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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岁伊始时 皇帝:“如 ...

  •   那天夜里我忘寝废食地写字,写到指腕酸楚难以握笔时,就继续诵读白日所学的章句,交替不歇。

      新来的婢女将外间的灯檠尽数移入内室,环列在书案旁,照得周身通明。

      我道:“用不得这许多灯烛,可熄去一半,不至过费。”

      那婢女却道:“回娘子,是陛下特命婢子在室中多设灯烛,说娘子目力未复,夜里视物维艰。且陛下特嘱婢子传谕于娘子:‘切不可因耽于学文损坏了双目,倘若觉得倦怠,即宜就寝,不可勉强。’”

      听她这番话,我心中蓦然一动,正欲下笔的手停滞在半空。

      在我眼中,谢自河为君过于平易近人了。

      所有的恳求几乎从未被他拒绝,我间或失礼越矩也从未受到警告或惩罚,纵我心中时刻谨记着君民之别,可他时常向我表现出过分的亲昵。

      我也会忍不住想,他是否因为旧日共患难的情分,对我有一丝别样的感情。

      可我不敢问,也不敢再试探。
      我怕只是我一厢情愿,到头来万劫不复。

      情愿将他偶尔过分纵容的言语与神情,当做君恩以泽,只是还报我当初的救命之恩而已。

      如今我能够治疗眼疾,衣食丰足,得以从师问字,皆君恩所赐。
      我知道作为皇帝,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些对我来说,远比当初施舍给谢自河的要多得多。

      论身份,我现在已经是个对他没什么用的人,他还愿意对我予取予求,我对他只有感恩戴德。

      贪心不足蛇吞象,恩义最单纯,我们就这样最好。

      我问新来的婢女叫什么名字。

      她道:“婢子名铅华,自今日起来忘情殿侍奉娘子。”

      我点点头,忘情殿,忘情殿,我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低头时才发觉笔尖落下的墨滴已经毁了一幅字。

      于是扔掉那张纸,映着满室明烛重提笔,我循着他的笔迹,一起一落,于纸上写道,“上、大、人,孔、乙、己……”

      每一笔全神贯注,不掺分毫杂念。

      年关在即,太医与古大家皆按例休沐。以年节为限,前三后四,共休七日。

      丹青回来了,我见她偷偷擦眼泪,一问才知,她娘没能熬过去这个年,前日突然殁了。

      她却反来谢我,说若不是我允她归家去,恐怕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节哀。”

      我看她伤心的模样,忆起当年父母与妹妹相继疫殁的那年,伤心得仿佛天倾地陷,忘记自己是如何大恸号哭的了,只记得因为他们是患疫病而死,遗体不能久留,早早便葬于火萧。

      我堆了很多很多柴,但木柴潮湿难燃,一直冒着黑烟,熏得我们兄弟三个浑身黑黢黢的,脸上唯独眼下流泪之处肌肤未染,两行洁白流至下巴。

      互相一看忍俊不禁,可又彼此心中惨怛难过,谁也笑不出,倒让路过的行人偷偷取笑。

       日子过得多么快,我再想起这些事,失去父母的痛苦已经平澹无感,也并不因谁思念或哀愁。

      我坐在高屋暖室里向外看去,窗外又落了雪,皎洁霏微,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吧。

      除夕前数日,宫中已渐有年意,诸司颁赐果饵花胜,宫道上络绎不绝。

      听朱紫说,因着国丧,今岁一切从省,否则宫中将设百戏,张广宴,放烟火,那才更是热闹呢。

      我想象着那些场面,不知道自己是否机会看见那样的盛景,国丧三年,可我在京师等不了三年之久。

      罗内侍曾亲自率人来送东西,传皇帝旨意,犒赏宫中下人。

      除夕当日还给我递来皇帝口谕,说让我莫要早早就寝,晚间当与他一同守岁。

      景德元年最后一天的夜里,等候皇帝传唤时,我就在灯下习字,一直等到朱紫打着呵欠道:“将子时了,还未来人传,想是陛下忘了,要不娘子早些歇……”

      我望向更漏壶中浮箭,刻度移至子字时,门外:“报——”

      甫交子时,有内侍来,言陛下召见。

      乾延宫前殿我来过,隐约记得,此处是皇帝平日办公之处,也是帝王寝宫。

      殿前空庭中堆着柴塔,焰火未熄,看样子已经燃了很久,地面上都是积灰,却也不再有人添柴。

      内侍称此为庭燎,除夕夜天子与腹心臣僚共同守岁,是本朝旧例,现众臣皆已离宫,皇帝独留下龙武大将军,等着与我相见。

      见宫人正撤去桌垫碗箸等用器,我闻出来席间犹存的酒气。

      前岁不守今已逝,我与君思两意。他所谓的与我守岁,并不只是与我守岁。

      跟着内侍走进去,见皇帝正坐在上首,下首留着两张桌案,其中一案后坐着的人是兄长。

      他一看我至,下意识地摸了摸侧脸,脸色有些不自然,但皮肿已消。

      皇帝开口:“朕将你兄妹二人召来于此,有什么隔阂都在今宵了结吧。”

      兄长望着我,眼神游移不定,他面上坨红,显然饮过酒,都说饮酒壮胆,他却依旧不能在我面前启口自陈。

      他就是这样一个忸怩的人,纵有杀虎的勇气,却总在人情世故上犯难,宁愿一夫当万关,也说不出一两句剖心的话。

      当初被人家退了婚,含羞逃离家乡,今日已衣锦绣佩紫符,却仍不敢还乡,改名换姓虽有违祖宗,却也事出有因,并非不可原谅,对我有何说不出口。

      我暗暗叹了一声,在皇帝的注视下,主动开口道:“敦仪公主已为妹言其详……兄长得入护国公之门,实属机缘造化。隽娘既知始末,自能体谅,不再怪罪兄长。”

      我看见桌上留有酒壶,便自斟一盏,举向对座,道:“隽娘以此杯敬兄长,一为前日无礼,伤及兄长颜面,以酒谢罪;二为庆贺我兄妹暌隔,今得重聚。”

      他怔愣过后,面上狂喜,眼含热泪,道连声道:“好,好!”

      便倒满一盏尽饮,呛得连连咳嗽。

      我久不饮酒,一盏下腹,顿觉热浪奔涌,这酒甘香醇厚滋味甚妙,我忍不住又给自己斟了一盏。

      正准备喝,忽发觉头顶上落下一道目光,便从善如流转身,遥敬皇帝,再说一句吉祥话:“民女此杯敬陛下,感念陛下垂顾之恩,愿陛下德被四海,万姓乐业。”

      兄长也跟着举杯道:“臣与小妹,共祝陛下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

      皇帝看着我,唇边微弯,饮了这杯敬酒。
      “既然已经冰释前嫌,你是否愿去将军府与你兄长同居?”

      兄长也道:“小妹如今仍是尚未出阁的女子,久居宫禁恐惹非议,不如回我府中,我兄妹也能日夕相见。”

      他让我“回”他的府邸,可我从来就没去过,那里怎能算我的家呢。隔别多年,他未曾思及手足兄妹之情,现在却说朝夕相见,听着太假了,我也不稀罕。

      当然,皇宫也不算我的家,更不是我该住的地方。

      是谢自河派人“请”我来的。

      我看向谢自河,想知道他方才那句问话,是在留我,还是赶我。

      他垂目静视着我,容色微醺,两颊泛酡,今夜应当也饮了不少酒,眉宇间较平日多了几分柔润之意。

      我如实道:“民女正想用功读书,念古大家孀居,且奉敕授业于我,若移至兄长府中,恐怕不如宫中往来便利。因此民女想暂居宫中……”

      兄长看了眼皇帝的神色,也不勉强,道:“一切谨凭陛下吩咐。”

      皇帝对我言:“如你所愿。”

      他起身去更衣,让我兄妹二人继续聊。

      我想起另一件事:“小五如今亦从仕京中,兄长可曾见过他?”

      他摇了摇头,道:“我略有耳闻,然不知该如何与他相见。”

      我道:“那便等兄长筹定,打算与弟剖陈此事时,可先来告我。”

      他低着头,不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醉了。

      虽两相对,却已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我们兄妹之间其实并无多少话可说啊。

      我心中悄悄叹息,将壶中余酒全都倒尽,饮了个干净。

      案上无杯盘,却仍能感受到残宴之乐。我摩挲着银壶侧壁上凸出的花纹,想象着此处君臣尽欢的场景。

      皇帝更衣回来,对兄长道:“时候不早了,今晨还有大朝会,爱卿先回去休息吧。”
      便派人将他送出宫。

      殿中只剩下我与皇帝两人。

      我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重坐高台上,我仍坐左下首,遥遥相望,满室高烛燃至微末。

      更声遥响,早已过了子时,算不得守岁。

      只是一想,在新岁伊始时与他两相伴,仿佛来日可期,这种感觉微妙,如发丝搔在心窝,酥痒得令人不敢细寻。
      静默蔓延,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大约是醉了,赶紧搓脸醒醒神,道:“陛下若无他事,民女这便告退。”

      “朕有些饿了,你陪朕吃点宵夜。”

      “殿中不是摆过宴么,陛下没用饭?”

      他道:“光顾着与大臣交谈,饮酒不少,却没怎么吃。”

      我这时才发觉他脸上露出些许放松后的疲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新岁伊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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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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