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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休学第七日,周四,午后三时。

      顾清源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自小学四年级便存在,因楼上装修震动而生。母亲曾说找人修补,却始终未补。时日久了,反觉它如一幅抽象画:时而似闪电,时而似河川,时而……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

      正如现在。

      它在嘲笑他。

      嘲笑一个本应在教室备战高考的高三生,于工作日的下午三点,躺在床上,如废人般数着天花板的裂痕。

      顾清源翻身,将脸埋入枕头。

      薰衣草香淡淡飘散——母亲特意更换的助眠香型。

      可他昨夜仍只睡了不足三小时。

      凌晨二时惊醒,心脏狂跳如擂鼓,掌心黏腻汗湿。他摸过手机想记录症状,却不知该记什么:发作时长?诱因?濒死感的强度?

      最终只在备忘录键入一行:

      “又醒了。未死。”

      而后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眶酸涩。

      手机在床头震动。

      顾清源未动。

      震动停歇,数秒后复响。

      他轻叹,伸手取过手机,眯眼看向屏幕。

      微信消息,来自“陈默”。

      陈默:顾神,你课桌里的东西还要吗?老刘说这周末要清空教室,给竞赛集训腾地方。
      陈默:要的话今天来取?我帮你收拾?

      顾清源凝视那两行字,良久。

      回复一字:

      顾:嗯。

      陈默: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带出来?

      顾:我自己。

      陈默:几点?我在教室等你。

      顾清源瞥向时间——午后三时零七分。

      思忖片刻,键入:

      顾:四时。

      陈默:行,我差不多那时到。

      放下手机,顾清源又躺了五分钟。

      而后坐起,抓了抓蓬乱的发,下床。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以冷水扑面。抬首望镜时,他怔住。

      镜中人消瘦一圈,颧骨微凸,眼下乌青浓重如淤伤。额发已长,几欲遮眼。

      他扯动嘴角,镜中人也扯动嘴角。

      笑意比哭更苍白。

      顾清源移开视线,取牙刷,挤牙膏,开始刷牙。

      动作机械,如完成某种仪式。

      刷至一半,忽而停顿,望向镜中自己,声音含糊:

      “你究竟……在做什么?”

      镜中人未答。

      顾清源吐净泡沫,漱口,以毛巾拭面。

      更衣时,他在衣柜前伫立许久。

      最终择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帽子拉起,可掩大半面容。

      甚好,如欲行隐秘之事。

      午后三时四十五分,他走出家门。

      春日晴好,阳光和煦。小区内有老人缓步,孩童嬉戏滑板车,中年妇人聚谈遛狗。

      一切“正常”得刺目。

      顾清源压低帽檐,加快步履。

      行至公交站,恰有车来。他登车,刷卡,拣最后排靠窗位坐下。

      车厢人稀,除他外仅几位买菜归家的老人,及两名身着校服的中学生——似是逃课出游,正凑首看手机,时而迸出压抑低笑。

      顾清源转首望窗外。

      街景飞逝。

      掠过市图书馆,掠过新华书店,掠过他曾常光顾的奶茶店。

      一切皆熟稔。

      一切又皆陌生。

      车到站。

      他下车,立于二中校门前,仰首望那鎏金校名牌匾,伫立良久。

      门卫大爷认出他,自窗内探头:“顾清源?你怎回来了?今日无课啊。”

      顾清源拉下帽子,露出面容:“取物。”

      “哦哦,进吧。”大爷挥手,“早些出来,放学时人多。”

      顾清源颔首,步入校门。

      校园寂静,此时高一高二正上课,高三或考试或自习。操场空荡,唯国旗在杆顶随风舒卷。

      他沿熟悉路径走向教学楼。

      楼梯间有学生匆匆上下,怀抱作业本或试卷。有人认出他,愣怔,继而垂首快步离去。

      目光中有好奇,有同情,有……闪避。

      顾清源佯作未见。

      行至三楼,右转,走廊尽头即高三(1)班。

      教室门虚掩。

      他推门而入。

      教室果然空寂,桌椅齐整,黑板上残留上午数学课的板书——一道繁复导数题,解题步骤密密麻麻。

      夕晖自窗斜射,在课桌投下橙红光斑。

      空气中浮游微尘。

      顾清源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

      桌面已积薄灰。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探入抽屉,触到内里物件。

      几本未带走的练习册,一叠试卷,数支笔,及一个……坚硬、有棱角的小物。

      他取出。

      是一颗糖。

      手工包裹,糖纸浅蓝,上以银色笔绘一颗小星,旁缀一行纤小字迹:

      “今日食堂有你爱的糖醋排骨,
      我打了一份,
      置保温桶中,
      在讲台下。”

      顾清源怔住。

      他凝望那行字三遍,确认未看错。

      而后抬首,望向讲台。

      讲台下,确有一只粉色保温桶。

      他起身,走至讲台,蹲身取出保温桶。

      桶身贴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秀工整:

      “若凉了,微波炉转两分钟。
      记得吃。
      ——秦雨薇”

      顾清源握着保温桶手柄,立于原地,久久未动。

      教室寂静,唯窗外传来远处操场哨音,及风吹树叶沙沙声。

      他忽而忆起一事。

      今日是周四。

      他休学后的第一个周四。

      而秦雨薇,在他抽屉中置糖,在讲台下放保温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她今日来过教室。

      意味她知他今日或许会来。

      意味……她一直在等。

      顾清源回至座位,将保温桶置于桌上,重新坐下。

      他凝视那颗糖,良久。

      而后拆开糖纸。

      糖呈浅黄,半透明,似蜂蜜柠檬味。糖纸内侧边缘尚有一行更小字迹,若不细察几乎不见:

      “PS:物理老师今日换了发型,
      极丑,似遭雷劈。
      你错过了。”

      顾清源未忍住,轻笑一声。

      很轻。

      笑毕,他自己亦愣怔。

      他已多久未笑?

      记不清了。

      他拈起那颗糖,放入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混着柠檬酸与蜂蜜香。非甜腻,而清爽温和,如春风。

      他含糖,打开保温桶。

      内里确是糖醋排骨,配米饭与清炒西兰花。排骨尚温,酱汁浓郁,香气飘溢。

      顾清源拿起桶旁置好的一次性筷子——亦是她备的,掰开,磨净毛刺。

      他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

      酸甜适口,肉质软嫩。

      又吃一口米饭。

      忽而停顿。

      因他意识到,这是三日来,首次生出食欲。

      首次觉食物非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可享受之物。

      他继续吃。

      一口,再一口。

      食至半途,教室后门被推开。

      陈默探头:“顾神!我猜你在此!”

      他步入,见顾清源用餐,微怔:“哟,吃上了?我还想邀你去校门口吃麻辣烫。”

      顾清源抬头:“你怎来了?不是说四时?”

      “提前溜了。”陈默笑嘻嘻于他前排座位坐下,反跨椅子,“老刘今日不在,末节自习,我便跑来了。”

      他瞥了眼保温桶:“这谁为你备的?阿姨?”

      “非也。”顾清源垂首继续用餐。

      “那是……秦雨薇?”陈默挑眉。

      顾清源未答。

      陈默“啧”一声:“我早知。全班唯她对你这般上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你休学那日,她在教室哭了。”

      顾清源筷尖微滞。

      “真事。”陈默道,“你离去后,众人皆散,我回教室取书包,见她独坐你座位上,垂首,肩头轻颤。我不敢近前,自后门溜了。”

      顾清源未语。

      他将最后一块排骨食尽,米饭亦扒净,而后合上保温桶盖。

      “课桌内物件,”他开口,“劳烦帮我收拾。”

      “行。”陈默起身,走至他座位旁,蹲身掏取抽屉。

      练习册,试卷,笔袋,一篮球钥匙扣,数本课外书。

      “这些都要?”陈默问。

      “都要。”

      “那此物呢?”陈默掏出一铁皮盒,“此为何物?未曾见过。”

      顾清源接过盒子。

      是一老式铁皮糖盒,红色,上印褪色卡通图案。他打开,内里空荡,却漾淡淡糖香。

      他怔住。

      此盒……

      “谁的啊?”陈默凑近看,“颇复古。”

      顾清源合上盒盖,握于手中。

      “我的。”他说。

      陈默看他一眼,未再多问,继续收拾。

      物件不多,片刻即收妥,装入一纸袋。

      “就这些了。”陈默递过纸袋。

      顾清源接过,拎于手中。

      “多谢。”他说。

      “客气。”陈默拍拍他肩,“你……何时归来?”

      顾清源静默数秒。

      “未知。”

      “哦。”陈默挠头,“那……你好生休养。需何物随时唤我。”

      “嗯。”

      二人一同走出教室。

      走廊已有学生涌出,三三两两,欲往食堂或归家。见顾清源,皆投来好奇目光。

      陈默挡于他身前,瞪回:“看甚?未见过俊郎?”

      人群散开。

      行至楼梯口,陈默道:“我先去打球了,你真不去麻辣烫?”

      “不去。”顾清源说,“我归家。”

      “行,那微信联系。”

      陈默挥手,朝操场方向跑去。

      顾清源立于原地,望他跑远的背影,而后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将落,天空染作橙红。

      他行至自行车棚——他的自行车仍停于彼处,覆一层薄灰。

      他未骑车,继续外行。

      走至校门,门卫大爷正食盒饭,见他,含糊道:“取完了?早归家啊。”

      顾清源颔首,走出校门。

      而后停步。

      校门对面奶茶店前,秦雨薇立于彼处,手持一杯奶茶,正垂首看手机。

      她着校服外套,背书包,马尾高扎,露白皙颈项。

      夕晖落于她身,如镀金边。

      顾清源立于原地,望她数秒。

      而后走去。

      秦雨薇抬头,见他,微怔,随即展颜:“取完了?”

      “嗯。”顾清源点头,“多谢你的饭。”

      “不必谢。”秦雨薇将手中奶茶递他,“此亦予你。”

      顾清源接过:“你怎知我出来了?”

      “陈默传讯于我。”秦雨薇说,“他说你四时来,我算时辰差不多。”

      顾清源握那杯奶茶,温热。

      “糖亦是你放的?”他问。

      “嗯。”秦雨薇点头,“可甜?”

      “甜。”

      二人静默片刻。

      风过,路旁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盒子,”顾清源开口,“亦是你放的?”

      秦雨薇抬首望他:“你认得了?”

      “认得了。”顾清源说,“小学三年级,你赠我的第一颗糖,便是用那盒子装的。”

      秦雨薇笑了,眼眸弯如月牙。

      “对。”她说,“那时你说你蛀牙,不敢食,我说那我替你存着。结果存着存着,便存至今了。”

      顾清源望着手中铁皮盒。

      已旧,边角漆色斑驳。

      但擦拭洁净。

      “为何放此物?”他问。

      秦雨薇思忖片刻,道:“因想告知你,有些物事,纵暂不可触,亦非永不可触。”

      她顿了顿,补充:“糖如是,生活亦如是。”

      顾清源未语。

      他打开盒子,内里仍空。

      但他知晓,明日,或后日,内里又将多一颗糖。

      糖纸上将写着今日发生的某件微小事。

      或是“今日英语听写全对”,或是“操场樱树花开”,或是“食堂阿姨多予一勺菜”。

      琐碎,平凡,不足道。

      然却是这世界仍在转动的证据。

      “秦雨薇。”他开口。

      “嗯?”

      “你每日皆会放吗?”

      秦雨薇点头:“每日。直至你归来。”

      “若我不归呢?”

      “那我便一直放。”秦雨薇说,语气平静,“放到盒满,放到糖纸无隙可书,放到……”

      她停顿,笑了。

      “其实未想那般远。我只想,先放三十日罢。”

      “三十日?”

      “嗯。”秦雨薇自书包取出一小本,翻开,示他。

      本上绘一简朴日历,自今日始,往后三十日,每一日皆画一小格。

      今日的格内,已打一勾。

      “三十日后,”秦雨薇说,“若你仍未归,我便再绘三十日。”

      顾清源望着那本子。

      望着那些未打勾的格子。

      忽觉眼眶微热。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天色已由橙红转深蓝,首颗星子亮起。

      “秦雨薇。”他又唤一声。

      “嗯?”

      “多谢。”

      秦雨薇摇头:“不必谢。我仅……不想你觉,你是一人。”

      顾清源转首,望她。

      她眼眸很亮,似盛满星子。

      “我今日……”他开口,声线微哑,“其实不欲来。我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盯着天花板,想我究竟在做什么,为何休学,往后如何……”

      他停顿。

      “但见那颗糖,食那顿饭,忽觉……似亦非那般糟。”

      秦雨薇笑了,眼眸弯弯。

      “那便好。”她说,“明日仍有糖,后日亦有,大后日亦有。”

      她伸手指他手中铁皮盒。

      “此盒,我暂替你保管。待你归时,我再还你。”

      顾清源握紧盒子。

      “好。”他说。

      二人又立片刻。

      天色愈暗,路灯渐次亮起。

      “我该归家了。”秦雨薇说,“你也早归,夜间记得热饭。”

      “嗯。”

      秦雨薇转身,行数步,又回首。

      “顾清源。”

      “嗯?”

      “明日见。”

      顾清源怔住。

      明日见。

      何等平常一语。

      但于他,却如一句承诺。

      一句“世界仍在转动,你亦勿停”的承诺。

      他点头:“明日见。”

      秦雨薇挥手,转身离去。

      顾清源立于原地,望她远去,消失于街角。

      而后垂首,望手中铁皮盒,及那杯温热奶茶。

      糖的甜意犹在口中。

      排骨的香气犹在鼻尖。

      夕晖的余温暖犹在肤上。

      他忽觉,这世界,似亦非那般难熬。

      至少今日非是。

      他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去昨日那行“又醒了。未死”。

      重新键入:

      “休学第七日。
      食糖醋排骨。
      糖甜。
      明日见。”

      发送时辰:午后六时十七分。

      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而后拎纸袋,握奶茶与铁皮盒,转身向家行去。

      路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旁侧,似尚有另一道影子。

      很淡,但一直随行。

      如某种温柔的守望。

      闪回:小学三年级,春。

      课间操时,顾清源因蛀牙疼痛,伏于课桌未出。

      秦雨薇奔回教室,见他,自口袋取出一颗糖。

      “给你。”她说,“食糖便不疼了。”

      顾清源摇头:“我妈说蛀牙不可食糖。”

      秦雨薇思忖:“那我替你存着。”

      她奔至自己储物柜前,取出一红色铁皮盒——那是她装橡皮与贴纸的盒子。

      她将糖放入,合上盖子。

      “待你牙愈,我再给你。”她说。

      顾清源望她:“若我牙一直未愈呢?”

      “那便一直存着。”秦雨薇认真道,“存至我们长大,存至你牙愈为止。”

      顾清源笑了:“那须存多久啊。”

      “多久皆可。”秦雨薇抱盒子,眼眸亮晶晶,“反正盒在此,糖在此,我……亦在此。”

      她言毕,面颊绯红,转身奔出教室。

      留顾清源一人坐于原地,望着那红色铁皮盒。

      日光自窗照入,落于盒上。

      盒子闪闪发光。

      如一颗小小的、温柔的星。

      顾清源归家时,天已全黑。

      母亲在厨房烹食,闻开门声,探头:“归了?食饭否?”

      “食了。”顾清源说。

      “在学堂食的?”

      “嗯。”

      母亲未多问,只道:“那饮些汤罢,我炖了鸡汤。”

      “好。”

      顾清源回至自己房间,将纸袋置于地,奶茶置于桌。

      而后坐于床边,打开那铁皮盒。

      内里仍空。

      但他似能嗅到糖的香气。

      淡淡的,甜甜的。

      他将盒子置于床头柜上,与那板坦度螺酮并排。

      一侧是药。

      一侧是糖。

      一侧是疗愈。

      一侧是陪伴。

      他忽忆秦雨薇那语:

      “有些物事,纵暂不可触,亦非永不可触。”

      他伸手,取起明日须服的那片药。

      药片很小,很白。

      而后他取起那铁皮盒,打开,又合上。

      “三十日。”他低声。

      那便三十日。

      看三十日后,世界会成何样。

      看三十日后,他会成何样。

      看三十日后……

      糖盒会否装满。

      他会否,敢再触那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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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点开。这是一个关于破碎、治愈与深爱的故事。男主顾清源将从这里开始,穿越疾病与情感试炼,最终成为一代医者。本文存稿充足,每日稳定更新。收藏是更新的最大动力,我们评论区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