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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先犯规 那袋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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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包子之后,魏晋安消失了三天。
他不再"恰好"出现在陈嘉树的视线范围内了,天台、楼梯拐角、食堂靠窗的位置,那些被他悄无声息占据过的坐标忽然全都空了出来,像一幅被抽走了主要人物的画,画面还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嘉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他早就应该清静了。
周二那天的体育课,陈嘉树照例靠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一班和三班依然在一起上课,篮球场上男生们跑来跑去,有人投了一个三分球,欢呼声从场地中央炸开来,在十月初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陈嘉树在那群人中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魏晋安——他站在场边和体育老师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大概是竞赛集训的请假条之类的东西。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但手腕内侧那块皮肤依然是烫的。他今天早上打抑制剂的时候比平时多推了零点几毫升,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滴血珠,他用棉签按住针眼压了三十秒才松开,现在那处皮肤上还留着一个细小的红点。
不疼。
就是烦。
周三中午,陈嘉树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的椅子就被人拉开了。他抬起头,看见周扬那张圆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紧张、三分好奇、四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的迷茫。
"陈哥。"周扬坐下之后飞速地说了一句,然后埋头扒饭,那个速度像是在给自己设定一个"两分钟之内吃完就跑"的倒计时。
陈嘉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的同桌大概是全七中最矛盾的人——既怕他怕得要命,又忍不住要凑过来。周扬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胆子小,嘴又有点碎,每次和他说话都像在走钢丝,左脚迈出去之后右脚还在考虑要不要跟上。
"你慢点吃。"陈嘉树说。
周扬抬起头,嘴里塞满了米饭,两颊鼓得像只仓鼠,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没料到自己能收到一句关心。他使劲咽下去,噎得拍了拍胸口,然后小声问:"陈哥,你最近和那个魏……"
"没联系。"陈嘉树打断他。
周扬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三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可是你们之前不是……"
"之前也没有。"
周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嘴巴很识趣地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今天下午还去天台吗?"
陈嘉树的筷子顿了一下,"不去。"
"哦……"周扬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今天早上路过一班的时候,看见魏晋安趴在桌上睡觉,他桌上堆了好厚一摞卷子。"
陈嘉树没有说话,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扬见他不接话,讪讪地闭了嘴,低下头专心吃饭。两个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桌上只有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和旁边桌偶尔传来的说笑声。陈嘉树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袖口下面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但他已经不想去按它了。
周四早上,陈嘉树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桌肚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牛奶瓶,没有便利贴,只有昨天没带走的课本和一支笔帽不知道掉到哪去了的圆珠笔。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手在桌肚深处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他收回手,把校服拉链拉上,下巴缩进领口里,脸朝着窗外,眼睛看着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槐树。
周扬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又掏出一袋小饼干放在保温杯旁边,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没有做"的表情拿起语文课本开始早读,声音比平时大了至少两倍。
陈嘉树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扬的读书声瞬间小了一半。
"给我的?"陈嘉树指了指那袋小饼干。
周扬点头如捣蒜,幅度大到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滑下来。"我妈做的,多了,吃不完。"
陈嘉树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那袋饼干拿过来拆开了。是那种最普通的黄油小饼干,烤得微微焦黄,边角有一点点糊,闻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家用烤箱特有的香味。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酥脆的,甜味不浓,刚好是能吃下去的那种程度。
"谢了。"他说。
周扬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把脸埋进课本里,大声背了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声音破了半个音,引来前排两个女生的回头。
陈嘉树把饼干袋子放在桌角,又拿了一块,慢慢地嚼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那道被刻刀划出来的旧痕照得泛白。
他想起一件事——周四了,距离那袋包子已经过去了三天。
竞赛应该是这周末。
他不知道魏晋安会不会来参加下周的升旗仪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天台上看见那瓶温热的牛奶,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某天忽然又出现在他面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无辜地说"好巧"。
陈嘉树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十月中旬特有的干爽和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玻璃窗上,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嘉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值日生拎着扫帚开始扫地,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夕阳里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萤火虫。他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校门口的大榕树底下站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陈嘉树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旁边经过,走出校门,往左转,沿着那条他走了快两年的路往家走。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个名字——"魏"。他存这个号码的时候没有打备注,但通讯录里就这么一个姓魏的,所以其实存不存都一样。
他点开消息。
"竞赛结束了,下周一见。"
后面没有跟笑脸符号。
陈嘉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什么也没回。
但他继续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三天他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下意识地看一眼天台的方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个空荡荡的桌肚让他觉得有点不习惯,为什么周扬那袋小饼干其实挺好吃的,但他还是更想喝牛奶。
陈嘉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晚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考得怎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路,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忍了三步,没忍住,掏出来看。
"还行,给你带了礼物。"
陈嘉树看着那行字,眉毛挑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打了两个字:
"什么。"
魏晋安回得很快,仿佛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他的消息。
"周一告诉你,早点回家,别在路上晃。"
陈嘉树嗤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他低着头走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里的东西轻轻地磕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