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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邀名卖直 楔子三 ...

  •   李存渥如今没权没势,只能曲意说软话:“李巡检有所不知,如今陛下遇难,洛阳已被叛军占领。我等死里逃生,历经万难才奔至北都,还望李巡检垂怜庇佑,容许我等进城。”

      李彦超骇然失色:“陛下已经罹难?”

      “不错。”李存渥面露哀凄,心底里仍幻想着李彦超能接纳他们入城。

      须知,“巡检”并不是小官,若是排头带上“北都”“东都”等诸如此类的都城头衔,那就更是地位超然,非得要刺史级别以上的高官才有资格充任。

      且此人必定是天子信重之人,不然天子绝不敢把这等都城要地的军事巡防权交托出去。

      就拿此时担任北都巡检的李彦超来说,此人的父亲乃是天子的养兄,算起来大家都是同姓同宗的一家人。

      李存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这般说了:“李贤侄,说起来你我也是叔侄一场,堂叔有难,你一个当侄子的总不至于见危不救吧?”

      李彦超并不答话,脸上沉肃到可怕,也不知究竟是何想法。

      刘蕙心大感不妙。

      李存渥也觉得不妙,但仍旧心存幻想,试图拿情分说服对方:“李贤侄,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顾念这叔侄情分,可也总得念着陛下对你的好吧?”

      “陛下素来待你如亲子,对你家几兄弟都加以重用,更是将北都重地都托付给你。如今,陛下不幸罹难,我等陛下亲眷前来投奔,贤侄难道忍心见死不救?”

      李彦超仍旧绷着脸不接话。

      初夏的暖风夹杂着黄沙吹过,城上城下蒙上一层无声的凝重。

      片刻后,李彦超忽而动了。

      他转身面对北面,戚戚然抬手行了一礼,仰天大喊了一声:“陛下!”

      历来中原天子都是坐北朝南,在天子不在场的情况下,臣子面对北方行礼,就是在遥遥向君主拜礼,是忠君知礼的表现。

      拜礼完毕,李彦超就在城楼上当着一众将士的面“哇”地一声嚎泣出声。

      那哭嚎来得太速太猛,直叫周围人惊得一个愣神,身上的毛孔都不觉炸裂开来,后背甚至都有了丝丝凉意。

      这位高大威猛的守城之将真真是哭出了天崩地裂之势,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在为先帝哭丧一样。

      他一边哭,一边还要捶打胸膛,几次哭到快要背过气去,真真像是比死了亲爷、亲娘还要难过,生动诠释了何为“如丧考妣”,端的是一副忠臣派头。

      李存渥这个亲弟弟都还没为自家皇帝亲兄长这般哭过,此时见李彦超这个外人哭得肝肠寸断,他身为皇帝的亲兄弟也大受感染,不知不觉中,眼眶渐渐湿润。

      在自家亲兄长死后的第十三天,李存渥终于在外界的打动下,凄凄惨惨戚戚地也跟着落下了第一滴泪来。

      随行的几个部下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真的也忍不住为先帝难过,竟一个个的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一时间,城上城下竟形成了一种“忠臣齐哭先帝”的悲壮场面。

      刘蕙心在这时却根本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冷冷看着这一场邀名卖直的政治表演。

      她一个做遗孀的都还没有这般嚎啕大哭过,这群男人又在这儿嘤嘤哇哇地哭什么丧?

      真以为哭得越大声就越是显得忠心为主吗?

      真要有那么忠于她家三郎,李彦超现在怎么不立刻大开城门迎他们进去?怎么不说要领兵打去洛阳为先帝复仇?

      这个李彦超分明就是个官场老滑头,面子功夫做得十足,实际上却害怕引火烧身,根本就没打算接纳他们入城。

      她今日要想进城,靠李存渥根本行不通。

      她只能靠自己!

      刘蕙心控住胯.下马匹,仰头看向城上之人,毫不客气地喝断对方的哭嚎:“李彦超,你不敢纳藩王入城,难道连我也要拦在外面吗?陛下才刚宾天,你就敢不认我这个皇后了!”

      李彦超惊然变色,他方才见这妇人与申王李存渥同行,只当这人是申王的内人,哪曾想对方竟有如此身份!

      遥想当年进宫面圣,他倒是也曾远远见过皇后一面,虽是没看真切,但那身形似乎与眼前这位妇人确实有几分相似。

      再则,这妇人虽风尘仆仆,早已看不出衣着华贵与否,可单就她这一身凌然傲人的上位者气势来看,不是皇后本尊又能是谁呢?

      他李彦超身为臣子,找借口不接纳藩王尚且情有可原,可若是敢把堂堂一国之母拒之城外,那可就是“大不敬”了,甚至涉嫌“谋反”!

      更何况,如今洛阳的形势还不甚分明,虽说皇帝已经死了,可魏王李继岌正统领几万大军自西川往回赶,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刘皇后可是魏王的生母。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把刘皇后给得罪了,那不是自断一条退路吗?

      “皇后殿下恕罪!”

      李彦超相当识时务。

      他能屈能伸,当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就准备下跪认罪。

      但想到在城楼上下跪,皇后在城底下根本就看不到,他那刚要弯下去的膝盖就瞬间打直了,转而亲自跑下城楼,命令士兵开门迎接。

      不过,李彦超只肯迎纳皇后一人,申王等人仍旧不包含在内。

      “李彦超,你好大的胆子!”李存渥见嫂子耍官威唬住了李彦超,就也想依葫芦画瓢。

      只可惜,李存渥只看到了形,没看到神,不知这一招只有他家嫂子用出来才有威力。旁人用来都只是徒劳无功,甚至是自取其辱。

      “申王,”李彦超虎起脸来,公事公办地道,“彦超职责所在,不敢擅纳藩王,还请大王去别处相就吧。”

      “你……”李存渥涨红了一张脸,被堵得下不来台。他转而看向自家嫂子,试图找寻助力,“阿嫂,你看看他……”

      刘蕙心正色道:“小叔,李巡检也只是按规矩行事。你若是再纠缠下去,可就有失体统了。”

      李存渥一噎,盯着嫂子看了片刻,越看就越发觉嫂子神情冷漠。

      他这才醒过神来,指着嫂子的鼻子大骂:“刘蕙心,你这是想过河拆桥?!”这女人眼瞧着她自个儿能进城,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还请小叔自重。我只是实话实说,小叔何苦恶语相向?”刘蕙心没有丝毫愧色,更没觉得自己有错。

      她就过河拆桥又怎样?

      她如今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又哪里顾得了旁人?

      李存渥若是看到她能进城,就误以为她对李彦超有多大的影响力,那简直就是荒谬绝伦!

      她现在哪有什么资格命令李彦超做事?

      她若是不分场合地拿腔拿调,李彦超说不准转头就把她撵出城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这位六叔要是连这点现实都还看不清,那不是蠢得出奇,就是蠢得要命!

      刘蕙心早把利弊权衡得很清楚,不再愿意与李存渥纠缠,转而冲李彦超道:“李巡检,我们进城吧。”

      “刘蕙心!”李存渥见自家嫂子如此势利薄情,登时气到脸色发青,催马就要朝嫂子冲过去。

      李彦超目光里闪过一丝讥诮,立时拔刀出鞘。

      城楼下的守兵也立刻齐刷刷将长矛对准李存渥。

      见此情形,李存渥只好拉缰绳控住坐骑,但他又实在是不甘心,黑着脸抬手指向刘蕙心,尽显咬牙切齿之态。

      众人都以为他要骂出什么极为难听的脏话来。

      然而,李存渥痛心疾首地指了刘皇后片刻,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几番要说话之势,却终究是什么重话也没说,只悻悻收回手,掉头打马便走,颇有几分负气伤心之态。

      他的几个部下见进不了城,只好也跟着驾马离开。

      李彦超瞅了眼骑马远去的申王,接着皮里阳秋地瞥了眼身旁的皇后,心说就申王方才对刘皇后的态度来看,这叔嫂二人怕是不怎么清白。

      其余将士虽是没这份敏锐,但却觉得刘皇后抛弃亲友之举实在是令人齿寒。

      刘蕙心却没空去管周围人是怎么看她的。

      于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至于什么仁义道德,那实在是太奢侈,不是她现在讲究得起的。

      刘蕙心端出悲戚的神色来,半真半假地道:“李巡检,烦请你在城中为我寻一处佛寺。如今官家已去,我只想后半生与青灯古佛为伴,日日为官家诵经积福。”

      她这么说纯粹是为了自保,一来能让自己的名声好听点;二来寡妇门前是非多,就算是守寡的皇后(太后)也一样。她这般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要当尼姑诵经,也是给自己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彦超原本就只打算把这位失了势的皇后当作庙里的泥塑佛像对待——高高供着,给足面子,但不让其触碰实事。

      如今刘皇后提出的这点要求正好合了他的意,李彦超自然没什么好拒绝的。

      于是乎,刘蕙心就这么在太原城中的普光寺里安置下来。

      然而,安生日子还没过上一天,次日下午,她就忽听得城中喧嚣震天,恰如宫变那日一样。

      刘蕙心暗道不妙,正想要出门探听情况,门却先一步从外推开了。

      负责给她送吃食的小沙弥提着食盒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的,一副惊魂未定之状。

      刘蕙心愈发感觉不妙,忙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小沙弥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这才走过来把食盒放到食案上,惊慌不定地道:“听说是永王逃来了咱们太原。他想要进城,城里的将士不许,就闹起来了。现在守兵正在杀人呢!”

      刘蕙心大惊失色,“杀谁?他们要杀永王?”

      “不知道呢。”小沙弥忧心忡忡,“反正现在城里正在杀人,乱得不得了。住持已经锁了寺门,叫我们回房锁门,不要乱跑。”

      刘蕙心只觉背脊发寒,脸色也不受控地发白。

      昨日,她六叔李存渥来投奔太原,太原虽是不接纳,但也没闹出兵乱来。

      今日,她四叔永王也前来投奔太原,太原竟是以兵相抗了?

      永王代表的是他们沙陀李唐皇室,太原这群守兵反永王,那就是反皇室!

      不过就短短一晚过去,究竟形势又起了什么变化,竟让李彦超这帮太原守兵直接选择站在了朝廷对面!

      一个极不好的猜想浮现出心头,刘蕙心不敢再深想,跌跌撞撞地走到屋内的佛龛前。

      她拿起佛珠双手合十,自欺欺人地在心里默默祈祷:“佛祖在上,保佑我儿继岌平安返京,顺利平叛……”

      当天傍晚,小沙弥又来给她送饭,说起了城中的新情况,“城楼张贴了露布,说是城中的吕监军和郑监仓私下里挑唆永王毒杀咱们的北都留守,想要趁乱霸占我们太原城。”

      “还好李巡检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将吕监军、郑监仓、永王都诛杀了,这才幸而没有酿成大祸!”

      刘蕙心惊心骇神。

      吕、郑二人乃是宦官,是朝廷派驻在北都的监军使和监仓使——一个负责监察军队,一个负责监督粮仓和府库。

      吕、郑二人到底有没有和永王合谋作乱不好说,可李彦超这群人把代表朝廷的监军使和监仓使都杀了,还把代表朝廷宗室的亲王也杀了,这分明就是谋叛!

      正想到这里,外面突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听着像是许多人聚集在了门外。

      刘蕙心缓缓看向了正紧闭着的房门,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上了她的头顶。

      “哐!”

      房门一下子让人从外踹开了。

      门外正中站着一个戎装男人,手按长刀,气势骇人,正是北都巡检——李彦超。

      而在他身侧、身后,则是乌泱泱一群士兵,将门外围得严严实实,分明是围堵杀人之势!

      刘蕙心脸上血色全无,强自摆出皇后气势来,厉声质问道:“李彦超,你这是做什么?要造反吗你!”

      李彦超有些嘲讽地扯了下唇角,兀自按着腰间的佩刀跨进屋来,瞥了眼一旁的小沙弥,“无关人等都退下!”

      小沙弥吓得不轻,连忙低着个头疾跑出了屋。

      刘蕙心一颗心直往下沉,某种不好的预感疯狂地冲撞她的心神。

      李彦超戏谑地看着她,站在门边悠悠侧身往旁边一让。

      片刻后,一个老者缓步走进门来,他虽皱纹覆面,却是一点胡须都没有,一看就是宫里的老宦官。

      刘蕙心一眼认出了这人:“李枢密!”

      此人正是枢密使李绍宏,她丈夫李存勖的心腹内侍。

      “殿下。”李绍宏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样的近臣突然出现在这里,刘蕙心本该期待他是否带来了好消息。

      可方才李彦超举止不恭,且率领士兵围堵大门,更别提永王等人还被诛杀了,这一切都让刘蕙心意识到事态极为不妙。

      “李枢密,你怎么来了?”刘蕙心向来心思聪慧,到此时其实已经猜到了某种结果。

      可她不愿面对这样的残酷事实,自哄自骗般地缓缓问道,“魏王呢?他怎么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邀名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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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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