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裂缝下的微 ...

  •   凌晨两点零七分。

      顾清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心跳在胸腔里敲出平稳节拍——78次/分,他默念。苏晴的数据报告像一纸冷静的判决书,贴在记忆的显眼处。

      客厅传来“砰”一声闷响。

      他身体僵了一瞬,旋即放松。来了,他在心里说。该来的总会来。

      父亲压抑却清晰的声音穿透门板:“休学?你疯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子。

      顾清源闭上眼睛。数据不欺人,苏晴说过。他的身体也不欺人——此刻心率正稳步攀升,他能感觉到。80,85……破了。

      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小声点!儿子在睡觉!”

      “睡觉?他睡得着吗?!”父亲声音又高了八度,“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整天躺在家里,门都不出,饭也不吃——这像个高三学生吗?!”

      “顾建国!儿子生病了!医生都开药了你看不见吗?!”

      “开药怎么了?吃两天就好了!哪个学生没点压力?就他娇气?!”

      “那是焦虑症!不是娇气!”

      “什么症不症的!就是给自己找借口!”父亲拍桌子,“高三关键时期,休什么学?休学了他以后怎么考清北?!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

      “命重要还是清北重要?!”

      “你——”

      “砰——”

      这次是真摔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凌晨里炸开。

      顾清源用被子蒙住头。黑暗笼罩下来,但声音更清晰了。心跳在耳朵里咚咚作响——92下,每分钟。恭喜,又破纪录了,他在心里自嘲。

      客厅里,母亲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顾建国!你说的是人话吗?!儿子都那样了你还惦记清北!那是你亲儿子!不是你的面子工程!”

      “我怎么不是为他好了?!我就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不能让他这么堕落!一点压力就垮,以后进社会怎么办?!啊?!”

      “他现在是生病!不是堕落!”

      “生病就治!请假去看病,看完回来接着学!高三哪能说休就休?!”

      “医生说需要系统治疗!要休息!要调整!”

      “那医生懂什么?!他儿子考上清北了吗?!”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一个外人,随便开点药就说要休学,你也信?!”

      “我不信医生信谁?!信你吗?!你能治好他吗?!”

      “我——”

      争吵突然停了。

      几秒的死寂。

      顾清源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向门缝。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他想起了苏晴报告里那根预测曲线——陡峭下行,30日后或跌破50分健康线。

      过了半分钟,父亲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但更冷了:“反正我不同意休学。”

      “顾建国!”

      “你听我说完。”父亲打断她,“高三休学,档案会留记录。以后考研、考公、找工作,人家一看——哦,高三休过学,为什么?精神问题。谁还敢要?”

      母亲没说话。

      “我是为他长远考虑。”父亲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现在忍一忍,坚持完这几个月,考上清北,什么病治不好?到时候要休息要治疗都行。但现在退,就全完了。”

      “那要是……他坚持不住呢?”母亲声音发抖,“要是……出什么事呢?”

      “能出什么事?!”父亲突然又暴躁起来,“我们顾家祖祖辈辈没出过精神病!我儿子也不能是!”

      “你——”

      “别说了!”父亲一锤定音,“这事没商量。明天我去学校找老师,请一周假,带他去省城看更好的医生。一周够了吧?看完回来,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

      “一周……”

      “不然呢?你还真想让他休学?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顾清源把被子拉下来,重新蒙住头。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在听别人讨论一件精密仪器的维修方案。

      仪器名:顾清源。

      功能:考清北,给爹长脸。

      故障代码:心率92bpm,HRV 28ms,睡眠时长2.13h。

      维修方案:一周快修,修不好也得装成好的。

      因为——“我顾家的儿子不能是个精神病”。

      他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但没发出声音。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妈的,他在心里骂,这泪腺是跟心率联动的吗?

      客厅里,母亲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很轻:“建国,你还记不记得……儿子五岁那年?”

      父亲没接话。

      “幼儿园大班,老师让背古诗,你非让他背圆周率。”母亲声音里带着回忆,“一百位,背错一个数,罚站半小时。”

      顾清源身体一僵。

      记忆哗啦涌出来。

      ---

      五岁,夏天。

      客厅里开着风扇,嘎吱嘎吱转。

      小顾清源站在墙边,背着手,眼睛盯着面前那张A4纸。纸上印着一串数字:

      3.□□3383279 5028841971 6939937510 5820974944……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戒尺——塑料的,但打在手心上很疼。

      “背。”

      小顾清源咽了口口水,开始背。

      背到第八十位时,卡了。

      “3421……1706……79……后面……”

      “后面是82148。”父亲站起来,“你念成08561了。”

      “背错一位。”父亲看了眼墙上的钟,“罚站,半小时。”

      “爸爸我——”

      “站好。”

      小顾清源咬住嘴唇,不说话了。他重新站直,眼睛盯着墙上的印花,开始数花瓣。

      腿酸,腿麻,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半小时后,父亲放下报纸:“时间到。重新背,从第七十位开始。”

      小顾清源张开嘴,喉咙发干:“3421……1706……79……我忘了……”

      “那是你注意力不集中。”父亲把尺子放在桌上,“今天背不完,不许吃晚饭。”

      后来是母亲偷偷塞给他一块饼干,小声说:“快吃,别让你爸看见。”

      他躲在厨房里狼吞虎咽,然后继续回去背。

      背到晚上九点,终于背完了。

      父亲点头:“行了,去睡吧。”

      小顾清源跑回房间,扑到床上。母亲跟进来,给他揉腿。

      “疼吗?”她问。

      小顾清源摇头:“不疼。”

      其实疼,小腿肚抽筋似的疼。但他没说。

      母亲摸着他的头,轻声说:“爸爸是为你好,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顾清源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梦里还在背数字。一遍,又一遍。

      ---

      顾清源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客厅里,母亲还在说:“……那时候他才五岁,一站就是半小时,腿都在抖,但就是不哭。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倔点好。”父亲打断她,“不倔能成事吗?”

      “是,成了,成现在这样了。”母亲声音里带着讽刺,“顾建国,你就没想过,儿子今天这样,跟你从□□他那么紧有关系吗?!”

      “你什么意思?!我逼他?我那是培养他!”

      “培养到生病?!”

      “那是他自己抗压能力差!”

      “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怎么了?我十八岁都下地干活养家了!”

      争吵再次升级。

      顾清源躺在黑暗里,听着这场“为他好”的战争。

      他突然想起苏晴邮件里那句:“综合生理负荷评分:63分。低于健康线37%。”

      37%。

      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它撑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心率很快,但手不抖了。可能是气麻了。

      他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

      然后拧开。

      “吱呀——”

      门开了。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父亲站在餐桌旁,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一个水杯——看样子是准备摔第二个。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茶几旁边的地上,一堆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三双眼睛对视。

      空气凝固了。

      顾清源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吵完了吗?”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还没睡?”

      “你们这么吵,我睡得着吗?”顾清源反问。他想说,我的平均睡眠时长已经降到5.2小时了,你们知道吗?

      母亲赶紧站起来:“清源,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

      “没事。”顾清源打断她,走进客厅,绕过那堆玻璃碎片,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父亲盯着他:“你都听见了?”

      “嗯。”顾清源放下杯子,“从‘休学?你疯了吗?’开始,一字不漏。”

      父亲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什么想法?”他问。

      顾清源笑了:“我的想法重要吗?”

      “你——”

      “不重要,对吧?”顾清源看向父亲,“反正你们已经替我决定了——你不能休学,你必须考清北,你不能是精神病。对吧?”

      “顾清源!”父亲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病人该有的态度。”顾清源说,“焦虑症患者,伴有躯体化症状,静息心率78,HRV值28,睡眠质量评分1分——这些数据,你问过吗?”

      “你少拿这些当挡箭牌!”

      “那拿什么?拿清北录取通知书吗?”顾清源笑得更厉害了,“爸,我要是有那玩意儿,我还用在这儿听你们吵架?”

      “你——”

      “建国!”母亲冲过来拉住父亲,然后转向顾清源,声音颤抖,“清源,你别这样跟爸爸说话,他也是为你好……”

      “妈。”顾清源看着她,“你知道我现在每天吃什么药吗?”

      母亲愣住。

      “抗焦虑药。”顾清源说,“副作用是恶心、头晕、嗜睡,还可能情绪麻木。严重的话会加重自杀倾向。”他顿了顿,“苏晴——我初中同学,刚给我发了数据分析报告。她说我的综合健康评分比正常线低37%。预测30天后,会跌破50%。”

      母亲眼睛又红了。

      “医生说我需要系统治疗,要休息,要调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顾清源继续说,“但爸觉得一周就够了。你觉得呢?”

      “我……”母亲说不出话。

      顾清源看向父亲:“爸,你刚才说,顾家祖祖辈辈没出过精神病。”

      父亲瞪着他。

      “那我告诉你,”顾清源一字一句,“现在有了。”

      “你——”

      “我就是。”顾清源指着自己,“焦虑症,躯体化,静息心率92,HRV值低于健康线55%——你要看数据报告吗?我可以打印给你。”

      父亲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顾清源收回手,语气重新平静下来,“你们不用吵了。休学的事,我已经办了。申请表交了,班主任签了字,年级主任盖了章。就等学校批了。”

      父亲瞳孔一缩:“你什么时候办的?!”

      “今天下午。”顾清源说,“去学校拿东西的时候,顺便办的。”

      “你——谁让你办的?!”

      “我自己。”顾清源说,“我十八岁了,可以自己决定。”

      “你懂什么?!”父亲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高三休学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这辈子就毁了!”

      顾清源没躲。

      他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怕我毁了,还是怕你的面子毁了?”

      父亲僵住。

      “如果我休学,考不上清北,你不能跟亲戚吹牛逼了,不能在同事面前炫耀了,不能说你儿子多厉害了——是这个,对吧?”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顾清源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五岁让我背圆周率,错一位罚站半小时——那时候你是为我好吗?还是为了跟别人说,‘我儿子五岁就能背圆周率一百位’?”

      父亲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小学让我跳级,初中让我参加竞赛,高中让我必须考第一——这些,有多少是真的为我好,有多少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

      “顾清源!”母亲哭喊着,“别说了!”

      “我要说。”顾清源看向母亲,“妈,你也一样。你每次跟邻居炫耀我成绩的时候,心里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觉得有面子?”

      母亲捂住脸,哭了。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

      心率还是很快,但奇怪的是,他感觉特别清醒。像第一次看清了什么。

      “所以,别吵了。”他说,“休学是我自己的决定。治得好治不好,活不活得下去,都是我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垮下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地上那堆玻璃碎片,在灯光下依然刺眼。

      “哦对了,”顾清源说,“药我会按时吃。医生我会按时看。但清北——”

      他顿了顿。

      “我不考了。”

      说完,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咔哒。”

      锁上了。

      门外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顾清源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

      手开始抖。

      全身都在抖。

      刚才的冷静和锋利像一层脆弱的壳,现在碎了。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流。

      但他没发出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很轻,几乎听不见:

      “……清源。”

      顾清源没应。

      “药……记得吃。”

      还是没应。

      脚步声远去。

      客厅的灯关了。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顾清源抬起头,擦了把脸。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夜空漆黑,只有零星几颗星星。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

      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欲望。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五岁的时候,我想当超人。”

      “现在……”

      “我只想当个人。”

      “一个可以生病,可以脆弱,可以不考清北的——”

      “正常人。”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眼泪已经干了。

      但眼神很空。

      像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和期待。

      他拉上窗帘。

      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他闭上眼,却看见那些数据在黑暗中浮动:

      睡眠时长:2.13h
      心率:92bpm
      HRV:28ms
      健康评分:63分

      低于健康线37%。

      30日后或跌破50%。

      他翻身,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下压着秦雨薇今天给的糖。糖纸上的字在黑暗中仿佛在发光:“顾清源,世界仍在转,你亦勿停,可好?”

      另一边,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暗下去前,最后显示的是苏晴邮件里的那句话:“数据不欺人。”

      糖纸的温暖。

      数据的冰冷。

      他夹在中间,像一道裂缝。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点开。这是一个关于破碎、治愈与深爱的故事。男主顾清源将从这里开始,穿越疾病与情感试炼,最终成为一代医者。本文存稿充足,每日稳定更新。收藏是更新的最大动力,我们评论区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