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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鳞渊境没有昼夜,只有永恒涌动的潮汐与泛着幽蓝微光的古老石柱。

      这里是持明族的圣地,也是罗浮仙舟上最接近“永恒”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一种几乎凝固的静谧,与外界星槎海的繁华喧嚣截然两个世界。

      景元抱着那卷连夜整理好的《时空节律与舰队协同草案》,站在波月古海的栈道前。他今日没穿那身云骑制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练功服,袖口依然高高挽起,露出少年人结实的小臂。在这阴冷潮湿的色调里,他那一头灿烂的银发和周身散发出的蓬勃热气,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团误入深海的火。

      引路的持明侍从停下脚步,神色恭敬却疏离:“龙尊大人就在前方听潮台。请。”

      景元道了声谢,独自踏上了通往深处的白石长桥。

      随着深入,周围的水声渐大,却不嘈杂,反而有一种洗涤神魂的空灵。转过一道巨大的龙首雕像,视野豁然开朗。
      听潮台悬于波涛之上,四面空旷。

      丹枫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他并未束发,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梢随着水面的微风轻轻扬起。那身繁复的龙尊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他修长而孤寂的身形。而在他脚下,原本狂暴的波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驯服,温顺地拍打着台基,发出的声音竟有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来了。”

      丹枫没有回头,声音穿过水雾传来,比这就周遭的水汽还要凉上几分。

      景元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距离丹枫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并未行那些繁琐的大礼,而是爽朗地抱拳:“晚辈景元,依约前来送呈草案。”

      丹枫缓缓转身。

      那双苍青色的眼眸落在景元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他没有去接景元手中的卷轴,而是淡淡道:“腾骁说,你昨夜为了完善这东西,熬到了丑时?”

      景元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有些细节推敲起来入了迷,一时忘了时间。龙尊大人……这就知道了?”
      “罗浮之上,风吹草动,皆有回响。”丹枫语意不明地回了一句。他终于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轻轻勾了勾,“拿来。”

      景元上前两步,将卷轴递过去。

      交接的瞬间,景元温热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丹枫冰凉的掌心。

      一热一冷,犹如火炭落入冰雪。

      丹枫的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过卷轴,展开。

      他看得很快。

      听潮台上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和纸张翻动的轻微动静。景元站在一旁,最初还有些忐忑,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丹枫吸引了——并非出于敬畏,而是单纯的欣赏。

      这位传说中的龙尊,看东西时极专注。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发,有几缕拂过在那对苍青色的龙角上,又滑落至脸侧。他眉眼冷峻,神情漠然,仿佛手中拿的不是一份关乎生死的军事草案,而是一卷无聊的闲书。许久,丹枫合上卷轴,随手丢在一旁的石桌上。

      “这就是你的‘近乎本能’?”丹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景元心中一紧,正色道:“可是哪里有错漏?数据我都重新验算过……”

      “数据没错。理论也堪称完美。”丹枫打断了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浩渺的波月古海,语气淡淡,“你的构想精巧,却仍依赖两个危险的完美:对星象的完美信任,以及对人性的完美期待。前者尚可借不确定性来获得弹性和韧性,而后者的问题在于——人心,从来不服从模型。”

      “人心?”

      “你设想的协同,要求三支舰队的指挥官心意相通,如一人之手足。但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丹枫抬起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轰——!

      下方的海面骤然炸裂。

      无数水珠腾空而起,却并未落下,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变幻。眨眼间,那些水珠竟化作了数十艘晶莹剔透的“水舰”,悬浮在听潮台上空,宛如一座微缩的立体沙盘。

      景元瞳孔骤缩,眼中爆发出惊艳的光芒:“这是……”

      “云骑的沙盘是死的,战场是活的。”丹枫五指微张,那些水舰瞬间随着他的意念开始高速穿插移动,模拟的正是景元草案中的战术阵型。

      “看清楚。”丹枫冷声道。

      只见水舰在模拟“切入时空褶皱”的那一瞬间,其中一艘因为微小的延迟,未能跟上整体的节律。

      只听啪的一声,那艘落单的水舰瞬间崩解,化作漫天水雾。而这一崩解引发了连锁反应,整个阵型瞬间大乱,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眨眼间,那支完美的“奇兵”,全军覆没。

      水雾淋淋漓漓地落下,打湿了景元的脸颊和睫毛。

      “看到了吗?”丹枫收回手,侧过头看着有些怔然的少年,眼神锐利如刀,“凡人寿数短暂,心性浮躁。恐惧、犹豫、贪功、怯懦……任何一丝杂念,都会成为那个延迟的瞬间。你的战术建立在‘完美的人’之上,而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听潮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景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那水很凉,却浇不灭他眼底的金火。他并没有被这残酷的演示吓退,反而上前一步,直至走到悬崖边缘,与丹枫并肩而立。

      “龙尊大人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景元看着下方重新平复的海面,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阴冷的鳞渊境里,明亮得有些刺眼。

      “但我们有‘信任’。”

      丹枫挑眉,目光沉沉的看向景元:“信任”

      “是对战友会将后背托付给自己的信任,是明知前方九死一生也依然会执行命令的信任。”景元转过头,直视着丹枫那双苍青色的眼睛,目光灼灼,“龙尊大人,您看惯了沧海桑田,或许觉得人心易变。但在战场那一瞬,对于云骑来说,彼此就是唯一的依靠。那种‘本能’,不是靠训练出来的,是靠命换出来的。”

      少年人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天真的孤勇,和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热忱。

      丹枫看着他。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狮子,正试图对着深渊咆哮,想要唤醒沉睡的巨龙。

      很愚蠢。

      但也……很动人。

      “你想试试?”丹枫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诱导。
      “试什么?”
      “试你的‘信任’。”

      话音未落,丹枫忽然抬手。周围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一条透明的水龙,咆哮着向景元冲去!

      这不是幻象,是实打实的冲击力。

      景元本能地想要后退、格挡,但他想起了刚才的话,想起了丹枫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试探。

      他不退反进。

      在水龙即将撞上胸口的瞬间,景元没有拔刀,没有闪避,而是猛地伸出手,直探向那汹涌水流的核心——那里,是丹枫操控龙形的水灵枢机。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抉择。若判断失误,他不仅会落败,还可能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他依然这样做了。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也凭一丝模糊的直觉——这位高高在上的龙尊,似乎并不吝于给真正有胆识的对手一个机会。

      嗤——

      预想中的冲击并未降临。

      那气势磅礴的水龙在触及他指尖的前一刹,骤然瓦解,化为清凉流散的水汽,漫过他伸出的手臂,只留下湿润的痕迹。
      而景元的手,已穿过尚未落定的濛濛水雾,稳稳停在丹枫身前——距那身华服仅有寸许。

      四目相对。

      景元气息未定,鎏金色的眼眸里却亮着灼热的光彩,那里面有冒险成功的雀跃,也有掩不住的少年意气:“龙尊大人,承让了。”

      丹枫垂眸,看向那只停在空中的手。

      年轻,骨节分明,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无畏地蒸腾着未散的水汽。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赞赏,随即归于深静的苍青。

      “胆识过人。”丹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抬手,并未格开景元的手臂,而是以指节在那湿漉漉的手腕尺侧不轻不重地一叩——正落在发力与灵络交汇的关键之处。“此处若是力透三分,破局可再快一瞬。”

      微凉触感一触即分,留下的是精准至极的点拨。

      丹枫随即稍退半步,拉开了恰当的距离。渊渟岳峙般立在那里,衣袖无风微动。

      “既有此志,此等眼光与魄力,”他语气平淡,却如有千钧,“那便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景元收回手,腕间被叩击之处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清冽的余感,与那精要的提点。他眼底光芒更盛,那是对前路清晰的振奋,也是对强大引领者的由衷钦慕。他抱拳,端正一礼。

      “必不负龙尊期望。”

      潮声幽幽,在深静之处回响。

      清辉般的龙尊之影依旧凌于深水,而那缕闯入的炽烈天光,已清晰映亮了属于自己的航道。

      时间在论道中不知不觉流淌,后来,两人自波光幽邃的水境移步,踏入鳞渊境深处一方静室。

      推门而入,喧嚣的水声顷刻被隔绝在外。室内陈设简净,唯有一席、一案、两盏清茶余温袅袅。四壁是经年深润的玄色石料,将一切声响收敛得沉静,唯余灵流在空气中留下的、近乎无声的细微共鸣。

      丹枫拂袖先行入内,身形融入这方静谧,竟无半分突兀,仿佛他本就是这沉静的一部分。景元随后踏入,周身未散的水汽与蓬勃生气,似乎让一室沉寂的空气都微微流动起来。

      “坐。” 丹枫已端坐于席案一侧,示意对面。案上并未摆放棋盘,却有一卷摊开的古朴阵图,墨迹犹新,似是他方才随手勾勒。

      景元敛息落座,目光立刻被那阵图吸引。其上走势,正隐约呼应着方才水境中几处攻守转换的关窍。他顿时明了,切磋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为凝练的方式。

      丹枫并未看他,修长手指轻点阵图一角,声音在这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玉磬轻击:“水龙之形,不过表象。灵力流转,贵在‘机变’二字。你方才寻隙直入,是看到了‘机’,但若我在此处——”

      他指尖灵力微吐,一丝苍青色流芒顺着阵图纹路倏然游走,瞬间改变了数处节点联系,“——变动枢钮,你所见的‘隙’,便会化为陷阱。”

      景元凝神细观,眼中光华流转,似在飞快推演。半晌,他抬头,并非质疑,而是带着求证的灼热:“那么,若是我快一步,不破节点,反借其流转之势,将灵力从此处导入,是否可行?”

      他说着,也伸出食指,悬于阵图上方,凌空虚划出自己设想的路径,目光炯炯地望向丹枫。

      丹枫静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可行与否。他端起手边茶盏,浅呷一口,雾气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神色,只余清冷声线落下:
      “推演百遍,不如实证一回。”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你既有此想,便做来看。”

      静室之内,时光仿佛变得黏稠。只有低语、图示、偶尔腾起的灵力微光与清茶渐冷的薄香。窗棂缝隙中漏入的细微天光,缓缓偏移,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石壁上,时而并立,时而交错,仿若另一场无声的论道。

      景元完全沉浸在这种高强度、高质量的思维碰撞中。他感到自己的视野被无限拓宽,那些原本只是灵光一闪的念头,在丹枫提供的坚实“地基”和冷酷“边界”下,开始生长出更复杂、也更可行的枝干。兴奋感冲刷着疲惫。

      直到他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地“咕”了一声。

      在极度安静的室内,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景元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几乎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在持明龙尊面前,在讨论如此重要事务之时,他居然……

      丹枫的话语顿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烧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尴尬的脸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被投入一颗小小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龙尊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抬手,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静室另一侧看似墙壁的地方无声滑开,露出一间小小的茶寮。里面有简单的炉具,和几个密封的罐子。

      丹枫起身,走了过去。玄色的衣袍扫过光滑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熟练地引火,烧水,从罐中取出一些看不出原料的、散发着清气的干物投入壶中。动作行云流水,与批注典籍、指点星象时一样的从容,却莫名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景元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忘了尴尬,只剩下惊讶。龙尊……亲自煮茶?不,那似乎不是茶,是一种羹汤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带着谷物和菌类的温厚鲜香,与室内原本的书卷冷泉气息混合,奇异地将这片过于幽静的空间染上了一丝暖意。

      片刻,丹枫端着一个白玉碗走回,放在景元面前的案几上。碗中是浅碧色的、粘稠适度的羹汤,点缀着些许莹白的细粒和翠嫩的草叶,热气袅袅。

      “鳞渊境的‘水玉蕈’与‘寒晶米’所制,可暂缓饥乏,宁神益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递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书,“喝完,继续。”

      景元看着那碗羹汤,又抬眼看着已坐回原处、重新将目光投向星图、仿佛刚才一切未曾发生的丹枫。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温热的气息轻轻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羹汤温度适宜,入口清鲜,落腹温润,果然瞬间驱散了饥饿与隐隐的头痛。味道很好,好得超乎想象。

      他喝得很认真,也很安静。

      丹枫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星图中流转的光点,侧脸在明珠柔光下显得轮廓清晰而寂寥。唯有在景元放下碗勺,轻轻舒了口气时,他才复又开口,接续上之前中断的、关于某个时空曲率陷阱的话题,仿佛中间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存在。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夜渐深,星图的光芒在室内显得越发璀璨。景元的草案上已被丹枫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迹,批注得密密麻麻。有些是冷酷的否定与质疑,有些是关键的参数补充,还有些,是引向更深奥问题的路径。

      当景元终于因极度的精神亢奋与体力消耗而忍不住掩口,悄悄打了个极小极小的哈欠时,丹枫停下了讲述。

      “今日到此为止。”龙尊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水声更清冽,“卷轴留下。三日后,来取。”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景元连忙起身,虽然精神疲惫,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明亮锐利,如同被重新淬炼过的剑锋。他郑重行礼:“谢龙尊指点。晚辈三日后再来叨扰。”

      丹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那只空了的玉碗,和一旁始终未开的木匣,最终落在少年虽难掩倦色却意气风发的脸上。
      “嗯。”

      依旧是那单调的、听不出情绪的音节。

      景元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扉掩好。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潺潺水声之外。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星图兀自运转,投下变幻的光影。

      丹枫独自坐在案前,良久未动。他伸手,指尖拂过卷轴上那些飞扬跳脱的笔迹,清冷的眸光仿佛看到了少年离去时挺直的背影,看到他聆听时发亮的眼睛,争论时微红的耳尖,以及……那声尴尬却无比鲜活的腹鸣。

      他极轻地、无人察觉地,动了一下唇角。

      那并非一个笑容。

      或许,只是窗外水波,偶然晃动了映在他眼底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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