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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衰败交织的气味。顾清源坐在精神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冷气从头顶风口直灌而下,穿透短袖T恤,在皮肤上激起细密的战栗。

      他第无数次后悔穿了短袖。

      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没有拿出来。从踏入这栋楼开始,手机就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仍会固执地亮起:林瑶的未接来电已累积至31通,微信消息栏显示着鲜红的“99+”。最新一条是八分钟前:「我在停车场!你几楼?我上来!」

      顾清源没回。

      他抬眼看四周。

      候诊区二十几个座位,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形态各异,却共享着同一种眼神——空洞的,涣散的,像被抽走灵魂后留下的空壳。无人交谈,只有空调低沉的轰鸣,以及角落一位老人不停抖腿时布料摩擦座椅的窸窣声。

      身旁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花白头发,手里紧攥一个褪色的帆布包。从顾清源坐下起,她便一直在低声絮语。

      起初听不真切。

      几分钟后,声音稍大,断续飘来:

      “……我儿子……从前也是学霸……”

      “年级前三……老师说清北稳了……”

      “后来不知怎么……”

      她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吐露一个禁忌的秘密:

      “……就垮了。”

      顾清源脊背微僵。

      他没转头,余光瞥见妇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指腹颤抖地抚过相纸表面。

      那是个穿校服的少年,十七八岁,戴黑框眼镜,笑容腼腆青涩。

      照片边缘已卷曲泛黄。

      “现在在安定医院……”妇人继续自语,“吃药,电疗,反反复复……”

      “我就想啊……要是当初没逼他……”

      “是不是就不会……”

      她哽住,声音里浸满泪意。

      顾清源在口袋中蜷紧手指。

      一股强烈的逃离欲骤然涌起——他想站起来,立刻离开这里。

      下一秒,叫号屏跳动。

      “032号,顾清源,请到3诊室。”

      机械女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所有空洞的目光瞬间聚焦——那些涣散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像审视一件新到的标本。

      顾清源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嘶鸣。

      他快步走向3诊室,推门,反手关上。

      诊室明亮得惨白。四壁皆白,白炽灯管将每一寸空间照得无处遁形。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两把椅子。年轻女医生坐在桌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看了顾清源一眼,指向对面椅子:“坐。”

      顾清源坐下。

      医生没有立即询问,而是先点开电脑病历系统,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顾清源,18岁,市一中高三学生。”她念出基本信息,抬头,“为什么来精神科?”

      顾清源沉默两秒。

      “辩论赛手抖,失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最近心悸,失眠,注意力无法集中。”

      “多久?”

      “两个月左右。”

      “持续情绪低落?”

      “……是。”

      “兴趣减退?对曾经喜欢的事提不起劲?”

      “……嗯。”

      “食欲?”

      “下降。”

      “体重?”

      “瘦了六斤。”

      医生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屏幕上跳出一个个被勾选的选项框。

      然后她停下,看向顾清源。

      口罩遮蔽了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冷静,专业,剥离情感。

      “最近,”医生开口,语气平稳如询问体温,“有过自杀念头吗?”

      顾清源指尖骤然收紧。

      诊室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一秒。两秒。

      他摇头:“没有。”

      医生凝视他数秒,在电脑上勾选“否”。

      “伸手。”

      顾清源伸出右手。

      医生从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心率仪,套在他腕部,按下开关。

      屏幕亮起数字:心率 118次/分。

      “放松。”医生说,“别紧张。”

      顾清源深呼吸,试图平复。

      数字在110-115间波动,迟迟不降。

      医生瞥了一眼,未置一词,摘下仪器,又拿起笔式手电:“看左侧。”

      强光刺入瞳孔。顾清源抑制住闭眼的反射。

      “好,右侧。”

      检查完瞳孔反应,医生又让他完成数个简单动作:双手平举观察震颤、闭眼站立测试平衡、沿直线行走。

      全程面无表情,如同检测仪器精度。

      最后她坐回椅中,在电脑上敲入一长串文字。

      打印机启动,“咔哒”声响,吐出一张纸。

      医生撕下,递给顾清源。

      “初步诊断:焦虑状态伴躯体化症状。”她陈述,“开具坦度螺酮,一日三次,一次一片。两周后复诊,若副作用明显或无效,调整方案。”

      顾清源接过处方单。

      白纸。黑字。最上方是他的姓名,下方是药名,再下方是服用说明。最底部是医生潦草的签名,像一道撕裂纸面的疤痕。

      他捏着纸张,指尖微微用力。

      “这药需要吃多久?”他问。

      “视情况而定。至少三个月,部分患者需一至两年,或更长。”医生停顿,“这不是感冒药,几天见效。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重建平衡。”

      她补充:“配合心理咨询效果更佳。我院有心理治疗师,可预约。”

      顾清源摇头:“暂时不需要。”

      医生看了他一眼,未再劝说。

      “去缴费取药吧。”她说,“下一位。”

      顾清源起身,持处方单走出诊室。

      门在身后闭合。

      他站在走廊,看着手中那张纸,恍惚感汹涌而来。

      这就……确诊了?

      从进门到离开,不足二十分钟。

      他从一个“可能压力过大”的学生,正式变更为需要服用精神类药物的“患者”。

      “顾清源!”

      熟悉嗓音自走廊尽头炸响。

      顾清源抬头,看见林瑶踩着细高跟鞋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应是助理或司机。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林瑶一把抓住他手臂,神色焦灼,“我约了王教授!全国顶尖的专家!我们现在——”

      “林瑶。”顾清源打断她,将处方单举至她眼前,“我看完了。”

      林瑶愣住,低头看那张纸。

      “……坦度螺酮?”她念出药名,脸色骤变,“这是什么药?那个医生开的?她什么资历敢乱开药!我找的专家——”

      “林瑶。”顾清源再次唤她,语气平静,“我需要独处。”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源抽回手臂,绕过她走向缴费窗口。

      林瑶在原地僵立两秒,追上来:“那我陪你去取药!”

      “不必。”

      “顾清源!”林瑶声音里迸出火星,“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我在帮你!”

      顾清源止步,转身看她。

      “我知道。”他说,“但你的‘帮助’,让我窒息。”

      林瑶眼圈倏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间。

      一旁的西装男子急忙打圆场:“顾同学,林小姐真心担忧您,她从昨夜就开始联络专家,彻夜未眠——”

      “张叔。”林瑶打断他,嗓音微哑,“去车上等我。”

      助理看了顾清源一眼,点头离去。

      走廊只剩二人。

      林瑶低头盯着鞋尖,良久无声。

      顾清源亦未动。

      最终是林瑶先开口,声音轻如耳语:“顾清源,我只是……怕你碎了。”

      “我不会碎。”顾清源说。

      “可昨天在台上——”

      “昨天已经过去。”顾清源截断她,“我现在要去取药。”

      他转身走向缴费窗口。

      这次林瑶没有跟上。

      队伍不长,四五人。顾清源站在队尾,垂眸凝视处方单。

      手机在口袋震动。

      他取出查看。

      秦雨薇发来一张照片——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她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那只熟悉的铁皮糖盒。

      照片下附一行字:我在这里,不急,你慢慢来。

      顾清源盯着照片数秒,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队伍前移。

      轮到他了。

      他将处方单与医保卡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接过,在电脑上操作片刻,抬头:“自费部分487元,含诊疗费。支付宝还是微信?”

      顾清源以为自己听错:“多少?”

      “487。”工作人员重复,语调平板。

      顾清源怔了两秒,取出手机扫码支付。

      “叮——”支付成功。

      窗口递出收费单据与取药单。

      顾清源接过,走向隔壁取药窗口,递入单子。

      药剂师扫了一眼,转身从药架取下一盒药,装入塑料袋递出。

      “坦度螺酮,一日三次一次一片。”药剂师机械背诵注意事项,“忌酒精、咖啡因。如出现严重副作用及时就医。”

      顾清源接过塑料袋。

      白色药盒躺在透明袋底,蓝白包装,印着一行小字:抗焦虑药。

      他提着袋子走出门诊大楼。

      正午阳光泼洒而下,刺得他眯起眼。

      手机再次震动。

      苏晴的邮件,标题:《坦度螺酮药理机制及副作用数据汇编(近五年文献综述)》。

      正文依旧简洁:“附件已整理关键数据,表3副作用发生率值得关注。苏晴”

      顾清源未点开附件。

      他站在医院门前的石阶上,低头看手中的塑料袋。

      一日三次,一次一片,服用两周。

      而后复诊,可能续方,可能调药,可能加量。

      他突然想起初三那年。

      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奖金八千元。

      颁奖典礼在省科技馆,他站在聚光灯下,手捧奖杯与那只厚实的红色信封。

      台下坐着父母、师长、同窗,掌声如潮。

      结束后全家前往最昂贵的餐厅庆祝,父亲用力拍他的肩:“我儿子注定要进清华!”

      母亲含笑为他夹菜:“多吃些,补脑。”

      那八千元,后来为他购置了顶级配置的电脑,余款存入教育基金账户。

      那时他觉得,自己的“天赋”具有价码。

      值八千元,值一场盛宴,值父母的荣光,值同龄人的仰望。

      而现在呢?

      他的“疾病”亦被标价。

      值487元一盒药。

      值每周复诊的挂号费。

      值未来可能漫无边际的治疗开支。

      值身边人小心翼翼的对待。

      值……什么?

      顾清源不知道。

      他只知,当他把那盒药从袋中取出,握于掌心时——

      塑料药盒冰凉的触感,与记忆中那只装有八千元奖金的红色信封,形成了某种尖锐的、荒诞的映照。

      “清源。”

      轻柔呼唤自身后传来。

      顾清源转身。

      秦雨薇站在几步外,手捧糖盒,眼眸凝望着他,担忧深处漾着温软的光。

      “你……取好药了?”她轻声问。

      顾清源颔首。

      秦雨薇走近,从糖盒中取出一颗糖,递给他。

      糖纸是浅蓝色的,上用银色画笔绘着一颗微小星辰。

      “今天写的字是,”秦雨薇说,“‘药苦,糖甜’。”

      顾清源接过糖,捏在指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星芒。

      “谢谢。”他说。

      秦雨薇摇头,犹豫片刻,又问:“医生……怎么说?”

      “焦虑状态,开药,两周后复诊。”顾清源语调平淡如陈述天气。

      “那……”秦雨薇咬了咬下唇,“要按时服药,别怕副作用,我查过资料,很多人服药后都好转了。”

      顾清源看着她。

      阳光栖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突然问:“秦雨薇,你觉得此刻的我正常吗?”

      秦雨薇怔住。

      她张口欲言,顾清源未给她机会。

      “或者说,”他继续,声音轻如叹息,“你认为服下这药,我就能变回‘正常’的顾清源吗?”

      秦雨薇眼眶骤然红了。

      “清源,”她声音微颤,“你不服药,也是正常的。你只是……暂时累了。”

      顾清源笑了。

      笑意苦涩。

      “是吗?”他说,“但医生不这样认为。这盒药也不这样认为。487元换来的‘正常’,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宣告——我不正常。”

      他将药盒举起,对准日光。

      蓝白包装在光线中几近透明。

      “你看,”他说,“这是我的‘新身份’。焦虑症患者,需长期管理。”

      秦雨薇泪水滚落。

      她未擦拭,只是望着他,一字一句:

      “顾清源,无论你被贴上何种标签,你都是你。”

      “服药的你,手抖的你,在台上失声的你,曾经捧回奖杯的你——”

      “都是你。”

      顾清源手指收紧,药盒边缘硌入掌心。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医院门口车流穿梭,人潮往来。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都看起来“正常”。

      唯有他,立于此处,手握一盒价值487元的“正常”,却感到自己正与“正常”渐行渐远。

      “我送你回家?”秦雨薇小声问。

      顾清源摇头:“不必,我想独自走走。”

      “可是——”

      “秦雨薇。”顾清源打断她,语气温和下来,“谢谢你来,也谢谢你的糖。”

      他停顿,补充:“但我此刻,真的需要独处。”

      秦雨薇凝视他良久,最终点头。

      “那……到家后告诉我一声。”她说,“糖记得吃。”

      “嗯。”

      顾清源转身,走下石阶,汇入人流。

      行出数步,他回头望去。

      秦雨薇仍站在原地,手捧糖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清源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将那颗糖放入口袋,指尖触到药盒冰冷的棱角。

      手机再次震动。

      林瑶的短信:「专家号已退。但你需承诺:按时服药,按时复诊。否则我每日登门监督。」

      顾清源未回。

      他走向公交站,登上一辆空荡的公交车,拣了靠窗位置坐下。

      车缓缓启动。

      窗外街景开始倒流。

      顾清源从口袋取出那盒药,拆开包装,取出一板药片。

      铝箔板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个圆形凸起,每个凸起之下,封存着一片纯白药片。

      一日三次,一次一片,服用两周。

      他凝视那些药片,许久。

      然后他撕下一片,握于掌心。

      药片很小,很轻,近乎无物。

      但它价值34.8元。

      (487÷14≈34.8)

      一片药,34.8元。

      一次心悸,34.8元。

      一次手颤,34.8元。

      一夜无眠,34.8元。

      一次在台上失声的屈辱,34.8元。

      一次被全网审判的难堪,34.8元。

      一次让母亲泪眼通红的内疚,34.8元。

      一次……觉得自己不配存在的瞬间,34.8元。

      顾清源攥紧那片药。

      铝箔边缘割痛掌心。

      他忽然想起候诊区那位妇人的低语:

      “我儿子从前也是学霸……”

      “后来不知怎么……就垮了。”

      他闭上眼。

      公交车颠簸摇晃,车厢内弥漫着消毒水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他想:

      倘若有一天,他也“垮”了——

      这盒价值487元的药,能否将他赎回?

      他不知道。

      他只知,从今日起,他每日清晨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背诵单词或演算习题。

      而是吞服一片价值34.8元的“正常”。

      而后伪装,

      自己真的,

      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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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点开。这是一个关于破碎、治愈与深爱的故事。男主顾清源将从这里开始,穿越疾病与情感试炼,最终成为一代医者。本文存稿充足,每日稳定更新。收藏是更新的最大动力,我们评论区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