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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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偷闲”带来的温煦余韵，并未能抵挡季节更迭那不可违逆的步伐。仅仅一两日的光景，天气便陡然转凉。天空不再是秋高气爽的湛蓝，也不是雨后那种湿润的铅灰，而是凝固般的、均匀的沉郁，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青石板，低低地压在天际。风成了绝对的主宰，不再是轻柔的拂动，而是带着北方而来的、不容置喙的力道，呼啸着掠过原野和庭园，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让它们如同受惊的蝶群，在空中徒劳地打着旋，最终不知被抛向何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尖锐的、干冷的寒意，穿透衣物，直往骨子里钻。彭伯利庄园仿佛也在这风声与寒意的包裹中，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变得愈发内敛而肃穆。
伊丽莎白午睡醒来，便感到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清冷。她添了一件更厚实的羊毛披肩，走到窗边。窗外，树木的枝桠在风中狂乱地舞动，仅存的几片顽强的叶子也正被无情地扯落。草色枯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整个视野里的色彩都褪去了饱和，只剩下各种层次的灰、褐与枯黄，被这阴郁的天光一照，更显萧瑟。
“这风刮得可真厉害。”她喃喃自语，将微微冰凉的指尖缩进披肩的褶皱里。
下午，他们依旧在图书室共度。然而，与之前那份宁静闲适的氛围不同，今日的空间里，似乎也侵入了窗外的那份动荡与微寒。风声成了不间断的背景音，时而低沉呜咽，如同远方野兽的咆哮；时而尖锐嘶鸣，仿佛就在窗棂外掠过。即使壁炉里的木柴燃烧得噼啪作响，释放出足够的暖意，但那无孔不入的风声，总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属于季节深处的怅惘。
伊丽莎白本想继续阅读那本游记，却发现心神有些难以集中。书页上的字句，被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搅得支离破碎。她索性合上书，目光落在壁炉跃动的火焰上，听着风撼动窗户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发起呆来。
这种发呆，与前次雨后那种慵懒的、思绪飘忽的放空不同，带着一丝清醒的、对自然威力的感知，以及一种对温暖庇护所的更深切的体认。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光影在达西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似乎在审阅一份地产图册，神情是一贯的专注，但偶尔一阵特别猛烈的风声袭来时，他翻动纸页的手指也会微微停顿一下，抬起眼，与她一样，短暂地望向那扇将狂风隔绝在外的窗户。
一种奇异的共鸣在无声中建立。他们共享着同一片屋顶下的温暖，也共同感知着窗外那片天地间的凛冽与力量。
“这天气，”伊丽莎白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声音在风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让人只想蜷缩在火炉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达西从图册上抬起头，看向她。炉火的光映在她眼中，跳跃着温暖的光点，与她话语里那丝被风声勾起的微澜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确实。”他简短地回应，目光在她裹紧的披肩上停留了一瞬，“这样的日子，适合静止。”
他放下手中的图册，也暂时从公务中抽离出来。他没有去拿书本，也没有提议下棋或玩牌，只是像她一样，将身体更深地陷入柔软的椅背，静静地面对着炉火。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占据着一方安宁，却又被同一种氛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那是属于室内温暖与室外寒风的对抗，也是属于秋末冬初那份特有的、清寂而内省的心境。
风声是永恒的主题。它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激昂澎湃，像一首无人能懂却撼人心魄的自然交响乐。在这持续的乐声里，时间仿佛也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风声的刻度。
伊丽莎白偶尔会起身，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热茶的白汽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很快便被流动的空气带散。茶水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暂时驱散了那从门窗缝隙里渗入的、顽固的寒意。她也会走到窗边，用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感受着外面那个疯狂世界的震动，然后很快又退回炉火的辐射范围之内，贪恋那一片坚实的温暖。
达西的目光常常追随着她这些细微的动作。他看着她在火光与阴影之间移动，看着她聆听风声时微微侧头的专注姿态，看着她因寒意而轻轻摩挲手臂的小动作。在这个被风声包裹的、微冷的下午，她的存在本身，就像壁炉里的火焰一样，成为了一种温暖的核心。
当暮色提早降临，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世界染得更深时，风声似乎也透出了一丝疲惫，不再像午后那般歇斯底里，但依旧持续不断地吹拂着，带着入夜后更深的寒意向大地宣告它的主权。
仆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室内的灯。更多的蜡烛被燃起，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玻璃窗变成了镜子，清晰地映出室内温暖安宁的景象，而将外面那个风声鹤唳的黑暗世界彻底隔绝。
“看来，”达西望着窗外已完全漆黑的夜色，以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他们依偎在火光旁的模糊影像，缓缓说道，“秋天，是真的要过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如同陈述一个自然定律。
伊丽莎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玻璃上他们的影子，又仿佛透过影子，看到了外面那个正在被寒风和夜色重塑的世界。
“是啊，”她轻声应和，将身体更靠近了他一些，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体温，“但至少，我们这里有火，有光。”
还有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