

      只剩下一双在熊熊妖异火光映照下,冰冷、灼亮、再无半分彷徨的眼睛。

      五丈原的秋风,依旧呜咽。

      但某些东西,自今夜,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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