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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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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景元再次踏入鳞渊境时,心境已与上次截然不同。与初次闯入时的生涩试探不同,这次他步履沉稳,手中托着一卷用素色帛布仔细封好的卷轴。
那份被丹枫批注过的卷轴,他几乎能背下来。过去三日,他闭门不出,将那些冰冷的批注、玄奥的参数、乃至丹枫偶尔写下的、看似无关的古老持明短语,都掰开揉碎,反复咀嚼推演。他眼中因过度思考而布满血丝,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像一柄被反复锻打、正嗡鸣不已的剑。
他本以为会在观潮台或者静室见面,却被侍卫引向了鳞渊境更深处。穿过一道布满发光苔藓的溶洞回廊,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穹窿,顶部垂落着千万年凝结的钟乳石,发出幽幽冷光。穹窿中央并非深潭,而是一片广阔、平静如镜的黑色水面,水面上方悬浮着比静室中更大、更精细的立体星图,无数光点在缓慢流转,竟与穹顶垂落的冷光隐隐呼应,构成一个笼罩整个空间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灵力场。
“进来。”丹枫的声音从内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
丹枫负手,星图不知何时变为清晰复杂的云骑军阵演变图,正是三日前两人反复推演过的几个基础阵型的变体。其中一处关键节点,被一道苍青色的水痕着重圈出,旁边有几个凌厉的小字——正是景元上次提出的“借势导入”之法的核心难点。
显然,这三日,思考并未中断于此。
景元心下一凛,更多却是被理解的振奋。他将卷轴双手置于案上,解开帛布。“龙尊大人,您要的计划。”
丹枫这才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那卷轴上。帛布解开后,露出的并非正式公文,而是厚厚一叠字迹密密麻麻的笺纸,边角还有不少涂抹修改与蝇头小楷的批注,甚至夹着几页画满箭头与标记的草图。与其说是一份定稿的计划,不如说是三日间所有思考过程倾泻而出的草稿。
景元有些赧然:“时间仓促,未及誊抄整理。想着……或许这样更能看清推演脉络。”
丹枫没说什么,在案前坐下,径直拿起最上面几张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一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那些旁注与修改痕迹时,眼底的沉静似有微澜。
室内极静,唯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景元侍立一旁,并未因等待而焦躁,反而借机再次审视石壁上的阵图,与自己纸上的推演暗暗印证。
良久,丹枫将最后一页纸轻轻放下。他并未立刻评价计划本身,而是抬眸看向景元,问:“第三页第七行,你引用的《玉兆兵略》第七卷第十二篇的论断,为何后来又在旁侧以‘存疑’标注?”
景元精神一振,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回龙尊,初时引用,是觉其‘以正合,以奇胜’之理贴合情境。但后续推演‘借势’细节时,发现原论断基于灵力均匀布设的前提,而实际战中,敌我灵力流转常有强弱涡旋,若完全遵循‘正合’,反而可能错失因势利导之‘奇’。故在下存疑,认为需结合《云骑实战辑要》中关于灵力湍流的记述加以修正。”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不仅指出问题,更提出了修正方向,显见这三日绝非闭门造车,而是进行了大量查证与反思。
丹枫静默地听着,
“修正方向可行,”他最终开口,语气仍是平的,却将那份草稿向景元的方向推回些许,“但论证不足。灵力湍流的三种常见形态及其应对,你只考虑了‘涡旋’,忽略了‘断流’与‘对冲’更极端情况下,你的‘借势’可能引发的反噬。”
景元眼睛一亮,非但没有被指出不足的沮丧,反而如同见到新天地般急切道:“请龙尊指点!”
丹枫却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旁边小几。那里不知何时,已备好了简单的两副碗筷,一只青玉食盒正散发着极淡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先用餐。”丹枫起身走向小几,语气不容置疑,“兵法云‘谋定而后动’。思虑过甚,气血躁动,易失清明。吃饱了,再谈‘断流’与‘对冲’。”
景元一怔。
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丹枫的动作,落在那只素雅的青玉食盒上,食盒打开,是清淡却精致的几样小菜与两碗莹润的米饭,温度正好。
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毫无预兆地自少年景元心口漫开。
那感觉异常清晰,又分外陌生。并非受人恩惠时惯常涌起的感激——那太流于表面;也不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所能概括——那太浅淡直接。这暖意,更像在专注跋涉了漫长夜路后,忽然瞥见前方静候的一盏灯。光不算明亮,却精准地照见了自己未曾言说的疲惫,连自己都忽略的渴求。
原来他那三日焚膏继晷的苦思、那些删改涂抹的痕迹、那份恨不能将全部心力捧出的赤诚……不仅被这位高高在上的龙尊看在眼里,更被如此沉静地接住了。甚至,连上一次自己那声不合时宜的腹鸣,对方都记得。
这认知让景元指尖微顿,一股更深沉的热流随之涌上,混杂着被如此细致“看见”的震动,以及某种……近乎惶恐的知遇之感。丹枫的关怀,如同他操控的水流,看似冰冷剔透,实则有着承托与指引的力量。它并非灼热的太阳,而是月下深潭,倒映着闯入者的一切,连其不自知的困顿也一并映照,并予以无声的、恰如其分的回应。
两人隔着小几坐下,默默进食。气氛与之前推演时的锋锐紧绷截然不同,却并不尴尬。咀嚼声中,思绪仿佛也得以喘息、沉淀。
景元扒了几口饭,胃里有了暖意,头脑似乎也更为清醒。
他忽然想起石壁上那处被着重标记的难点,又联想到丹枫方才提及的“反噬”,忍不住停下筷子,望向对面慢条斯理用餐的龙尊,眼中求知欲不减。
丹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将口中食物细细咽下,才淡淡道:“食不言。吃完,自有分说。”
景元赧然一笑,按下急切,专心吃饭。他知道,有关“断流”与“对冲”的教导,以及这份计划更为严苛的锤炼,将在饭后的茶盏之间继续。
饭菜的暖香悄然弥漫,暂时覆盖了墨迹与灵流的清冷气息,也自内而外的温暖了周身。
半个时辰后,景元又迫不及待的回归了与丹枫的思维碰撞中。
景元已经完全忘记了疲惫。他时而紧盯水流变幻,时而飞速在随身携带的玉兆上记录推演,时而与丹枫激烈争论某个细节的实现可能性。丹枫多数时候只是冷静地指出问题,或演示另一种可能,但偶尔,在景元提出某个极其大胆、甚至近乎异想天开的修正方案时,他会沉默片刻,然后说:“试。”
于是水流便按照景元的设想开始变幻。失败居多,但每一次失败,都让景元对“力”与“意”、“预知”与“信任”的理解更深一层。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自己代入那模拟旗舰的“意识”,去感受水流灵压的每一分变化,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但确实存在的“生机”。
他进展的速度,快得令他自己都吃惊。仿佛某种被封锁的潜能,在丹枫冷酷而精准的“捶打”与博大精深的“道”的启迪下,正被强行凿开一丝缝隙。
不知第多少次失败后,模拟旗舰的光影再次于涡流中崩溃。
景元盯着重归平静的水面,汗水已浸湿了额发。他眼中却没有气馁,只有愈发灼热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他忽然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一刻水流灵压的每一丝颤动,回忆丹枫之前演示“御水同调”时,那种与水浑然一体的“感觉”。
“我好像,抓住一点了。”他喃喃自语,再次睁眼时,金色瞳孔锐利如初开之刃,“龙尊,能否再试一次?这次,我想调整旗舰内部灵力回路的分流时序,不是硬抗,而是在涡流形成初期的‘缝隙’中,进行一次超短距的‘滑跃’,利用涡流自身的旋转力量,将部分压力转化为侧向位移的助力……”
他说着,手指开始在空中比划,勾勒出复杂的灵力回路与矢量变化。
丹枫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少年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和那在空中快速划动、似乎能牵引无形线条的手指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或质疑。
直到景元说完,带着期待与不确定看向他。
丹枫才缓缓开口:“理论上,存在此种‘缝隙’。但其出现时机不足千分之一息,对操控精度的要求,比之前更高十倍。”
“我知道。”景元深吸一口气,“但如果是‘预知’到它必然会出现,并且‘信任’舰体能在那一刻做出反应……或许,不需要人类舵手的‘反应’,只需要在建造时,就将这种‘滑跃’的本能,刻入战舰的灵力核心阵法之中?”
他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将部分的战术“直觉”,转化为舰船本身的“固有属性”。这是一个大胆且创新的想法,人虽然不完美有不确定性,但可以信任交托,同时又可以结合物质本身的确定性,从而打造一个接近完美的混合体系。
这一次,丹枫沉默了更久。只有星图流转的微光和水波荡漾的轻响。
“有趣。”最终,龙尊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听不出褒贬,但熟悉他风格的人会知道,这已是非同寻常的认可。“可纳入考量。但阵法铭刻,涉及工造司与持明秘法结合,非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看向景元:“今日你心神损耗已近极限。此非一日可成之事,贪多无益。”
景元这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晕眩袭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是……”他勉强稳住身形。
丹枫不再多言,只是将那份景元新修订、又被他再次批注过的卷轴递还。“带回。下次,带上你对‘舰船本能’的初步阵法构想。”
“是!”景元接过卷轴,只觉得重若千钧,又轻如鸿毛。他知道,自己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
他强撑着行礼告退,转身时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他即将走出穹窿入口时,丹枫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入耳:
“回去后,用我上次给你的‘寒晶米’熬粥,佐两片‘水玉蕈’。可安神固本。”
景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丹枫,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谢龙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巨大的穹窿内,重归绝对的寂静与幽暗。星图的光芒映在丹枫沉静的侧脸上,他独自立于黑水之畔,望着方才模拟激战、此刻却平滑如镜的水面。
水面上方,星图缓缓运转,其中一片模拟星海时空褶皱的区域,正按照今日推演出的、最新的一条“缝隙”路径,闪烁着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导向光点。
无人得见的角落,龙尊那总是紧抿的、仿佛承载着万古孤寂的唇角,似乎,比往日柔和了那么一丝难以测量的弧度。
有些潮汐,始于星穹的引力;有些变化,源于深海的微澜。而观潮的人,或许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