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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最好不要 ...
裙裾也好,腰绳也罢,全都零落成泥了,月光抹在她丰//腴雪白的身体上,她的金步摇和玉佩凌乱不堪地散在一侧,惟有一根金簪还不动如山,溢出一闪一闪的光泽。
她的脸贴在枕上,经受了一番疾风骤雨,无力地滑下去。
周辽松开手,见她不语,也内心忐忑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月亮都挪到了天空的另一角。
周辽恍惚道:“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头,流着泪去打量他。
穿着他那帝王常服,腰围九带,竖着一条龙纹大带,还是那么衣冠楚楚,气质怡然不失英武。
为什么?
凭什么?
把她弄得这么混乱不堪,他却可以继续装正人君子。
她合着眼睛:“我在想,我小时候就不该盼着你平安归来。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因为这句话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掐着她的下颌,怒目与她对视着:“饭可以乱吃,话可是不能乱说的。就凭这句话,我是可以治你死罪的,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在想,我小时候就不该盼着你平安归来。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被他用极大的力道拽起来,裹上一身八尺男儿穿的黑狼大氅,死死抱在怀里,带到椒房殿外的花园里,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指着地上的土堆。
“你是我周家的人,他刘奉都,刘奉城,几十个四海而来的干儿子通通改了我的姓,我只是没叫你改姓罢了。你是我周家的人,你做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我只是懒得跟一个死人计较,懒得跟你计较。”
他又把她拽回椒房殿,冷若冰霜的神情像是冬日里当空照射的日光,刺目到她不敢抬头睁眼。她知道周辽这时暴怒到足矣称得上冲冠怒发,赶得上杀李安宁那一夜。
他会不会去拔剑过来,将她的脑袋割下来?
她害怕得下意识往回躲了躲,却又被他紧紧掐着脸颊,与他脸贴着脸。
他的呼吸重重的,一定是生气极了。
“说你爱我!”
她瞥了他一眼,只看见他怒容满面:“我……”
“说你离不开我!”
她已经被吓到就要就范,却因为恐惧过度张不开嘴,只能发出几声颤音。
周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快说。”
她想抽开自己的手,又反应过来这样会更加激怒到他,哇一声哭了出来,捧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说,极力地安抚他:“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
周辽松了一口气,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璇儿不要怕叔父,叔父再也不这般对你了。”
为什么他这样愤怒呢?
因为她咒他死。
她咒他啊!
他死了谁还能保护她,他死了谁还能这样惯着她。
可他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他急于弥补,关切地摸着她的三千烦恼丝:“头发怎么披下来了?我记得方才还有有一半簪着懒得放下来,簪子掉哪去了?别戳着你自己,嗯?”
他感觉腰间一紧,痛意沿着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来,低头看去,才发现赵璇儿手握着簪子捅入了他腹中。
周辽的脸色瞬间凝固,摸了摸腰间不停流出来的鲜血,又抬起自己的手掌给她看:“赵璇儿,这是血吗?”
结实的胸膛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她白皙的双手摸在上头,懵懂地盯着血窟窿看,像一只饥渴的要挖心掏肺吃的狐妖。
月光透过纱帐把一切照得云里雾里,黑暗淹过来,君王美人,魂不守舍,何其相似。
这不就是纣王和妲己吗?
周辽心想,怎么修为不够就急着下凡来吃人了呢?是不是因为急于遇见他?
“是血吗?说话。”
她也怔住了,眨了眨眼:“是。是的。”
周辽气笑了,狠狠掐起她的下颌,要她盯着自己的双眼。
显而易见,她比他还后知后觉。
把人捅了,还是眨一眨她那一尘不染的眼睛,人畜无害地看着你。似乎不是她给了你一簪子,反倒是你给她欺负了。
赵璇儿回过神来,突然在他怀里哇一声哭出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却痛得他合不拢嘴。
他把她揽进怀里,怜惜地吻一吻她湿漉漉的鼻头。
他知道,她大抵是吓到了。
从前武侯从武帝西陵抓到一只白狐狸,拿回家锦衣玉食,当做赵璇儿的小妹妹一样养着。狐狸吃饱喝足,吸饱了大家对她的关爱,自会把大尾巴一甩,甜甜地吐泡泡玩。
可要是有什么凶兽靠近,令她感到危险,又会暴露出嗜血的本性。
他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极力地哄着她。
“好了好了,叔父坏,叔父欺负你,是叔父不好。”
她也确实很受用,疑惑地看着他突然回归的温柔体贴,被他哄得乖乖在枕边躺好,只是心底有气,脑中慢慢地重新浮现起今夜发生的一切,崩溃至极地让他滚开。
她拿那根带血的簪子抵着自己的下颌,慢慢挪到咽喉处最脆弱柔软的地方:“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去死。”
“别,别。”周辽狼狈地披起一件单薄的袍子,“放下,我马上就走了。”
他拗不过她,只是强硬地在她临走前用热水打湿了巾帕,给她擦去泪痕,抹上滋润保湿的香膏,才灰溜溜地回到温室殿。
那里已经候着来禀报军情的骠骑大将军邹甲。
他见周辽脱了外袍,腰间带血,吓得直叫唤。周辽挥了挥手,只当做无事发生,他仍是掏出了瓶随身带习惯的金疮药给他上药。
“哎呦,这怎么看着像簪子戳的。哪个不长眼的小贱人干的!”他拿着金疮药,撒盐似的吭哧吭哧往下倒。
周辽瞪了他一眼。
邹甲连忙解释:“你别看我话粗,理却是不粗的啊!这一看就是哪个奸细干的吧,你若是心软不处置了,将来必有大祸。”
“你是聋了还是瞎的。”周辽轻嗤一声,一脚轻轻地给他踹在地上去,“干你屁事?你被捅了还是我被捅了,你管得着吗?再说你就滚出去!”
邹甲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恍然大悟,准是……准是他家里那个小女娘干的。她从小胡闹得都不像话了,周辽愣是没罚过她。
•
想想他当年要把她嫁出去,嫁给最得意的干儿子周丰都,这犟脾气的姑娘不知是没看上那家人还是怎么的,愣是活生生走回平蛮郡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和周辽吃酒谈事呢,周辽被她拽出去,一口一个周辽老狗你该死不该死地大骂。
周辽跑了,她也就追着打,两人一路追赶了两条街才被人拉了架。
大家劝他罚她,关起来饿几天,狠狠收拾一顿,再给婆家赔礼道歉送回去。一伙子人给他出谋划策,周辽反倒生气了,大骂了他一顿。
“还不是邹甲你不好好读书,说话粗鄙,伤风败俗,难登大雅之堂。你说说她这个老狗老狗是和谁学的?”
周辽勒令他搬出君侯府,自立门户。
后来他孟母三迁,赶走了另外两个兄弟。
一个是因为当着她的面体罚下人,用鞭子抽打一个马奴。
另一个是因为拿着一个红布逗她玩,说是等她成婚了就要穿这个颜色。以后到了婆家去可不许这样养尊处优了,要操持府宅,伺候婆母,照料姑妹。
所以周辽后面挑女婿,一律选的都是些身份尊贵却处境卑微的次子。
例如李安宁。
•
邹甲叹了口气:“我们在巴郡那抓到两个倡伎,人家说是要送给你的。你从来不近女色、不喜歌舞,我捏鼻子一想,准是李安平那边想办法往长安送的细作。想着就算你不要,也可以赏赐给部下。结果你猜这么着,里头有一个是西吴公主刘满意假扮的!”
“把这个李安平还是李安扁的家伙给我看住了,以后长安宫里再送宫人进来都先把祖孙三代查个底朝天,我倒想看看这个小畜生还往长安城送了什么人。”
他受了伤,又不想皇宫里任何人知道,不想让任何人能联想到她头上去。他得早早替她保全好名声,将来才好让她做他的贤后。毕竟弑君未遂,说出去可不好听。
这个血洞他没叫医官检查,只是自己每日笨拙地随便上点药。
他以为一切都会如初,可再去到椒房殿,她就会有恃无恐地拿起利器,扬言他不走的话她就往自己颈子上刺。
长久以来,这样不是办法。
簪子这种东西于她这种尊贵的女人而言就是必需品,他总不能没收了,彻底收回她装束自己的快乐。簪子收了,瓷瓶该不该收?瓷瓶收走了,也还有别的东西。
她要是拿一身衣裳吊在房梁上,非要吊死自己,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让她不穿衣裳了吧。
周辽哼了一声,心想也不是不可以。她不需要衣裳了,只需要每日躺在床上等待他的临幸。等着他来宠爱她,给她洗净身子,然后继续等待他第二天的到来。
可是衣裳收走了还有锦被。
他总不能不让她盖被子了吧。
这一日他端坐在椒房殿里吃茶,赵璇儿把那些宫女都赶下去,又举起簪子故技重施,把他驱逐出去。
周辽只是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我希望你明白,没有我的世界是很危险的。这段日子我都不会再来了,倘若你受不了,可以到我的温室殿来,我不会让他们拦着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璇儿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果然够心狠手辣,自那一天起,他准许了她叔叔婶婶家的人自由地进出宫廷。
就像被押回长安的路上,他允许那些刁仆欺负她一样,好叫她知道没了他会有什么后果。
赵璇儿惶恐地回到椒房殿,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更换寝衣,伏在寝床上睡下。
一开始还算睡得安稳,后来却紧紧蹙着眉,额头上也发满了汗珠。
宫女们围在那小声嘀咕,说她是不是太热了。
•
梦里是无穷的战火,她以为战争不过是一刹那的,却不曾想到打起来无穷无尽。
很快天地颠倒了,刀剑声吓得她一路跑出城门,跑到十年以前。遥遥听见远方的萧鼓,她双手抓着爹被人拖走的尸体,嚎啕大哭。
“赵璇儿,你再不放手我可就要把你的手剁了啊!”那时二堂兄这样威胁她。
后来周辽来了,她扑进这个曾经在赵家蓄马的奴隶怀里,忘了他已经封侯拜相,只是又打又骂地怪罪他为什么来得那样晚,知不知道她的手差点被二堂兄剁掉。
她双亲皆亡,叔叔婶婶为了吃绝户,硬是要和周辽争夺她,把她接去抚养。那时赵家还住在皇城里,入乡随俗,就是西吴再式微,周辽再风光,那也得遵守律法。父母亡者自有叔伯宗亲抚养,轮不着一个外男。
何况周辽一个半大小子,她迟早要长大的,养着她实在于双方的名声不好。
她不得不走。
分别以后,她在叔叔家过得并不好,因为她足不出户,不会被人发觉,吃穿用度一律按照奴仆的来,他们穷人乍富,对自己舍得花钱,对旁人还是一如既往吝啬,她甚至比仆役少了份月例。
他们吃她的用她的,还嫌她长大了得出一笔面子上过得去的嫁妆,想悄悄将她毒死。
她打听到周辽要途经长安,到皇宫里请安。她偷偷溜出去,撒开腿就跑,一路跑到霸城门口,疯狂地拍打着宫门,说自己要见皇帝舅舅。
却没有人理会她。
从前摇摇欲坠的西吴靠着爹这个驸马续了命,如今他死了,她也没有用处了,连亲舅舅都懒得搭理自己。
她只记得周辽在高高的城楼上蜻蜓点水般看了她一眼。
当天傍晚,周辽就来了。
他找到了赵家,当场挥剑,砍断了二堂兄的手,指着叔叔婶婶说。
谁要来抢,下场是一样的。
这话吓得小小的她打了个哆嗦。
那时的长安城是大晴天,日光照亮了她。
•
就像此时此刻,她在乳黄色的日光下惊醒,抬起头,正对上周辽凝视着她的眼睛。
“不舒服?”他把手伸入锦被当中,摸了摸她的后背,“怎么还出冷汗?快,你们去给朕叫个医官过来。”
“你出去!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哦?你最好不要后悔,除非你到温室殿里求我,不然我是不会把赵家人轰出皇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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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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