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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独此梅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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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莫怕,我乃过路之人,暂避片刻便走。”
“你闯进本公子的房间意欲何为?”
温照雪和那男人同时出声。
两句话在空中撞了个正着,空气瞬间凝固。
“公子”二字如惊雷炸在温照雪耳畔,他浑身一僵,呼吸陡然滞住,脸上的急切与安抚瞬间化为无措的尴尬。
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眉如细柳描黛,眼若秋水横波,肤若凝脂欺雪,可那紧抿的薄唇间溢出的清越男声,还有脖颈间虽纤细却清晰可见的喉结,无一不在昭示着对方的性别。
他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方才因逃命而凌乱的常服下摆还沾着泥污与血迹,此刻竟觉得这般狼狈被人看了去,更是窘迫。
他张了张嘴,原本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手指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目光飘忽着不敢与对方对视。
“姑娘”二字入耳,男人的脸色瞬间僵硬如冰。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寒芒,眼尾微微上挑,竟带着慑人的戾气。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连烛火都似在微微颤抖。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原来当今天子,竟是擅闯民宅、不分男女的莽撞之徒?”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刚歇,又猛地密集起来!
刺客竟直接踹开了隔壁的房门,噼里啪啦的器物碎裂声混着叫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给我仔细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为首的刺客厉声喝道。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便到了门外。门板被狠狠撞了一下,发出“哐当”的巨响。
那人反手将温照雪往书案下一推,迅速挡在温照雪身影。
“吱呀——”
门被粗暴地推开,刺客闯了进来,他眼神狠厉,扫视一圈后眼神落在男人身上,警告般动了动他手中的刀。
“小子,方才可有生人闯进来?”
温照雪听到刺客的声音,大气不敢喘,生怕被刺客发现!
在这紧张的时刻,他突然想到十七,有点担心。
还不知道十七怎么样了。。。
听到刺客的话,那人嗤笑一声,怒极反笑道: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本公子是谁!”
他抬步走出阴影。
男子一身黑袍,睫羽纤长如蝶翼,肤白胜雪,唇色嫣红,眉眼秀致得近乎妖异,美的雌雄难辨。
这张脸,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丞相嫡子—谢易然。
京中人人皆知谢易然生得一副好皮囊,面若好女,肤如凝脂,可谁也不敢真把他当娇弱美人。
他手里沾的血,比这倚红楼的胭脂还浓,对付敌人的手段狠戾到令人闻风丧胆!
瑕疵必报,喜怒无常,得罪即殒命,尸骨无存!
京中常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宁惹阎王,莫惹此人!
刺客没想到此次惹到了不该惹到的人,他们本属御史中丞麾下,奉命追杀一名公子,却没成想招惹了这个瘟神!
丞相府的势力盘根错节,谢易然本人更是深不可测,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真要得罪了谢易然,别说任务失败,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刺客相互对视一眼,他们并不想与丞相府,与谢易然作对。
其中一人对着谢易然一揖,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还裹着几分不明显的颤意:
“谢公子,今日多有冒犯,小的们也是替人办事迫不得已,还望谅解。”
谢易然不发一言,眼神冰冷的看着他,在他眼里,此人已经是死人了!
他忽的笑了,月光透过窗台照亮了他精致秀丽的眉眼,唇角弯起的弧度艳绝,但那双眸子却寒如冰潭,令人遍体生寒。
他望着刺客,眼里满是恶意。
“谅解?好啊,本公子谅解你了”
在说到谅解时,谢易然特意加重了语气。
为首刺客听罢,身上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说:
“那小的,…小的们便不打扰您了,哈哈”。
刺客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带着一群人灰溜溜的出去了。
这群人进门时嚣气冲天,步子迈得震天响,临走却耷拉着脑袋,最后一人小心翼翼替谢易然掩上了门,却并未发现门没有关严。
刚走出房门,其中一个年轻刺客不满道:
“你们那么怕他干什么,不就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娘们吗?”
耳力很好的谢易然(瞬间眼神冰冷):…
其余刺客:不敢置信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在他疑惑的眼神中默默离他远了一点。
年轻刺客:?
他忽的打了个冷颤,总感觉自己被什么毒蛇似的眼神盯上了…
是错觉吧…?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温照雪才小心翼翼的从书案下爬出来。
听到声响,谢易然转过头来,一张绝色的脸上满是兴味,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黏腻,阴暗。
待温照雪拍拍腿上的灰尘,站起来后,谢易然嘴角带笑,敛了敛衣摆,附身作揖,语调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谢易然,参见陛下。”
明明嘴里说的是恭恭敬敬的话,眼神却大逆不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皇帝,眸中没有半分敬畏,反倒盛着满满的恶趣味。
想到刚刚那尴尬的场景,温照雪险些当场破功。
他内心哀嚎,小说里只写了帝王如何权谋,哪写过这种社死场景的应对之法?
他强压下心头的窘迫,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谢郎既知朕遇刺,便该知晓朕是迫不得已。
只是,朕倒好奇,丞相嫡子,为何会救一个误闯你房间的‘莽撞之徒’?”
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目光紧紧锁在谢易然脸上,试图从那绝色容颜中找出一丝破绽。
谢易然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的阴暗,似乎又浓了几分。
“陛下是天子,臣救驾,乃分内之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温照雪却不信。
谢观海在朝中一向中立,从不轻易站队,谢易然此刻救他,绝不可能只是“分内之事”。
谢易然面上带着笑,眼神却让温照雪很不舒服,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竖瞳般的锐利藏在表象下,让他心中恶寒。
此人绝对不简单!
温照雪虽并且听过京中传闻,却仍凭借着第六感作出正确的判断。
他暗自思量着,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滴水不露。
这个念头一出,他抬眼看向谢易然,对方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眸中盛着满满的恶趣味,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谢易然向前一步,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
“陛下在想什么?”
温照雪攥紧了袖中的玉佩,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却依旧强撑着:
“朕只是觉得,家父忠君爱国,谢家嫡子救驾有功,当赏。”
谢易然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黏腻与阴暗几乎要溢出来。
他直起身,重新敛了敛衣摆,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可那眼神,却依旧大逆不道。
“臣子不敢领赏,只求陛下日后再闯别人房间时,能先看清对方的性别。”
温照雪的耳根烧得更红了,他内心疯狂头脑风暴,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谢易然面前,竟如此被动。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比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更难对付。
谢易然?
谢?
那日行刺,莫不是他救了他……
温照雪袖中开始不自觉的摩挲起那块黑色玉佩,这是他思考时不经意的动作。
那日刺杀后,他便让人彻查当日暗中出手之人,谢氏一族里,京城最符合那神秘人特征的,便是当今丞相谢观海的嫡子——谢易然。
却不知道该如何确认,他突然想起来那人身上有一股奇特的香气!
他决定确认一下!
这些想法在脑海里只过了一瞬,温照雪便收了心神,忽然爽朗地靠近谢易然。
“谢卿家少年英才,今日救朕,实在辛苦。”
温照雪声音温和,指尖却悄然绷紧。
他刻意放缓脚步,让自己与谢易然的距离近在咫尺,鼻息间瞬间涌入一股极淡却独特的香气。
松冽梅香清寒交织,瞬间涌入鼻腔。
与那日天祭被刺时暗中出手之人身上的气味分毫不差!
温照雪的鼻息扫过耳畔时,谢易然指尖触酒盏的动作微顿。
他垂着眼,却将帝王那下意识的嗅探动作收进眼底,心头瞬间掠过一丝讥讽。
这九五之尊,竟像条循味的猎犬,为了确认身份,连这般失态的小动作都做得出。
“陛下?”
他忽然抬眸,桃花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不高不低。
“臣瞧着陛下方才似在轻嗅,可是臣身上有何不妥,惹得陛下留意?”
温照雪心头巨震,面上却丝毫不显,淡笑道:
“不过是闻见你身上异香,松冽梅清,倒比殿中熏香更合朕意。”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易然。
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
“这香气倒是奇特,不似寻常梅香那般甜腻,反倒带着雪水的清润。朕遍寻御花园,也寻不到这般味道的梅树,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
谢易然心中冷笑,温找雪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字字藏锋。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陛下谬赞。这香并非熏香,而是臣家中独有。先祖曾得西域贡使所赠雪岭龙游梅苗,仅在谢家御赐别院成活一株,需于冬夜雪融时采撷,以安息香脂窖藏三月,再混以祁连松脂与龙涎香屑调和。臣日常临帖用的松烟墨、烹茶的雪水,皆浸润了这梅香,久而久之,便成了随身气息。”
他刻意将香材的稀有与炮制的繁复和盘托出,既是炫耀谢家的底蕴,也是在暗示。
这香气独一份,旁人仿不来。
温照雪听着,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玉佩。
他果然没猜错,这香气是谢易然独有的标志,那日的神秘人,定然是他!
“原来如此。”
温照雪故作释然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谢易然的肩膀。
“谢家果然底蕴深厚,连一缕梅香都藏着这般讲究。”
说话间,他的指尖刻意在谢易然的肩头多停留了片刻,鼻息再次捕捉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谢易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照雪掌心的温度,他面上依旧恭敬,甚至主动提起:
“陛下若喜欢,臣明日便差人将窖藏的梅香丸送些入宫。”
“不必了。”
温照雪抬手拒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独属于谢郎的香气,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试探过后,温照雪了拍谢易然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轻快:
“那朕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忽而抬眸,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郎,朕需要你的帮忙,让你的人送朕回皇宫。”
被拍到肩膀的谢易然敛起了笑,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双胆敢碰他的手!
这狗皇帝居然敢碰他!
他极力忍住当场砍了那只手的冲动,状似不经意地侧身避开,随后又抬手,仔仔细细地拍了拍方才被碰到的肩膀,仿佛那处沾了什么脏东西。
温照雪:……当他瞎吗?
蒜鸟蒜鸟。
温照雪在心里不断自我安慰,万一人家是有洁癖呢?
万一人家本就不喜欢和旁人有肢体接触呢?
都怪你手欠,非要去碰人家!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重要的事说三遍!
妈的,可是还是好气啊!
温照雪默默在小本本上给谢易然记了一笔!
没错,他就是个小心眼的皇帝!
他假装没看到谢易然的“小动作”,但心里却也生出了报复的心思。
温照雪灵光一闪,装作“不经意”道:
“朕听闻谢家嫡子面若嫡仙,武功高强,身手不凡,乃我国栋梁之才呀!”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晶晶地看向谢易然。
“不如,就由谢郎亲自护送朕回宫吧?”
谢易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看着他这副模样,温照雪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畅快!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当皇帝的爽快!
真是太解气了!
可没等他得意多久,谢易然忽然又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嘴角弯着,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阴翳,只余那点笑意,像阴沟里滋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缠上人的脚踝。
他缓缓抬眼,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照雪:哎!?
怎么就答应了?
谢易然率先出去,走在温照雪前面,温照雪在原地愣神,看着他已经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迅速跟了上去。
前方谢易然眼底的杀意翻了又翻,摸了摸腰间冰冷的刀刃,又突然被一股子玩味的兴味压了下去。
他唇角笑意愈发诡谲。
现再就杀了这人,未免太无趣。
既如此,不如陪他好好玩玩这场君臣博弈的戏码,慢慢将这万里江山,连同这有趣的帝王,一并玩弄于股掌之间。
等他对他毫无兴致之时,届时但杀不迟—到那时,这皇帝之位,也该他来坐坐了!
等到温照雪终于坐上马车那一刻,他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的想。
今天可真tm的惊心动魄啊!
他刚低下头,准备打个盹。
突然,车帘被掀开,谢易然意味不明的叹进头来,唇角微勾,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陛下,您可要扶稳坐好,好好享受哦~”
说完,他放下帘子,抬手带上面具,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缰绳轻抖,足尖一点马镫,一声。
“驾!”
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衣袂翻飞,英姿飒爽。
可坐在马车里的温照雪,就没那么好受了!
这马车看着华贵无比,雕龙画凤,帘幔绣着盘龙纹,气派非凡,实则减震的木簧早被人做了手脚,车轮碾过石坑时,颠簸得比寻常马车更甚。
温照雪坐在车内,眉头越皱越紧,被颠得气血翻涌,脸色沉沉。
他咬着牙,又在心里给谢易然记了一笔。
真是个内心狭隘的小人!
马车内的颠簸愈发剧烈,温照雪忽然闷哼一声,脸色霎白!
他攥紧了袖中的玉佩,头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疼,最后演变为钻心的疼痛。
毫无朕兆,痛感猛的袭来。
竟是那暗疾又犯了!
温照雪强撑着身体,指甲重重掐着手背的软肉,不多时便掐出一片青紫。
忽地,马车又猛地颠簸了一下,他控制不住地栽倒在软垫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身子一软,竟直接晕倒在了马车上!
不知过了多久,温照雪之感觉耳边穿来了一阵聒噪的尖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下一秒却被抱进了一个怀抱,传来一阵熟悉的梅香。
他抓住那人的衣襟,渐渐放松,窝在那人胸口,意识渐渐模糊……
而另一边,夜色如墨。
几名刺客正匆匆赶路,准备向主使禀告行刺失败的消息。
寒光乍起,几双嗜血的眼睛陡然出现,利刃相击之声转瞬湮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负隅顽抗的刺客已尽数被斩杀,只余下几个活口被擒。
黑衣卫押着活口回了暗牢,铁牢寒气砭骨,刑具泛着瘆人的冷光。
他们根本不与刺客周旋,直接酷刑逼问主使。
起初刺客还嘴硬狡辩,可几番下来,痛不欲生,惨叫着供出了幕后之人。
正是御史中丞!
随后便被黑衣卫毫不犹豫的解决。
唯独留下一人。
那几具尸首便被悄无声息地扔在了御史中丞的府邸门前。
第二天清晨,府门开启的刹那,尖叫声划破天际。
御史中丞不住的腿抖,面如死灰的瘫软在地,瞥见尸首上熟悉的黑衣,和旁边丞相府的信物时满心惶恐,冷汗浸透了衣服。
自己明明是暗中派人去行刺那狗皇帝,但为何会平白惹到权倾朝野的丞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