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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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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月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样汗流浃背的感觉了。明明不是疾走在骄阳之下,吹着冷气却汗涔涔的。
听到宋喆辉声音的那一刻,她是想挂电话的。但对方显然早已料到,下一句话紧接着就追了上来:
“ 想不想知道你的好儿子背着你在做什么。”
江宁月看到了一道湍急的暗流,上面有深绿色的浮藻,锯状的边缘似乎连水面以外的东西都能切割开。
不该回应的,那阴暗的水底生物。
但她身体的另一部分还是执拗地作出了决定。
“你来公司楼底下会客厅见我。”
宋喆辉到的时候会客厅里空无一人,皮质的沙发和布满汗水的手臂一摩擦,有种令人抓狂的粘合感。他幻想自己是一个谈判家,不自觉展开双臂往后一倒,翘起了二郎腿。
本来他蹲守在江宁月家门口都不指望能讨到个一两万的,现在瞧不上了。宋喆辉有个创业梦,但缺乏启动资金。一口价,五十万。
沉浸在幻想中的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门被推开了,江宁月顺手反锁。
年少夫妻几年不见,一个落魄潦倒,另一个保养得当光鲜亮丽。宋喆辉其实很要“体面”,他只穿带领子的衣服,即使冬天穿着旧外套,里面也要穿衬衫。他今天穿了一件条纹的Polo衫,皮鞋老旧但擦拭过很多次。
江宁月不愿与他多废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和招呼,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宋喆辉本来还想卖个关子,但也挺憋闷的,话到嘴边又讽刺又尖刻:“我还以为你多能搞事业呢,公司也就一般般吧。孩子当初让你带走,现在好了,在路上跟个男的又搂又抱脸贴着脸。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还有这个血统啊?肯定是被你带偏的。我要的不多,封口费五十万。”
宋喆辉满意地看着江宁月唰一下惨白的脸,和那僵得像提线木偶一样的姿态。
他阴邪的视线自逼仄的眼眶射出来:“我拿了钱自然就不会乱说,这么大栋办公楼呢,说不定以后我也得在这租个一两层来开公司。可不想要别人在背后说我可能也有这种怪癖才会遗传。所以事情也赶紧处理掉吧,太膈应人。”
江宁月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她精致的脸庞爬满了嘲弄:“轮不到你在这里说嘴,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朋友之间亲密一点又有什么问题?以前你跟那些狐朋狗友天天瞎混,我看更像在过夫妻生活。”
“你!”宋喆辉一下从沙发上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你爱信不信,反正不给钱我还要脸干嘛。“
江宁月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劳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公司最近面临严峻的挑战。这边更是闹心得不行,她想到了上次和江存寒的对话,原来早有蛛丝马迹,其中的猫腻细想起来根本藏都藏不住。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宋喆辉打发了,不然处理起来没完没了:“钱我会给你,在要钱这个不要脸的路上你就没停歇过。但是别跟我再说那些莫须有的,否则一分钱你都拿不到。”
她捏了捏精巧的鼻梁,拉开待客室的门:“慢走不送。”
宋喆辉心里有再多的不痛快此刻也硬是忍着没有发泄,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就是等钱到账,他本来也没把江存寒当成自己的儿子,这下更不想认了。
老旧的出租房内,油烟味十分呛鼻却散不出去。厨房的墙体被熏得油黑。
宋喆辉回到家,低矮的木桌子上摆了几个稀稀拉拉的剩菜,只有一盘是今晚新做的。
“就吃这些啊。”他把岔开腿坐在塑料凳子上,忽而怀念起今天的皮质沙发。
“凑合吃吧。”妻子把宋晓彬从房间里喊出来,她的嗓门大到把楼道里的灯都喊亮了。宋晓彬脖子上挂着耳机,一脸狂躁地在饭桌前坐下。
昏暗的电灯泡照亮他们三个人的脸。女人麻木地吃着,她在等宋喆辉骂她没几个菜就算了还做得难吃。
没想到宋喆辉一反常态地吃得挺香。他从纸盒里抽了两张纸擦完嘴,随意往桌上一丢。
“我宣布,这一顿将是我们吃的最后一顿埋汰饭,以后保准吃香的喝辣的。”他洋洋得意的口气也不像是喝醉了,另外两个人将狐疑的眼光投向他。
“猜猜我今天碰到什么,又做了什么?”宋喆辉平时从来不跟他们交流,要么吃完饭就出去喝酒,要么拿了破报纸看财经新闻,实际上什么都不懂。
宋晓彬和他妈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宋喆辉今天在抽什么风。
“啧。”宋喆辉看他们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把来龙去脉都说了。
“咦!这是有毛病啊。”女人搓了搓胳膊,仿佛听了这话都染到了脏东西。而宋晓彬则目露轻蔑与鄙夷:“没想到还是个倒贴的。”
以前总觉得这个少爷哥哥有钱长得还不赖,要什么没有?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哎哟,你们听一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到时候那个姓江的肯定生不了孩子了,那他妈的钱由谁来继承啊?我看得给我们晓彬!”宋妈贪婪地做着白日梦,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
她的逻辑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没想到宋喆辉摸摸粗糙的下巴,竟也表示赞同:“不错,怎么说晓彬和他也算同父异母的兄弟,理应继承,老婆子你今晚很灵光嘛。”
“那是,关乎到我们晓彬,怎么能不灵光。”
这两人难怪能做夫妻好几年,生了个宋晓彬集中了全部的缺点。
江宁月要是听到这家人的谈话恐怕能吐血三升身亡,她有时候也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单性繁殖生下的江存寒,否则怎么可以完美避开所有的遗传点,江存寒跟宋喆辉连一个毛孔都不像。
江宁月在办公室心不在焉地处理了半个小时的工作,秘书敲门进来放下文件,江宁月叫住她:“我等下要回家一趟,公司这边就先交给杨总。”
秘书见江宁月脸色很差,立马应下:“好的江总。”
江宁月提了包就走。她一般是风风火火地进公司,鲜少这样风风火火地走。下楼的时候司机刚好把车泊了进来,迎宾员帮她打开车门,江宁月躬身坐了进去。心绪一团乱麻,还有种被戏弄的愤怒。她长舒了一口气,已经有了处理的思路。
她想起两个人刚回来的时候,江宁月还问过怎么没拍照,江存寒脱口而出说拍了,她想看又支支吾吾地不让看,说是拍得很丑。照片,肯定有问题。
家里大门紧闭着,江宁月故意没按门铃就打开了门。她既害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又想着直接撞破也不用迂回处理了。
客厅大理石地板透着凉意,别墅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江宁月把包放在了沙发上,她直奔一楼许绎的房间。
其实自从许绎住进来之后她一次都没有进去过,毕竟也不常回来,再者她觉得每个人都有隐私,应该尊重。
房间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装潢一如往常,生活气息很弱,许绎的个人物品非常少,似乎随时都要搬走一样。江宁月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但唯一确定的是,后悔。无以言表的后悔。
如果儿子申请好学校的代价是变成同性恋,她宁愿江存寒去读个野鸡大学随便镀个金就行。
江存寒最后一年肉眼可见的努力在她眼里又变得不值一提了,江宁月知道自己非常矛盾并且在某些方面有很强的掌控欲,但是她不能不管不干涉。
书桌上摆着整齐地摆着电脑和几本编程书,尤为显眼的是那台佳能相机就放在一边。应该是经常被拿起来看,不然也不会放得如此随意和其他东西的摆放习惯都不同。
她又觉得紧张起来,无比渴望是虚惊一场,好像那台相机是什么潘多拉的魔盒,真的会放出妖魔鬼怪。
江宁月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本身没什么问题,没有她想象中的亲密照片,甚至连合照都没有。但江宁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几百张照片,主角就只有一个。
她不需要懂摄影,只需要稍加揣摩一下拍摄者的心理。普通朋友真的会一直把镜头对准另一个人,自己却一张照片都不留下吗?还总是反复拿起来观看。
直到她调到一张照片。江宁月整个人都僵住了。照片上的男孩睡得很熟,只拍到了白皙的脸和一点赤裸的上半身,脖子上有星星点点的痕迹。
不知道是怎么放下相机走回客厅的,她足足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大理石的凉透过脚心钻进身体里,恰似酷暑里的严寒。
江宁月拿出手机给许绎打电话。
“你和江存寒在一块吗?”
电话那头的许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没有,阿姨。”他确实没有和江存寒在一块儿。柯晨远今天软磨硬泡非要拉他出去,许绎毕竟之前欠了他一次就答应了。江存寒则是和以前的网球社员打球去了,许绎还打算等一下去找他。
“你现在回来一趟。”
几个高中同学还在聊天,许绎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柯晨远翻了个白眼:“跟他吃顿饭比约巴菲特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