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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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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缝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锖兔靠坐着,听着水滴声和自己的心跳,直到上方传来救援人员的声音和垂下的绳梯。
回到地面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林间空地上。除了救援人员,主考官也在。
“判断准确,撤离及时。”考官仔细检查了两人的伤势后,沉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这次意外,考官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会将情况详尽上报,并重新彻查考场安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在绝对劣势下能冷静保全自身,而非逞强死战,这本身就是猎鬼人至关重要的一课。你们做得很好。”
简单的现场处理和伤势检查后,两人被带回了学院外围的集合点。后续的调查和评估工作由学院方接手,体检、笔录、心理评估……学院对意外的处理迅速而专业。锖兔和义勇作为直接经历者,被重点关照了几次。然后,所有考生被告知可以返回住处,等待最终的分班通知。
几天后,所有通过入学测试的考生再次被召集到学院的大讲堂。讲台上摆放着一叠呼吸法专修方向意向表。
负责分班的老师站在台前,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根据你们在笔试、体质测试,尤其是最后实战中的表现,学院已经对你们的潜能和特质有了初步评估。现在,请根据你们自身的感受和倾向,选择最想专修的呼吸法方向。”
“注意,这并非最终决定,入学后的第一年将是基础学习和适应性训练。但你们的选择,将直接影响初始分班和第一年的重点培养方向。”
表格被分发下来。锖兔拿到手里,目光扫过那几个选项。
他几乎没有犹豫。
笔尖悬在水之呼吸上方时,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地缝岩洞里,义勇周身亮起的淡蓝色光晕。虽然没正式学过,但那毫无疑问是水之呼吸的天赋显现。
“那家伙,天生就该是水呼的使用者吧。”锖兔想。他随即又想到自己。能看见“鬼气”流动的视觉,似乎对判断敌人动向、寻找气流薄弱点有着天然优势,配合水之呼吸灵活多变、因势利导的特性,或许正合适。
而且……如果选了不同的方向,很可能就会被分到不同的班级,甚至不同的训练场。
锖兔抿了抿嘴,果断在水之呼吸前的方框里打了勾。
他装作不经意地侧头,想瞄一眼斜后方不远处义勇的表格。可惜角度不对,看不清楚。
交完表格,便是短暂的等待。锖兔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既期待又有点说不清的忐忑。直到几天后,正式的入学通知书和分班安排被送到手上。
展开信纸,看到“一班”和“203室”时,锖兔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进了最好的班级也。至于宿舍……
报到当天,他拿着刚发下来的校服,扛着行李找到203室。校服有两套,一套黑色制服,一套运动服。制服大概是出去做任务和集会的时候穿的,而略显简陋的运动校服明显是训练穿,毕竟耐穿又耐脏,毕业了还能当抹布用(bushi)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宽敞些,两套桌椅床柜相对摆放,窗明几净,窗外就是紫藤花廊。靠里的那张床铺已经收拾妥当,深蓝色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一个简朴的行李包放在床脚。而房间的另外一个主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踮脚,试图把一盆小小的、绿油油的植物放到窗台更高些的位置。那是一个普通的小盆栽,在整齐到近乎冷硬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的生机勃勃。
听到开门声,那人动作顿住,转过身。
是义勇。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望过来,平静无波。
四目相对。
锖兔心里那点微妙的紧张,在对上这双眼睛时,忽然就散了。他咧嘴,露出惯常的、带着虎牙的爽朗笑容,率先打破沉默:“义勇!又见面了,我们真有缘啊!”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老朋友,拖着行李走了进来。
义勇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他转回身,继续踮脚去够窗台。那盆小绿植的位置似乎总让他不满意。
锖兔放下行李,很自然地走过去,仗着身高优势,轻松接过那盆植物:“要放这儿吗?”他比划了一个靠窗又不会完全被晒到的位置。
义勇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嗯。”
“这种绿萝挺好养的,不用老浇水。”锖兔一边摆弄盆栽一边随口说道,摆好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义勇一笑,“以后就是室友啦,多多关照!”
义勇的目光从绿萝移到锖兔脸上,又移开,落在自己刚铺好的床单上。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距离感:“……请多指教。”
锖兔笑容更大了些。看,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嘛。
一班的学院生活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鳞泷左近次老师沉稳有力的主导下轰然启动。体能、剑术基础、呼吸法理论、鬼的生物学……课程排山倒海,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
锖兔如鱼得水。他体力充沛,悟性不错,加上性格里天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和乐于助人的爽快,很快就脱颖而出。
而义勇,则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他完成所有训练项目的标准都高得惊人,动作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理论知识也吸收得极快。但他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休息时总是独自待在角落发呆,或是盯着自己的训练刀出神,或是望着窗外的紫藤花。其他同学起初还有尝试搭话的,在他简洁到近乎冷淡的回应后,也大多讪讪退开。
锖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频繁地主动邀约,但也没就此疏远。他会习惯性地在晨练解散时,一边擦汗一边很自然地朝独自走向器械区的义勇喊一句:“我去占座,老位置啊!” 吃饭时,如果看到义勇独自坐着,他会端着餐盘直接过去,把不喜欢吃的姜片拨到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哪个训练特别累、哪个同学出了什么糗事,也不管义勇有没有在听。
义勇的反应很微妙。他从不主动加入话题,但锖兔说话时,他会停下筷子,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锖兔讲得眉飞色舞时,嘴角会轻轻的动一下,像是被那夸张的表情逗到,又强自忍住。他依然拒绝大多数集体活动,但如果锖兔拿着训练册来问他某个理论问题,他会放下手里的事,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解释,目光专注地看着册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一次锖兔训练时不小心拉伤了肩膀,晚上回宿舍后疼得龇牙咧嘴。他正自己笨拙地反手揉着,一瓶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膏药被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桌上。
锖兔抬头,看见义勇已经转身走回自己床边,正拿起一本书,仿佛那瓶药不是他放的。但他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谢啦,义勇!”锖兔立刻拿起药膏,响亮地道谢。
义勇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翻开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锖兔背对着他涂药,嘴角却高高扬起。
现在,锖兔在面对义勇时,心底那点因对方冷淡而产生的小小挫败感几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耐心、更带着点纵容的观察。他发现义勇其实有很多小习惯:书看完一定放回固定位置,笔尖朝向必须一致,早上起床会先对着窗户发一会儿呆,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像只迷瞪的小猫。
挺可爱的。锖兔偷偷想。
就在锖兔觉得他们的室友关系正朝着一种平稳而默契的方向发展时,那个梦,再次不期而至。
开学后的第一个休息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锖兔几乎是一躺下就陷入了深眠。
梦境清晰得可怕。
这次没有模糊的光影了,这是一个陌生的、略显萧索的庭院里。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树静静伫立,花已落尽,树下,一个穿着深双色羽织的背影,正仰头望着光秃秃的藤架。
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疲惫。仿佛是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那是一张成年男性的脸,深刻,英俊,眉宇间镌刻着风霜与沉静的痕迹。但最让锖兔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湖蓝色,是之前梦到的。
义勇。是义勇。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12岁、表情稀少、正在慢慢变得有点可爱的别扭室友。
这是一个更年长、更沉稳,也更悲伤的义勇。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磨灭那双眼睛里的光,只是那光芒如今沉淀下来,似乎蕴含着太多锖兔无法立刻读懂的情绪。
成年义勇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在锖兔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轮廓都吸入眼底,刻入灵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是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朝前走了一步,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害怕惊扰了这场梦境。然后,他又走了一步,直到停在锖兔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锖兔?”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不敢置信的珍重,“真的……是你吗?”
梦中的锖兔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目光中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复杂情感。他感到困惑,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酸楚。这个义勇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们曾经历过生离死别一样。
成年义勇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在长久的凝视后,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稍稍平复,化作了更深沉、更温柔的东西。
“能再看到你……真好。”他低声说。
说完,他的身影,连同整个庭院,开始变得透明、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
“等等——”梦中的锖兔终于能发出声音,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哈啊——!”
锖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衣料,那里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沉闷而真实的钝痛。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对面床上,12岁的义勇正安稳地睡着,面朝他的方向,月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睡梦中的他褪去了白日的冷淡,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锖兔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成年义勇眼中的情感,沉重得让他醒来后依然心有余悸。
为什么……他会不止一次地梦见义勇?
这真的只是日有所思的荒诞梦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