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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   好天气并未能如期望般持续下去。翌日清晨,伊丽莎白在一种不同往日的声响中醒来。不是鸟儿清脆的啁啾,也不是阳光透过窗帘的静谧,而是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雨声敲打着窗玻璃,间或夹杂着阵阵狂风呼啸而过的呜咽,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粗暴地摇晃着整座庄园。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是一片混沌的世界。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密集的雨帘被狂风撕扯成斜线,抽打着庭院、树木和远处的草坡。原本金红绚烂的秋叶,在风雨的摧残下纷纷飘落,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或是在空中无助地打着旋。彭伯利熟悉的开阔与明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雨包裹的、略显孤寂的磅礴。

      早餐时,达西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有些失望,毕竟他们原计划了去更远的林区散步。他翻阅着信件,眉头微蹙,但看到伊丽莎白走进餐厅,便立刻舒展了眉头。

      “看来我们的野餐不得不延期了。”他放下信件,为她拉开椅子。

      “是啊,”伊丽莎白在窗边坐下,望着外面汹涌的雨幕,“不过,这样的天气倒也适合待在室内,读一本好书,听听风雨声。”她语气里并无多少遗憾,反而带着一种随遇而安的闲适。她想起昨日阳光下他提及吉他时的神情,嘴角不由弯了弯,“只是可惜了那几位‘听众’。”

      达西自然明白她所指,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总会有机会的。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安静地待着。”

      早餐后,达西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风雨声成了他工作的背景音,比起昨日的风铃,这声音更显肃穆,却也别有一种让人心神沉静的力量。

      伊丽莎白则来到了起居室。这里有一扇巨大的凸窗,正对着庄园东侧一片略显荒芜、因而在风雨中更显野性美的林地。她让女仆点燃了壁炉,跳跃的火焰立刻驱散了雨天的湿冷,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她给自己沏了一壶热茶,又从书架上挑选了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是科勒律治的新作,然后便在窗边一张柔软的高背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用一条柔软的羊毛披肩裹住了肩膀。

      窗外,风雨正酣。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的景致,只能看到大片朦胧的、流动的色块:深绿的、赭石的、灰褐色的。狂风卷着雨点,一阵猛过一阵地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轻响。偶尔有耐寒的鸟儿急速飞过,身影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室内的温暖、宁静,与窗外的狂暴、动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非但不让人不安,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被庇护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她很快便沉浸在了诗行之间那奇崛的想象与深邃的情感之中,只是偶尔抬起头,望一眼窗外变幻的风雨,或是倾听一下炉火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的侧影映在淌着雨水的玻璃上,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达西处理完了上午最紧要的信件,本想问问伊丽莎白是否愿意下一盘棋,或者只是过来与她一起坐坐。他走进起居室,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

      壁炉的火光温暖地跳跃着,将房间靠近内侧的部分笼罩在橘红色的光晕里。而靠近窗户的地方,则因为室外阴沉的天光,显得有些清冷。伊丽莎白就坐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她蜷在宽大的椅子里,书本摊开在膝上,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书页的边缘。她的头微微偏向窗户,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又似乎穿透了书页和流淌着雨水的玻璃,投向了远方风雨中的某一点。她的神情安详而投入,带着阅读时特有的那种悠远沉思,几缕鬈发松软地垂在颊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那条米白色的羊毛披肩将她包裹得有些娇小,却也更衬出她脖颈优美的线条和沉静的面容。

      窗外的风雨成了她的背景布,狂暴,却丝毫无法侵扰她内心的宁静角落。她像风暴中心一颗宁静的珍珠,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达西停在门口,屏住了呼吸。这个画面瞬间击中了他,比任何明媚阳光下的她都更让他心动。这是一种内敛的、深刻的美,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便已诉说了全部。

      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房。片刻后,他拿着一本素面素描簿和一支炭笔走了回来。他在靠近壁炉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这里角度正好,既能清晰地看到她,又不会进入她视线余光容易察觉的范围。

      他翻开素描簿,炭笔在纸上落下第一道轻而肯定的线条。他并非专业的画师,彭伯利的画廊里悬挂着聘请名家为他们新婚绘制的、技艺精湛的肖像。但此刻,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用自己的手,捕捉住这个瞬间的她——这个在秋日风雨中,沉浸于内心世界、安然自在的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窗外的风雨声、炉火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他画得极其专注,时而抬头凝望,时而低头勾勒。他试图捕捉她微垂的眼睫投下的阴影,她轻抿的唇角那抹若有所思的弧度,她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的柔软线条,以及那條披肩包裹下的、宁静而富有生命力的轮廓。

      他画下了窗外模糊而动荡的风雨背景,用粗犷的线条表现树木在风中的摇曳。而居于画面中心的她,则用更细腻、更温柔的笔触去描绘。他画下了玻璃上雨水的痕迹,那些扭曲的光影如何映照在她的侧影上。他画下了炉火的光如何在她发梢和脸颊边缘跳跃,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更需要全神贯注的爱意。他沉浸在创作中,几乎忘记了时间。偶尔,伊丽莎白会动一下,翻过一页书,或者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他便停下来,等她再次恢复那个让他心动的姿态,然后继续。

      不知何时,伊丽莎白从诗集的深海中抬起头,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另一侧,恰好看到了正在作画的达西。他低着头,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炭笔在纸上移动,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严肃与温柔的复杂表情。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改变姿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他是在画她。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沉闷午后,他选择用这种方式陪伴她,记录她。

      过了一会儿,达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温暖的、充满风雨声的空气里相遇。他没有丝毫被撞破的窘迫,只是停下了笔,深邃的眼眸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未加掩饰的、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后的满足。

      “我吵到你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没有。”伊丽莎白摇摇头,放下书,站起身,裹紧披肩向他走去。“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公务,让达西先生如此……全神贯注。”

      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摊开在他膝上的素描簿上。

      画面上,是一个在窗边阅读的女子。风雨的背景被巧妙地虚化,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动荡。而女子的形象,虽然只是炭笔勾勒,没有色彩,却异常生动地捕捉到了那种沉静的、沉浸于自我世界的神韵。线条或许不够完美,比例或许有些许偏差,但那份专注、那份安宁、那份在恶劣天气下依然故我的恬淡气质,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让她心动的是,他画下了她周围那些细节——膝上的书本,肩上的披肩,甚至旁边小几上的茶杯。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瞬间。

      “这……”伊丽莎白一时语塞,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这幅画,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能说明在他眼中的她是何等模样。“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你读到他笔下那艘‘鬼船’出现的时候。”达西指了指她放在一旁的诗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我看你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她俯身,更仔细地看着那幅画,指尖虚虚地拂过画中人的轮廓。

      “我从未想过,”她轻声说,“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在你笔下……会是这个样子。”

      “在我眼中,你始终是这个样子。”达西合上素描簿,抬起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无论窗外是阳光普照,还是风雨如晦。”

      他的话语简单,却重逾千斤。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在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靠着他宽阔的肩膀。

      “谢谢你,达西先生。”她低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窗外,风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因为夜幕的临近,更显声势浩大。但起居室里,炉火正旺,温暖如春。两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听着风雨的合奏,谁也没有再说话。素描簿静静地躺在达西的膝上,记录下这个秋日雨天里,一个无声胜有声的瞬间。

      风雨声成了永恒的伴奏,而画中与画外的他们,共同构成了这漫长午后最温暖的核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将所有的温柔与爱意,都凝固在了炭笔的线条与相依的体温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似乎渐渐小了些,风声也不再那样凄厉,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绵密的尾声,轻轻敲打着夜晚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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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进入完结倒计时,下篇衍生开《理智与情感》的同人,欢迎来蹲。《【理智与情感】玛丽安与布兰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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