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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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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清规随着了尘大师赶到后殿时,石刻壁画前已聚集了不少僧众,低声议论,气氛凝重。
眼前的景象让沈清规呼吸一滞。
壁画表层那幅“功德圆满”的庄严佛像,因昨夜林妙的敲击与暴雨侵蚀,边缘已大片剥落,簌簌掉落的石材在壁画下堆积了不小的一滩。而剥落处暴露出的,赫然是另一幅被掩盖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线条更古拙,甚至有些笨拙的生动。画中仍是那位僧人,似是在与猫妖说着什么。
紧接着的场景,却充满裂痕与动荡,猫妖不知何故,竟将木雕小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她背对僧人,肩颈紧绷,尾巴炸开,姿态是全然暴怒与绝望。
再往后,则是一片萧索。僧人独自一人走回寺庙山门,背影寥落。紧跟其后的是,一道身着嫁衣的纤细身影正疾奔而来,却终究迟了一步。
猫妖站在那,好似把内丹掷入已圆寂的僧人体内,但她也因失了内丹,变回了原形趴在了僧人的脚边。
“这……这才是壁画原本的内容?”有僧人喃喃道,“难怪要以‘功德圆满’之像覆盖……”
“昨夜风雨太急,加上林施主那几下敲击震动了本就空鼓的伪饰层,这才让真相重见天日。”一位老僧叹息道。
真相?
沈清规如遭雷击,猛地环顾四周——没有林妙的身影。
“师父,请问您看到林施主了吗?”他抓住身旁一位僧人,声音发紧。
那僧人面露不忍,低声道:“沈施主您还不知道吧。林施主今早醒来,就被赶来的警察……以涉嫌故意破坏文物罪,带走了。”
“什么?!”
沈清规脑中“嗡”的一声,转身就要朝山下冲去。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陈建忠。
他死死盯着屏幕,如同盯着一条毒蛇,最终还是咬牙接起。
“沈研究员,不必慌张。”陈建忠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的导师已经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此刻正在赶往公安局的路上。林小姐不会有事的,这只是……必要的程序。”
沈清规挂断电话,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般扫过人群。
果然,在人群外围,那棵苍劲的古柏下,陈建忠正静静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与周遭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深色的珠子,隔着纷扰的人群,远远地朝沈清规望来,并微微举了举手中的手机,露出了一个含义不明的、极淡的微笑。
仿佛在说: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沈清规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没有去公安局,也没有回研究所,而是径直来到了林妙的猫咖。他需要一个地方整理思绪,而这里,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可能是刚开门不久,店内除了他,没有其他客人,安静得能听见猫咪们细碎的脚步声。店员贴心地抱来一只体型颇大的缅因猫,轻轻放在他桌前的椅子上。
“先生,它叫‘将军’,很乖的,不吵人。”
沈清规平时对小动物谈不上喜欢,但此刻心神不宁,这安静乖巧的生物倒像一种慰藉。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将军”毛茸茸的脑袋。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极为配合。
这温顺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索性将它抱起,放在膝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梳理着它丰厚的长毛。掌心传来的温暖与柔软,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然而,就在这安定的间隙,昨晚梦境的碎片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那玄黑如墨的猫儿,亲昵地蹭着僧人的下颌,顺着肩颈滑入怀中,光影流转间化作少女的模样……
“!”
沈清规浑身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膝上“将军”温顺的触感,与梦境中那份妖异亲密的重量骤然重叠!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怀里的猫“扔”了出去!
缅因猫在空中灵巧地扭身,轻盈落地,不满地“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踱开了。沈清规心脏狂跳,迅速环顾四周——还好,无人目睹他这怪异的举动。
他按了按眉心,冷汗微沁。
那梦里的林妙,到底是猫,还是人?
或者说,对她而言,那本就是一体?
沈清规感到一阵慌乱,本科时他辅修哲学,黑格尔的辩证与康德的理性,曾是他认知世界的基石。唯物主义是他看待文物、历史乃至一切未知的默认视角——万物皆有物质本源,皆可被观察分析和解释。
可如今这基石正在他脚下裂开。
那些梦,太清晰,太连贯,太具有情感上的真实感,他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象,而是像一段段被强行塞入他意识深处的加密档案。
林妙的眼泪,壁画下掩饰的婚服图景,猫妖化形的触感……所有这些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的数据正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洪流,冲击着他坚守了27年的认知堤坝。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
他下意识抬头。
是林妙。她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还有未散尽的冷意。而她身后,跟着那个山阴寺的网红男主播。两人前一后进门,主播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们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
沈清规的眉头瞬间拧紧。
林妙似乎感应到目光,抬眼扫来,视线与沈清规撞个正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径直就要朝里间走去。
沈清规缓缓站起身。
就在林妙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激烈的恨意更让沈清规心惊。
沈清规朝她走近两步,声音干涩:“你……为什么要那么激进?”
林妙看着他,半晌,才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疲惫与失望。
“如果你肯帮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我又何至于此。”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留下沈清规独自站在原地,那句平静的诘问,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被那男主播拦住了。
*** ***
研究所的正式通知在第二天一早,就冰冷地送达了沈清规的邮箱,并附有导师一通充满歉意与无奈的电话。
“清规,这次所里压力非常大。投资方明确表示,你未经许可私自接触核心文物现场,严重违反了合作的协议和职业操守。”
导师的声音疲惫不堪,“他们要求你必须立刻停职,进行深刻反思,并且在最终调查结论出来前,绝对不能再以任何形式,参与或过问与山阴寺有关的任何事物。这是死命令……为了项目,也为了所里,委屈你了。”
电话挂断,忙音空洞。
沈清规双手插兜站在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开秩序井然,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此时晦暗翻滚的内心。僧人与少女的对话还盘旋在耳边。
“你的妖丹,我的佛骨……终将择一而碎。”
他是一名文物修复师,一个唯物主义者。他相信碳十四测年,相信矿物成分分析,相信一切有据可查、有律可循的物质世界。梦境、幻觉、前世今生……这些词汇应该出现在心理学论文或小说里,而不是他的生活。
但为什么,那个缠绕他多年梦境逐渐清晰。
林妙,现实中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看他的猫咖老板,和梦中那个会化形、会呓语、蜷在僧人怀里的猫妖少女……两张面孔在脑海里重叠,严丝合缝。
如果……如果那不仅仅是梦呢?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悄然滋生,瞬间缠紧了他的理智。如果那是一些被封存的、属于“沈清规”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记忆碎片?如果林妙的异常,壁画的神秘,乃至那场蹊跷的暴雨和投资,都指向一个超越他现有认知的、荒诞却可能“真实”的维度。
谁在粉饰太平,将那幅带有诅咒的石刻壁画伪装成感恩图。
“琉璃,我已经助你修成了内丹。你又何苦要下这种诅咒。”
“玄悯……我就是要报复你。不论是你死还是我亡,我要你永远都记得我。”
想到此处,沈清规不自觉地倒吸了口凉气。
难道他和林妙之间,存在某种非此即彼的、你死我活的终极冲突?
前世的玄悯既然选择助她成丹,对她必定有极大的善意或责任。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让这份善意变成了必须用佛骨与妖丹择一而碎来清算的深仇大恨?玄悯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或者说,没能做到什么?
沈清规看着玻璃窗中的自己。眼神里的迷茫被一种冷硬的决心取代。理性依然是他唯一的武器,但他探查的目标,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