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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今日此门中 他抬起笔杆 ...
内侍端上来解酒汤并一盘素角,皇帝让人将角子拨成两份,分给我一半。
他举起银箸,含笑与我言:“朕让人在里面包了一个金锞,看看咱们俩谁能吃到。”
我咬了一口,道:“竟一点肉沫也无,陛下过节也不吃些好的。”
谢自河失笑:“素角吃着不烧心,且我仍在孝期,本就不能食肉。”
既知在孝期,方才还开宴饮酒,我看皇帝的孝心也是时有时无,若隐若现。
我吃到第三个时咬到硬物,吐出来落在盘子上叮咚一声,小金锞湿亮上有字纹,我拨弄了一下,识出是“吉庆有余”四个小字。
他闻声垂目,仿佛并不意外,道:“可见你比朕有福气。”
我道:“都是借陛下的光。”
他笑着欣然应了我的奉承。
我用帕子将这小金锞擦净,收了起来,他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用完这顿夜宵。
他起身离席,对我道:“朕要去开笔,你来为朕研墨吧。”
从前殿移动至东阁,我跟在他身后,听到他叹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你埋怨朕迟迟不去找你,可知去年今日,京中大乱,我于忘情殿前斩杀内贼,于乾延宫宣登大统,若非有你兄相护,差一点便死了。”
我渐渐想起,去年今日,我正站在井台上,也差一点就死了。
那张救命的符子至今收在我贴身的囊袋中,与方才那个小金锞一处。
吉庆有余,若非留下这条命,哪儿能得见今日,等回乡,我要好好酬谢净泓,给佛台寺捐一大笔香火钱。
“研墨。”他提醒道。
我回神,往砚台中加了些清水,墨汁慢慢洇出。
这是属于皇帝的私人仪式,正月初一伊始于御书房点玉烛,明窗开笔写下吉祥话。
我微抬眼,便看见他的侧颜,天子拾笔容止若思,又想起《千字文》中念到的一句“似兰斯馨,如松之盛”,仿佛回到许久之前清水边,一见惊鸿难弃之。
我慢慢研墨,看他笔走龙蛇。
可惜那些字我认不全,大约是什么天下太平疆土永固之类的意思吧。
若是我学得再快一些,说不定就能将这些字都认出来了,心里下意识想起今日该复习的功课因为过节耽误了不少。
他写就后,捧起吹墨,问我:“想什么呢?”
我回神说:“在想古大家留下的课业,忽然有两个字想不起怎么写了。”
他问是什么字。
“千字文里,剑号巨阙,珠称夜光。这一句,阙和夜忘记长什么样子了。”
“你倒是学得很快。”
我倒苦道:“学得再快也比不上那些幼时便开始启蒙读书的人。”
他不辩驳:“我来告诉你这两个字长什么样。”
我本来想说不用,我回宫去自己会复习,但见他已经在桌案重新铺了纸,便闭上嘴安静看他写字。
与方才开笔时龙飞凤舞不同,这八个字写得字字笔画干净,勾连有矩,不知习的是哪家的笔法。
他写完,道:“你兄长勇武似这巨阙之剑,你却正如夜光珠。”
我不解其意:“我如夜光珠,陛下从何而得?”
“平日里不显光,偏到暗室中,方见明光万丈。”
他注视着我,像是陷入长思。
我还是不知道这番形容是什么意思,想不明白。
入京与谢自河再重逢后,我总觉得他心思重了不少,他只比我大了四岁,也算是青春的年纪,却总是一股老气横秋的感觉。
从前与他相识时,这人虽也是喜怒不轻易形于色的性格,却尚有几分少年自在的真性情,偶也向我展示他的脆弱与不满,现在他每张口自称为“朕”,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戏台上打磨的唱词,与我隔着一层不甚明了的壁障。
将夜明珠与我作比,实在听不懂。
想着想着竟开始犯困,强忍着哈欠连连。
他抬起笔杆敲了一下我的头,道:“你竟敢当着朕的面走神。”
分明先走神的另有其人。
我道:“天快亮了,陛下还不歇息么?”
“朕没有你的福气,休息不得,这就要去开大朝会。”他叫罗内侍去捧来朝服,对我道,“朕派人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看他神采奕奕的,由衷夸赞道:“陛下真是龙精虎猛。”甚至用了一个新学的词语。
他却不受我这阿谀,嫌弃似的朝我摆手:“快去。”
正月初一日大雪,我于梦中见鱼跃,喜而惊醒,一觉竟然睡至正午,等用过饭,我便复习课业临摹字帖,窗外寒风低卷满地如沙雪,长廊中发出窸窣的细响。
忽而闻天子驾临。
我暗忖:皇帝精力殊过人,昨宵不寐,至今朝犹不憩息,甚至有余暇来此。
开门迎之,谢自河身后另有两道倩影。
一是敦仪公主,另一位贵女却素未谋面。
因值国恤,年节也穿得素净,然不掩佳人清华之姿,如梅植雪中亭亭玉立。
她双眸清亮,觑见我后便侧过脸与公主相识一笑。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拜见了皇帝与公主。
皇帝道了句免礼便脱下沾雪的大氅向里走,似乎并不想替我二人介绍,敦仪公主经过我身边时道:“徐娘子,这位是我的表姊,孟珠玉。”
我重看向这位孟姑娘,乌髻如云,蛾眉弯似新月,肤如凝脂,葱白纤指细柳腰,始知何谓美人倾城,近看更是令我自惭形秽。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手足无措。
忽听陛下道:“你竟这般勤学,年首元日还执笔不辍。”
我回头,见他站在案旁,评价我刚写的字:“略有进益。”
他叫人打开书案后的长木箧,说是要找一本书来。
孟珠玉:“劳烦陛下。”
她言:“家中季弟,去岁秋闱下第,居家不能静志读书。便忆起陛下昔年曾著过一卷《静修经》,先帝也曾称赞其文旨清妙,读之令人心静。我便想着借来给小弟抄录诵习。”
其言婉婉,美眸脉脉,看向皇帝的神情自有一种亲昵之意。
皇帝却道:“读经三千卷,不如一念静。纸上之静,终究外物,所助有限。”
孟珠玉:“受教,我定将陛下此言转告子元。”
敦仪公主道:“子元阿弟诚不争气。满门皆硕学大儒,独他一个好似未琢之璞。唉,若使女子能应举试,说不准你都早已擢状元了,哪儿还用指望他呢。”
很快有人找到了那本书,薄薄的一本册子,皇帝看都没看一眼,让人交到孟珠玉的手上:“拿去吧。”
孟珠玉含羞一笑:“待子元用完,我便立刻奉还陛下。”
皇帝只说:“不急。”
他信手翻着我这几日练字的纸:“笔画写得还不稳,便急着写那些繁难的字做什么,呵,这字抄都没抄对……你过来。”
他语气有些严肃,抬眼落在我身上,我像那些犯了错的学生似的,心中莫名紧张,不禁揪着袖子,凑过去问:“哪里抄错了?”
“看这里——‘壸’写成了‘壶’字。”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的确是写错了:“少一横画,是我目误了。”
他似乎以为我纠错为乐,霍霍地翻着我的练习之作,评点不辍。
“还有这里,《千字文》的首句你都不能写对。‘天地玄黄’的‘玄’字,底下的点呢,怎么缺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字,确实没有写错,便理直气壮地回看向他,他在我的目光下顿住,不再说话,低头翻过了这张字。
古大家教我写的第一句文,怎会写错呢。
古大家教书细致入微,她说:“‘玄’字本有一点,然犯今上御名,因此要避讳,不可书全,便缺一笔。”
我第一回听说这种说法,腹诽,原来皇帝的名字从来都是写不全的。
同时后知后觉,原来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玄”字,与他当初告诉我的名字“谢自河”除了姓氏,其余全然不相关。
我与他朝夕相处,到现在竟然连他的真名也不知。
其实平民黎首只顾过自己的日子,知不知到天边皇帝姓甚名谁又何妨呢。
可“谢自河”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名字,是个假的,“自河而来,清白而去”,就是那原本的意思。
好在,我并未玷污他清白,也算他名副其实,得偿所愿。
我张了张口,古大家问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想问皇帝的名字。
可又想起谁跟我说过,主子的名字是避讳,不可直言。
便转而问:“还有别处需要避讳吗?”
“避君主讳,避家讳,遇讳字,或改书他字,或干脆空着不书。”
我将其谨记在心。
……
一时沉默,皇帝翻不出其他的错来,悻悻地放下,敦仪公主却又围上来,看了看我的字,道:“徐娘子,你这字确实丑。”
孟珠玉在侧,轻轻笑了一声。
敦仪公主便说:“珠玉最是有一手好字了,珠玉,你快写给她看看。”
孟珠玉却说:“陛下面前,我岂敢卖弄。”
皇帝放下了案上纸张,看着她道:“你师承孟公,不必自谦。不过,她才初学几日,能写成这幅模样已是师父的功劳了。”
孟珠玉道:“婶婶曾对我提及过,徐娘子甚是勤奋,二十余而志学,实在可敬。”
她笑着睇我,可我总觉得她的话并非善意。
开口闭口只用“我”自称,而非“臣女”或“妾”,足见彼此情非寻常。
我也从他们这番对话意识到,孟珠玉既然姓孟,大约是孟公的孙女,也就是古大家的侄女。
这样的身份,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开头的素角就是素饺子,饺子在古代不同朝代有不同称呼,我随便捏造了一个。没存稿了,最新章写得赶,错别用字明显多起来,我会尽量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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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今日此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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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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