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古寺修壁画 凿出猫妖前世情书》凌光姗动

6、第六章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声闷雷滚过，骤雨倾盆而下。

　　才五月初，这场雨来得迅猛又暴烈，大得有些……蹊跷。

　　山阴寺的工程，今天怕是要搁浅了。

　　沈清规双手插在裤袋里，静立窗前。密集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玻璃，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在那片光影里不知怎的，竟渐渐浮现出林妙的脸。

　　那是个……奇怪的女孩。

　　他眉心微蹙。在寺里第一次见面，她就毫无预兆地，将额头抵在自己胸口失声痛哭，泪水滚烫，几乎要灼透他的衬衫。

　　那悲伤如此汹涌真实，却寻不到半点缘由。后来，她总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眼神里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执拗与急切，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或是别的什么事。

　　昨晚，她又来了。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密封袋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掌心时，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颤抖。她说，那是从石刻壁画上取下的“证据”。

　　林妙和这场大雨一样，突如其来，令人不安。

　　她的话还盘旋在耳边，“我在壁画上取的样。完好部位和破损部位的表面微物质。“

　　“网上说，如果能分析出成分差异，或许就能证明，这两处石材的‘经历’完全不同！那场修缮，肯定有问题！”

　　沈清规莫名想起上个月所里分给他的那幅明代佚名画作——《雪夜勘书图》。画心损毁严重，尤其书生手中的书页，被大片污渍覆盖，传统物理清洗和化学测试均告无效。

　　初期他判断，墨污可能是后期收藏者不慎泼洒的普通松烟墨，但年深日久已与原始画墨、绢丝纤维紧密结合。水渍则可能改变了局部绢丝的物理结构。

　　他先后采用不同波段的光进行扫描。红外成像穿透了表层的污渍，隐约显示出下方有笔划结构，但依然模糊。

　　随后他又注意到，污渍区域的绢丝在显微镜下，其老化结晶形态与画面其他部分有细微差异。

　　他在提取了污渍处极微量的样本后，利用拉曼光谱和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进行分析，试图解析其分子构成。同时，查阅了大量明代文献，寻找当时可能用于文书或绘画的液体记载。

　　在采用“逆向清洗”方案时，他发现光谱结果显示，污渍中含有特定的植物单宁酸成分及微量乙醇残留。结合史料，沈清规推断这很可能是当年有人不慎打翻了药酒。单宁酸与铁离子结合，形成了极稳定的深色络合物。

　　他没有使用强化学试剂，而是根据分析结果，定制了一种极其温和的生物酶清洗剂。这种酶能特异性、缓慢地分解单宁酸-金属离子络合物的特定键结，而不伤害底层原始的墨迹和绢丝蛋白。整个过程在恒温恒湿的微环境控制箱中进行，用时近一个月，才复原画作。

　　随着污渍被分子级层层剥离，书页上的字迹逐渐显现。那不是预想的经史子集，而是几行略显潦草的蝇头小楷，一首未曾载于任何典籍的五言绝句，内容孤寂苍凉，暗含归隐之意。

　　意外的是，那诗句的笔迹风格、用墨习惯，与画上题跋的笔迹经比对，高度一致。这强有力地证明了，题跋并非后添，画作与题诗出自同一人之手。

　　诗句内容却暗示画中“书生”身份并非普通文人，而可能是一位隐匿的前朝遗臣。这幅画，或许是一封寄托心事的“加密”遗书。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遮掩。

　　沈清规眼神一凛，一个大胆的联想骤然贯通。难道有人也像那幅画的作者一样，采用类似的方法——用覆盖的“功德圆满”之象，去掩盖最初刻下的、不愿或不能为人所知的真相？

　　事不宜迟，他抓起车钥匙，径直驱车前往研究所。

　　正如他所料，山阴寺的修缮工程因天气暂停。沈清规路过会议室，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投资方代表陈建忠与所里领导交谈的声音，语气热络。他没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反锁房门，快速戴上乳胶手套。工作台上冷白的灯光如手术无影灯般落下，他像进行一场精密解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林妙带来的两个密封袋。

　　他将两片湿巾分别置于洁净的载玻片上，在立体显微镜下放大。左侧样本来自完好区域的颗粒物呈现均一的灰白色粉末状，夹杂少量深色矿物碎屑，这是典型砂岩经长期自然风化后剥落的产物。而右侧样本来自破损区域则明显不同：颗粒更粗，可见棱角分明的新鲜石屑，且在纤维间隙中，吸附着一些微小的、反光的晶体颗粒。

　　他取下手套，换上更精细的□□手套，使用实验室的便携式数码显微镜连接电脑，将观察倍数提高。

　　在破损区域样本的高清图像中，那些反光晶体引起了注意。他切换模式，进行简易的偏振光观察——部分晶体显示出非岩石矿物的干涉色。

　　结果显示，它们果然不是出自同一山体。

　　为了结果更明显。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台更精密的设备——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的探头。虽然湿巾样本量极少且不够理想，但足以进行元素半定量分析。

　　他将探头分别对准两个样本区域，按下检测键。屏幕上的光谱图快速生成。

　　完好区域谱图：主要显示硅（Si）、铝（Al）、氧（O），以及少量铁（Fe）、钙（Ca），符合当地砂岩特征。

　　破损区域谱图：硅铝峰依旧存在，但钙（Ca）的峰显著异常增高，同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硫（S）峰，以及极其微弱的铅（Pb）痕迹。

　　沈清规盯着屏幕，低声自语。林妙的直觉，竟被科学数据证实了。这并非“直觉”，而是基于某种深层次感知的、精准的洞察。

　　那被隐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他无法打印报告会留下记录，只能迅速用手机拍下显微镜图像和光谱屏幕数据。

　　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清规脊背瞬间绷直。他迅速关闭所有仪器屏幕，将样本快速收进抽屉，顺手将《雪夜勘书图》在桌上摊开，抓起一支修复笔。

　　他打开门锁，他的导师端着茶杯刚好站在门口，看到他颇有些惊讶。

　　“清规？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跑所里来了？”

　　沈清规举起手中的修复笔，指向摊开的《雪夜勘书图》。

　　故作镇定的说：“雨天闲着无聊，过来看看那画上的笔触。”

　　夏振林的目光扫过他略显匆忙的神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幅与山阴寺毫无关系的古画，点了点头。

　　“嗯，有钻研精神是好事。不过山阴寺那边项目变动，知道你心里可能不痛快。别想太多，把手里其他工作做好也一样。早点弄完回去休息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好的老师，我这就要走了。”

　　门重新关上。沈清规靠在门上，听着导师的脚步声远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抽屉。那两个密封袋里的证据，和屏幕上刻录的数据，此刻仿佛有了温度，滚烫地烙在他的认知里。

　　山阴寺的壁画，的确在说谎。

　　而那个叫林妙的女人，站在了这个千年谎言，最初被撕开的裂缝边缘。

　　他一刻不敢耽搁，发动汽车，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扇形的水幕，朝着林妙所在的小镇疾驰而去。

　　抵达猫咖门口时，小镇已完全笼罩在雨过天晴的明净光晕里。他推门而入，风铃清脆作响，混杂着咖啡香与猫咪慵懒的气息扑面而来。五一长假尚未结束，店里的客人比平日多了不少，略显喧闹。

　　沈清规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卡座、吧台、书架后的角落——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此刻唯一能与他共享那惊人秘密的身影。

　　然而，视线在掠过靠窗最显眼的位置时，骤然一顿。

　　是那个主播。上次在山阴寺壁画旁进行直播的年轻人。此刻他没带任何设备，面前只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神态自若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节奏平稳得近乎诡异。

　　沈清规心头掠过一丝警觉，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他强压疑虑，迅速移开目光，继续在攒动的人头与猫影间寻找店主。

　　吧台后是陌生的店员，角落里是嬉笑的情侣，唯独不见林妙。

　　焦灼感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包裹上来。他不再徒劳地以目光搜寻，直接探手入袋，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潮气晕染得有些模糊，他用力擦了一下，迅速划开，找到那个昨晚才存入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与咖啡店里轻松的背景乐格格不入，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个临窗而坐的、安静得过分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