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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上午九点十七分,顾清源站在学校行政楼前。

      春风吹得他卫衣帽子晃动,他拉下帽子,露出苍白瘦削的脸。凌晨那场争吵的余震还在体内嗡嗡作响,父亲最后那句几不可闻的“对不起”像片羽毛,落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

      手机震动。

      陈浩:“浩子:你真要办休学?不再想想?我听说保送名单下周就公示了。”

      顾清源盯着屏幕。保送清北数学系——曾经是他人生蓝图上最亮的一颗星。如今那颗星还在天上,他却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回复表情包:橘猫疯狂点头,“我意已决”。

      发送。

      秒回:“浩子:......行吧。那我在教室等你?办完一起吃个饭?”

      “顾:不用。”

      “浩子:那你办完告诉我一声。”

      “顾:嗯。”

      锁屏。手机塞回口袋时,指尖触到那颗糖——秦雨薇昨天给的,粉红糖纸已经有些皱,但字迹还清晰:“今天天气很好,你也很勇敢。”

      勇敢。

      他咀嚼这个词,推开行政楼大门。

      一楼大厅空旷冷清,保安在打瞌睡。顾清源熟门熟路上到三楼,高三年级组办公室。门虚掩,有水蒸气从门缝溢出。

      他敲门。

      “请进。”

      班主任老刘正在泡茶,热气腾腾。看到顾清源,手一抖,开水险些浇到手。

      “清源啊……”老刘放下水壶,扯纸巾擦手,“来了?坐。”

      顾清源没坐。他从书包掏出那张休学申请表——在家放了三天,反复揉展,边缘已毛糙。他把表放在桌上。

      老刘没看表,先打量他。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出现裂纹的传世瓷器。

      “清源,”老刘叹气,“你真的不再考虑?再坚持三个月,就保送了。”

      “考虑过了。”顾清源说,“考虑了一礼拜。”

      “可那是清北——”

      “我知道。”顾清源打断,“但我坚持不了了。”

      老刘摘下眼镜揉眉心:“那请长假行不行?休学要留记录的,以后考研、考公——”

      “我知道。”顾清源重复,“但我不想‘以后’了。”

      老刘沉默,重新戴上眼镜:“我是为你好。”

      又来了。顾清源在心里冷笑。全世界的“为你好”都在逼他继续燃烧,却没人问他燃料还剩多少。

      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题解:

      “刘老师,医生说我需要系统治疗。”

      “那就治!请假去治,治好了回来,我帮你申请缓考,保送名额应该还能保留——”

      “治不好呢?”顾清源问。

      老刘噎住。

      “医生说至少三个月,可能更长。”顾清源继续,“这三个月,我不可能一边治疗一边准备保送。就算硬撑考上,去了清华,然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然后在清北的课堂上再惊恐发作一次?在更大的舞台上再表演一次‘突然失声’?”

      老刘说不出话。办公室里只剩饮水机“咕嘟咕嘟”的烧水声。

      过了许久,老刘疲惫开口:“清源,辩论赛的事……网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等风头过去——”

      “我不是因为那些话才休学的。”顾清源说。

      “那是因为……”

      “因为我每天睡不到三小时。”顾清源一字一句,“因为我吃不下饭,瘦了八斤。因为我一紧张心率就过百,手抖,喘不上气。因为——”

      他直视老刘的眼睛:

      “因为我站在台上突然发不出声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老刘脸色骤变。

      “清源,别胡说——”

      “我没胡说。”顾清源从书包掏出药盒,放在桌上,“坦度螺酮,抗焦虑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片,至少吃三个月。副作用包括恶心、头晕、情绪麻木,可能加重自杀倾向。您要看看说明书吗?”

      老刘盯着药盒,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

      他重新拿起申请表,这次真的看了。从姓名到休学原因——“健康原因,需系统治疗”。字迹平稳,不像出自颤抖的手。

      看了很久。

      老刘拉开抽屉,拿出年级组公章。

      “啪。”

      盖在“班主任意见”栏。

      又拿出笔,签字:刘建国。笔锋很重,几乎划破纸张。

      签完,他把表推过来。

      “年级主任那边……”老刘声音沙哑,“我陪你去。”

      “不用。”顾清源拿起表,“我自己去。”

      转身要走时,老刘叫住他:“清源。”

      顾清源回头。

      老刘走过来,轻拍他肩膀,像怕碰碎什么。

      “好好治病。”老刘说,“病好了,随时回来。保送名额没了就没了,咱们还能高考。你底子在,耽误几个月不碍事。”

      顾清源鼻子发酸,忍住了。

      “谢谢刘老师。”

      走出办公室,走廊空荡。尽头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开一条缝。

      顾清源敲门。

      “进。”

      年级主任王女士,五十多岁,短发金边眼镜,永远像准备开董事会。她正看电脑,抬头见顾清源,皱眉:“顾清源?刘老师不是说你这周请假——”

      “王主任。”顾清源递过申请表,“我来办休学。”

      王主任表情凝固。她摘眼镜揉鼻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高三休学,档案会留记录。以后考研、考公、进国企、私企背调,都会看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还要办?”

      “要办。”

      王主任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为什么?”

      顾清源重复解释:睡眠、饮食、手抖、药。

      王主任听完沉默。然后说:“可以请假,没必要休学。”

      “请假治不好。”

      “你怎么知道?”

      “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就一定对?”王主任转身,双手交叉放桌上,“顾清源,你是一中的尖子生,清北保送有力竞争者。因为一点‘情绪问题’休学,你知道学校培养你花了多少资源吗?”

      来了。道德绑架。

      顾清源平静回应:“王主任,我高一拿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给学校挣了荣誉。高二带队辩论赛拿省冠军。高三上学期六次模拟考年级第一。”

      他顿了顿:

      “我不欠学校的。”

      王主任噎住,脸微红。

      “好,就算你不欠学校,那你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吗?休学一年,回来是往届生,竞争难度——”

      “我想过。”顾清源打断,“但如果不休学,我可能撑不到高考。”

      “你别危言耸听——”

      顾清源掏出药盒放桌上:“坦度螺酮。副作用之一:可能加重自杀倾向。”

      王主任盯着药盒,脸色变了。

      办公室陷入漫长沉默。窗外上课铃响过又停。

      最终王主任叹气,在申请表上签字,盖学校公章。

      “啪。”

      声音响亮如宣判。

      她把表推过来:“校长那边我帮你递。手续办好后,教务处会通知你领休学证明。”

      “谢谢王主任。”

      “顾清源。”王主任叫住他,眼神复杂,“病好了,早点回来。”

      “嗯。”

      走出办公室时,顾清源感觉手里那张表重如千钧。它承载过去十八年所有“荣耀”,也预支未来可能因此失去的“机会”。但他握紧了,指节发白。

      走廊里课间学生涌动,窃窃私语如蚊蚋:

      “哎,那不是顾清源吗?”

      “辩论赛晕倒那个学长……”

      “听说得精神病了,在吃药……”

      “真休学了啊?”

      “嘘——小点声……”

      顾清源压低帽檐快步走。那些词像针扎进耳朵:精神病。吃药。晕倒。休学。

      他突然想起高一开学典礼。

      闪回:高一开学典礼,九月。

      大礼堂坐满新生和家长。顾清源作为新生代表,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一丝不苟。他握话筒,看台下黑压压人群,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紧张。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清亮,透过音响传遍礼堂。稿子自己改了大半,讲梦想、未来、“做新时代的追光者”。中二但真诚。

      台下掌声雷动。校长上台握手,拍肩说:“好孩子,一中未来就靠你们了!”闪光灯咔嚓,校报记者围访。那天他收到至少二十个女生好友申请。

      走在校园里,所有人看他,眼神羡慕、崇拜、嫉妒。

      那时他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中央。

      而现在。

      顾清源走出行政楼,站在阳光下。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没人再看他——或看了,眼神是好奇、怜悯、疏远。

      他从神坛跌落尘埃。

      只用一张纸的距离。

      手机震动。秦雨薇:“薇薇:办完了吗?我在校门口奶茶店。”

      顾清源看向校门口,犹豫,回复:“顾:办完了。”

      “薇薇:顺利吗?”

      “顾:嗯。”

      “薇薇:那……要过来坐坐吗?我请你喝奶茶。”

      顾清源盯着消息许久,回:“顾:好。”

      收起手机,朝校门口走去。路过教学楼时抬头,高三(1)班窗户开着,老师讲课,学生记笔记。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只是少了他。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奶茶店里,秦雨薇坐靠窗位置,面前两杯奶茶。看到他,招手。

      顾清源坐下。

      “给。”秦雨薇推过一杯,“芋泥波波,三分糖,热的——我记得你不爱太甜。”

      “谢谢。”顾清源接过,喝一口。暖,甜度刚好。

      “办完了?”秦雨薇问。

      “嗯。”顾清源掏出申请表放桌上,“字签了,章盖了,等校长批。”

      秦雨薇看表,沉默。然后轻声问:“难受吗?”

      顾清源笑:“你说呢?”

      “肯定难受。”秦雨薇说,“但你很勇敢。”

      “勇敢?休学算什么勇敢?逃兵罢了。”

      “不是逃兵。”秦雨薇摇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保护自己。这比硬撑需要更大的勇气。”

      顾清源低头喝奶茶。芋泥绵密,波波Q弹,甜味冲淡苦涩。

      “顾清源。”秦雨薇突然叫他。

      “嗯?”

      “记得高一开学典礼吗?”秦雨薇说,“你在台上发言,我在台下看你。那时我就想,这个人真厉害,以后一定会发光。”

      顾清源手指收紧,塑料杯“咔嚓”轻响。

      “现在呢?”他问,“还这么想吗?”

      “想。”秦雨薇点头,“只是我觉得,发光不一定非要在台上。”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对自己温柔一点——这也是发光。”

      顾清源鼻子发酸。他抬手揉眼,假装奶茶热气熏的。

      “秦雨薇。”

      “嗯?”

      “谢谢你。”

      “不客气。”秦雨薇笑,“明天还有糖,记得来拿。”

      “嗯。”

      两人喝完奶茶。走出店时阳光正好。

      顾清源抬头看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开口:

      “秦雨薇。”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了,怎么办?”

      秦雨薇停下,转头看他。

      “那就别回去了。”她说。

      顾清源愣住。

      “以前的顾清源,是别人的榜样,是老师的骄傲,是父母的希望。”秦雨薇认真说,“但他不一定快乐。”

      她直视他:

      “我要你快乐。”

      顾清源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秦雨薇掏出铁皮糖盒,打开,取出一颗糖递给他。糖纸淡粉色,上面写:

      “今天天气很好,

      你也很勇敢。

      奖励一颗糖。”

      顾清源接过,握在手心。糖纸硌着掌心,微疼,但真实。

      “走了。”秦雨薇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顾清源看她走远,低头看糖和休学申请表。一张是甜,一张是放弃。

      他想三秒,把糖揣口袋,表塞回书包。

      先活着。

      其他的,以后再说。

      转身朝家走去。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影子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回家路上。经过人民公园。

      顾清源习惯性放慢脚步。这是城市中心一片绿地,老人打太极,孩子追跑,情侣散步。他以前从未留意——太忙了,忙着竞赛、考试、奔向那个叫“清北”的终点。

      今天他停下,在长椅坐下。

      春日下午,阳光透过新叶洒下光斑。他闭上眼,听周围声音:鸟鸣、孩童笑、远处街头艺人拉二胡的呜咽声。

      心跳渐渐平稳。78,76,74……在朝健康基准回落。

      他忽然想起苏晴的数据报告。那些曲线,那些预测。她说“数据不欺人”。此刻身体正用缓慢回落的心率告诉他:休息是对的。

      口袋里的糖纸沙沙响。秦雨薇的字句温暖。

      书包里的申请表沉甸甸。那是他亲手选择的休止符。

      远处二胡声停了。顾清源睁眼,看见拉二胡的老人收摊,背影佝偻,慢慢走远。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在哪读过:

      “有时候,停下不是放弃,是给生命重新校准方向的时间。”

      方向。

      他还有方向吗?

      清北不再是终点。那终点在哪?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坐在阳光下,心跳平稳,手里有一颗糖。

      这或许就够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公园深处,银杏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琴音。

      不是二胡,不是钢琴。是古琴。

      琴音悠远,如山谷回响,如流水穿石。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某种韵律,轻轻敲在心跳的节拍上。

      顾清源脚步顿住。

      他听过古琴——音乐鉴赏课上学过。但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它不像在演奏乐曲,更像在……描摹某种流动的轨迹。

      精归流。气归流。神归流。

      这三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顾清源怔住——他从哪知道这些词?

      琴音继续。

      他循声望去。银杏林深处,隐约可见一袭白衣身影,坐在石凳上抚琴。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觉那人身姿挺拔如竹,长发及腰。

      风过,银杏新叶沙沙,琴音随风飘来。

      顾清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惊恐,不是焦虑。

      是某种……共鸣。

      像沉睡的弦被轻轻拨动。

      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直到琴音渐歇,白衣身影收琴起身,消失在银杏林深处。

      顾清源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手心,那颗糖还攥着。糖纸上,“勇敢”二字在阳光下微光闪烁。

      又抬头看银杏林。

      空无一人。

      像一场幻觉。

      但心跳还记得那琴音的韵律。

      74,73,72……健康基准是64。他在接近。

      顾清源握紧糖,转身离开公园。

      走向那个不再有“清北”作为终点的,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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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点开。这是一个关于破碎、治愈与深爱的故事。男主顾清源将从这里开始,穿越疾病与情感试炼,最终成为一代医者。本文存稿充足,每日稳定更新。收藏是更新的最大动力,我们评论区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