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世界空白

29、年少 “永远不会

　　九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把整条小巷染成暖橙色。
　　宁悬今天被教导主任抓了壮丁——准确地说，是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奉命去学校后门那条小巷里抓逃课上网的人。
　　“最近有学生举报，那边有几个社会青年出没，专门堵学生要钱。”教导主任拍着他的肩膀，“你带着几个人去看看，注意安全。”
　　宁悬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其实不太想去。但谁让他是学生会副主席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他带着两个学生会干事，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一个身影从眼前掠过——
　　那人跑得飞快，校服外套在风中鼓起，像只炸毛的小动物。还没等宁悬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拳就砸了过来。
　　宁悬下意识偏头躲过，但下一拳紧跟着来了，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肩上。
　　“嘶——”宁悬吃痛，看清了来人。
　　沈离？
　　他那个整天没心没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竹马？
　　此刻的沈离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软乎乎的样子，他眼睛红红的，表情凶巴巴的，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不对，是小老虎。
　　“沈离！”宁悬躲过他第三拳，“你疯了？”
　　“你才疯了！”沈离咬牙切齿，“宁悬，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宁悬更懵了。他是哪种人？
　　还没等他问清楚，沈离的第四拳又来了。这次宁悬不躲了，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说清楚，”宁悬皱着眉，“我怎么了我？”
　　“你放开我！”沈离挣扎着，眼眶更红了，“你凭什么打叶齐？他招你惹你了？”
　　宁悬一愣：“我打叶齐？我什么时候打他了？”
　　“你还不承认！”沈离气得浑身发抖，“叶齐说有人在学校后门堵他，我亲眼看到你站在这里！不是你还能是谁？”
　　宁悬：“……”
　　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听我说——”
　　“我不听！”沈离挣开他的手，又要打他。
　　宁悬无奈，只能再次抓住他。两个人就这么在巷子里扭打起来——虽然严格来说，是沈离单方面殴打，宁悬只是在防守。
　　沈离的拳头落在宁悬身上，其实不怎么疼。但宁悬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东西，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居然为了叶齐这么拼命？
　　“沈离！”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两人同时停下，看向巷口。
　　叶齐弯着腰，大口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
　　沈离瞪着他：“你不是说宁悬打你吗？他人就在这里！”
　　叶齐抬起头，看看宁悬，又看看沈离，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哭笑不得。
　　“沈离，”叶齐艰难地直起腰，“我说的是……那个社会青年……不是宁悬……”
　　沈离的动作僵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是宁悬了？”叶齐欲哭无泪，“我刚开口说‘有人堵我’，你就跑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沈离：“……”
　　宁悬：“……”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离缓缓松开抓着宁悬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最后变成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干了什么”的茫然。
　　“你……”他看着宁悬，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没打叶齐？”
　　“没有。”宁悬面无表情。
　　“那……那个堵他的人……”
　　“还在巷子里。”叶齐弱弱地指了指巷子深处，“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们跑了……”
　　沈离：“……”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那个……”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先走了……”
　　“站住。”宁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离的脚步僵住了。
　　宁悬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边，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但沈离能感觉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你打了我四拳。”宁悬说。
　　沈离咽了口口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样？”沈离硬着头皮问。
　　宁悬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离看到了，心里莫名一松。
　　“叶齐，”宁悬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叶齐，“你先回去。那几个人应该已经跑了，明天我跟学校说一声。”
　　叶齐看看宁悬，又看看沈离，识趣地点头：“好，好，我先走了。沈离，你……你好好道个歉。”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比刚才追沈离的时候还快。
　　巷子里只剩下宁悬和沈离两个人。
　　夕阳又暗了一些，巷子里起了晚风，吹得沈离的校服微微鼓起。他低着头，不敢看宁悬，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手伸出来。”宁悬说。
　　沈离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宁悬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翻过来。沈离的手腕上有几道红痕，是刚才打宁悬时自己蹭破的。还有几处淤青，不知道是撞到哪儿了。
　　“笨蛋。”宁悬说。
　　沈离抬起头，想反驳，但对上宁悬的眼睛，又蔫了。
　　“站在那里别动。”宁悬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巷口走。
　　沈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宁悬生气了？不理他了？要去找老师告状？
　　过了几分钟，宁悬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
　　“坐下。”宁悬指了指巷子边的台阶。
　　沈离乖乖坐下。宁悬蹲在他面前，打开塑料袋，拿出碘伏和棉签。
　　“手。”
　　沈离伸出手。宁悬低下头，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手腕的伤口上。
　　“嘶——”沈离倒吸一口气。
　　“疼？”宁悬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得更轻了，“活该。谁让你不看清楚就动手。”
　　沈离瘪瘪嘴，没说话。
　　宁悬给他涂完药，又拿出创可贴，仔细贴好。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沈离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沈离看着宁悬低垂的眉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被他打了四拳，不但没生气，还去给他买药？
　　“宁悬。”沈离小声叫他。
　　“嗯？”
　　“对不起。”
　　宁悬抬起头，看着他。沈离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气的还是现在感动的，像只做错事的小兔子。
　　“知道错了？”宁悬问。
　　“知道了。”沈离老老实实地点头。
　　“下次还这样吗？”
　　“不……不敢了。”
　　宁悬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他很快压下去，板着脸说：“还有哪里伤着了？”
　　沈离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这里好像也撞到了。”
　　宁悬卷起他的袖子，果然看到一片淤青。他皱了皱眉，又拿出药膏，轻轻涂上去。
　　沈离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
　　“那个……”他小声说，“你也被我打了好几下，疼不疼？”
　　宁悬抬眼看他：“你说呢？”
　　沈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说：“那……我帮你涂药？”
　　宁悬挑眉：“你会？”
　　“会……吧？”沈离自己也不太确定。
　　宁悬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里的药膏递给他，自己坐在台阶上。
　　沈离接过药膏，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宁悬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伤。
　　宁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沈离问。
　　“不疼。”宁悬说。
　　沈离不信。他刚才那几拳用了多大的力，他自己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涂着药，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宁悬。
　　涂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手上用力按了一下。
　　宁悬吃痛，转头看他：“你故意的？”
　　沈离眨眨眼，无辜地说：“没有啊，手滑。”
　　宁悬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的光，知道他是故意的。这小东西，明明做错事，还敢报复他？
　　但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沈离涂完药，把药膏塞回宁悬手里：“好了。”
　　宁悬收起药膏，站起身，低头看他：“起来吧，天黑了，该回家了。”
　　沈离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宁悬突然说：“沈离。”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危险？”
　　沈离愣了一下。
　　“要是堵叶齐的那几个人还在，”宁悬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离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东西，“你冲进来，打得过他们吗？”
　　沈离没说话。
　　“你都没看清楚是谁，就这么冲进来。”宁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万一不是我呢？万一是那些社会青年呢？”
　　沈离低下头，小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听说叶齐被欺负了，一急就跑过来了……”
　　“叶齐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宁悬问。
　　沈离抬起头，看着宁悬。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巷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宁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都重要。”沈离说，“叶齐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欺负。”
　　宁悬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下次，”他说，“先看清楚是谁再动手。别傻乎乎地冲进来。”
　　沈离点点头：“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巷口走。
　　走了一会儿，沈离突然问：“宁悬，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抓逃课上网的。”宁悬说，“教导主任派的任务。”
　　沈离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所以你本来是想抓坏学生，结果被我抓了？”
　　宁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离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宁悬你也有今天！”
　　宁悬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离的笑声慢慢停了，被宁悬看得有些心虚：“干、干嘛？”
　　宁悬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沈离捂着额头，“你干嘛！”
　　“还笑？”宁悬挑眉。
　　沈离瘪瘪嘴，不敢笑了。但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说：“不过说真的，你刚才被我打的时候，为什么不还手？”
　　宁悬没回答。
　　“你要是还手，我肯定打不过你。”沈离自顾自地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宁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打你。”
　　沈离愣住了。
　　“为什么？”
　　宁悬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出了巷子。路灯亮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通明。宁悬往左走，沈离往右走——他们家住的方向不一样。
　　“宁悬。”沈离叫住他。
　　宁悬回头。
　　沈离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抿了抿唇，小声说：“今天……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宁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吧。”他说，“明天见。”
　　沈离点点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宁悬还站在原地，路灯下他的身影修长而孤单。
　　沈离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了想，又跑回去，站在宁悬面前。
　　“怎么了？”宁悬问。
　　沈离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草莓糖。
　　宁悬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有些意外。
　　“给你。”沈离说，“补偿你被我打的。”
　　宁悬看着那颗糖，又看看沈离。沈离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什么。
　　“我走了！”沈离说完，转身就跑，这次跑得飞快，头都没回。
　　宁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扩大。
　　他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轻轻笑了。
　　笨蛋。
　　明明是来道歉的，最后还要报复他一下。
　　但他知道，那个笨蛋，是为了朋友才冲进来的。
　　所以他不生气。
　　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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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后，某个周末的午后。
　　沈离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宁悬坐在旁边看书。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客厅都暖洋洋的。
　　“宁悬。”沈离突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高中那次吗？我在巷子里打你那回。”
　　宁悬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记得。”
　　沈离放下手机，凑过来：“你当时为什么不还手？”
　　宁悬抬眼看他：“你猜。”
　　沈离想了想，眨眨眼：“该不会……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吧？”
　　宁悬没有否认。
　　沈离愣住了，然后脸慢慢红起来：“真的假的？”
　　宁悬看着他，眼神温柔：“你觉得呢？”
　　沈离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
　　宁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笨蛋。”
　　沈离抓住他的手，小声说：“你才是笨蛋。被我打了都不还手，还去给我买药。”
　　“那不是应该的？”宁悬挑眉，“你是我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
　　沈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上去，在宁悬唇上亲了一下。
　　“宁悬。”
　　“嗯？”
　　“谢谢你。”
　　“又要谢我什么？”
　　沈离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谢谢你那时候没有讨厌我。”
　　宁悬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