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龙在乎》微笑符

37、Chapter XXXV 瞭望塔

　　第四天上午，他们倒在一个旅馆里睡得昏天暗地，当时离图瓦还剩不到一半的路程。
　　启程后，莱赛尔甚至开始祈祷他们会奇迹般地迷路。有时候他会幻想丧尸病毒暴发，或者突然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这想法虽然不道德，但世界也没怎么善待过他，所以去他的。

　　他们在距离图瓦几十公里的地方停下了。当时雷德蒙的状态不错，远远不到需要休息的地步，但他还是停下了，他们离图瓦太近了，近得让人难以喘息。
　　他们靠在车上分着喝一罐咖啡，莱赛尔拿着那个有些凉的罐子，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他用脚尖碾着那个被人扔在地上，只剩半截的烟头。
　　雷德蒙似乎很吃惊，他伸出微微出汗的掌心托住他的脖子，莱赛尔微低着头，躲避他的目光。他的喉结在雷德蒙的掌心下不安地滚动着，垂下的睫毛又密又长。要不是这场景如此令人心碎，其实还挺可爱的。
　　“看着我。”雷德蒙轻声说，用手掌抬起他的下巴，“我当然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他歪着头，和他交换了一个柔软的吻。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他问这话时还和莱赛尔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莱赛尔微张着嘴，下唇因为刚刚那一吻变得有点肿，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雾气一样湿漉漉的，“你从没亲口说过。”
　　雷德蒙的心在胸膛里猛地一跳，几乎让他感到刺痛。
　　“对不起。”他立刻说，他总以为自己说过一千遍爱他，结果一次也没有。他喜欢的东西都留不长，也许内心深处他早已把某些话视为诅咒。现在他才意识到闭口不谈才是真正的诅咒。
　　“对不起，我很爱你。”他轻声说，声音在喉咙里哽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让莱赛尔等了这么久，可莱赛尔看起来却兴奋不已，好像根本不在意雷德蒙是个混蛋。他不该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他的嘴唇粉粉的。
　　“我知道你爱我。”他踮脚凑近雷德蒙的时候说。

　　雷德蒙真是幸运，也许他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离开图瓦的第五天早晨，他们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图瓦是个相当封闭的地方，通往人类世界的通道只留下了一条。他们或许做了心理准备，但绝不会想到有两拨人列队等着他们。
　　雷德蒙把那辆野马停在路边，汽车引擎持续发出一阵嗡鸣声，就像一个怠惰运转的机器。车灯打在那两拨人的头上，他们肩上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有些阴郁地盯着对方。
　　瓦伦站在左手旁，比队列中的人稍微突出一点。弗拉德则站在他的对面，孤身一人。

　　他们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莱赛尔看不清雷德蒙脸上的表情，龙正盯着面前的挡风玻璃，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莱赛尔原本以为他们会在车里坐很长一段时间，结果雷德蒙还没呼完那口气，就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莱赛尔有些笨手笨脚地跟着解开安全带，从车里钻出去。
　　“你想要什么？”
　　他下车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雷德蒙正以一种难以接近的速度大步走向弗拉德，他最终停在弗拉德面前，甚至不到半臂距离。

　　弗拉德眯起眼，也踏上前半步。
　　“终于有人愿意问这个问题了。”他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莱赛尔走到雷德蒙身边，站在他斜后方那个位置，旁边就是瓦伦，瓦伦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
　　“哦，久别重逢的父子。”弗拉德说，“雷德蒙，看看他们，多可爱，就像你和你妹妹一样。”
　　“……”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你妹妹的。”他说着抬起手帮雷德蒙理了理那块皱起来的衣领，雷德蒙直视着他，一动不动，”我也不知道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我只是想让她把力量分给我一点，她不愿意就算了，非得用那些尖尖的指甲划破手腕，躺在地上一点点地流血。”
　　“她还活着，可惜那些力量全都没有了，这对你来说算个好消息吗？”

　　雷德蒙垂着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你想要什么？”他对弗拉德只有这句话可说。
　　弗拉德哼了一声，好像觉得无趣似的，“长话短说，我想变成龙，我知道你们家族的传说是真的，只要你能做到，我就把安娜还给你。”
　　莱赛尔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难怪他愿意孤身一人来这，他做了一辈子别人盛赞的屠龙勇士，到老了居然渴望起龙的力量。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弗拉德非要追着他们不放了，就算有一百种其他方法能延长寿命，也没法满足他的野心。
　　“做不到。”雷德蒙面无表情地说：“你杀了我的家人，就算传说都是真的，我也不知该怎么做。”
　　“冤有头债有主，我女儿是个蠢货，我可不是。”弗拉德看起来有些恼怒，好像拥有卡拉是他的耻辱一样。这对父女一个以变成龙为荣，另一个则病态地想将他们屠杀殆尽。“你把力量献给莱赛尔过，别想骗我。”
　　“我可没变成龙。”莱赛尔插嘴道，“那些力量早就自己回到雷德蒙身上了。”
　　雷德蒙听到这话时微微一僵，侧过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但很快又被弗拉德拉回注意力。
　　“因为你是个连魔法都没有的杂种。”
　　弗拉德轻蔑地说，他看莱赛尔的眼神就像看一粒灰尘。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老不死的。”莱赛尔赶在所有人之前说，他不甘示弱地瞪着弗拉德，没人能在他长大后，还拿身份的事欺负他，“我可没求着别人把自己变成杂种。”

　　“闭嘴。”弗拉德说，“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我已经给出了条件，我变成龙，安娜还给你。”
　　“我已经说了做不到。”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你得跟我走。”
　　“哦。”瓦伦说，“我们打算拒绝。”
　　弗拉德淡淡地瞥了一眼瓦伦，“你们可以拒绝，不过，我猜安娜要吃点苦了，不知道她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呢？那个人会忍心伤害她吗？”
　　他歪了歪头，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图瓦的很多人都来参加了选拔赛，不知道他们看见安娜会怎么想呢？要是告诉他们镇子里有一头龙，他们会生气吗？”

　　瓦伦猛地抽出腰间的剑，弗拉德连连后退几步，脸上却还挂着笑，“小心点，你儿子的命还连在我身上呢，让雷德蒙跟我走，他也能活得久一点。”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光是站在这儿，我身体的一部分都像腐烂一样发痛。”弗拉德很困惑，“只要瓦伦还活着，我就没法伤害你们。”

　　听上去很有说服力，但这话出自弗拉德，而莱赛尔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永远别相信弗拉德。他们可以想办法抢回安娜，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做出牺牲。
　　可雷德蒙似乎松动了。
　　“你甚至没带安娜过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如果我带她过来，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谈条件就不好说了。”弗拉德说，“要是你不相信我，我不介意和你缔结契约。”
　　他说着划破自己的手掌，任由鲜血连成线滴落，“怎么样？”

　　雷德蒙的手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他真的想这么做，他接受了弗拉德的条件，莱赛尔一阵恐慌，他上前紧紧握住雷德蒙的手，“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雷德蒙专注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莱赛尔给出的理由无法说服他，安娜是他唯一的亲人了，雷德蒙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很好。”弗拉德说，看着龙的血和他交融在一起，“如果你好好配合，说不定很快就能回来了。”
　　雷德蒙没有理会他，他往莱赛尔手里塞了什么，“我会回来的，相信我。”

　　莱赛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这是他第二次面临这种事了，感觉却和第一次一样无力。他抬起手看向掌心，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巧克力杯。
　　愚蠢的巧克力杯。

　　有时候莱赛尔会幻想如果他早点知道这个消息，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回到图瓦的第二天，雷德蒙依旧杳无音信，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餐桌前拨弄着碗里的千层面。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可人始终需要吃饭，即使这件事和他的生活相当割裂。

　　一封加急派送的信通过他的门缝塞了进来。

　　会是雷德蒙寄来的吗？天哪，莱赛尔手忙脚乱地冲向门廊，中途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四肢着地地胡乱跑过去，他捡起那封信，坐在地上读起来。
　　是克拉拉寄来的。
　　他把那封信甩到一边，心脏像失重一样悬在那儿。

　　几分钟后，他捡起那封信重新读起来。
　　致莱赛尔：
　　你错过了我们约好的时间，我既联系不上你爸爸，也联系不上你，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真希望我没填错地址。如果你不是一个叫莱赛尔的家伙，那这封信就不是写给你的，请尊重他人的隐私，不要再往下看了，谢谢。
　　好了，莱赛尔，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经过这几周的研究，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生死契已经失效了。我一开始还总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现在才发现是你的问题，谢天谢地。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就拿上次的沙漏来说吧，我本想改良一下它，却发现它原本蕴含的魔法全都消失了，这全是因为你的血，你现在不只是对生死契免疫，你几乎对所有魔法事物都免疫。
　　我猜你妈妈当年做的尝试并没有失败，只是极其缓慢地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此前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加快它发展的诱因。傀儡术会在二十天的时间完全吞没一个人，可你当时只算作受了点皮外伤。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