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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宗室逃难 楔子二 ...

  •   李存渥当然没疯,他清醒得很。

      他直勾勾地盯着近乎惊呆的嫂嫂,暗忖他家嫂子虽已虚龄三十有五,脸上也依稀有了风霜痕迹,但却犹如深藏地窖的美酒,随着年岁过去,非但不减损其韵味,反而愈发醇香动人,就连如今这受惊半呆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情。

      李存渥微咽了下喉咙,低声继续道:“我会做阿嫂的依靠。”

      做她的“依靠”?

      简直可笑!

      她用得着依靠李存渥来过活吗?

      她还有她的儿子,魏王李继岌(jí)。

      继岌此前率领六万大军西征巴蜀。

      如今巴蜀已定,继岌也奉命回师。

      等她家继岌率领几万雄师赶回洛阳,定会将叛军杀个落花流水。

      到那时,继岌自会迎她回宫,她会是尊贵的皇太后,何至于现在要委身于李存渥这个色心上脑的莽夫?

      心里虽是如此不满,但她如今和李存渥一同逃难,路上少不得有依仗这人的地方,万不能在这时候跟人翻脸。

      刘蕙心强端出温和又不失疏离的模样来,“六叔莫要说笑了。若真让你这个小叔纳了我这个新寡的嫂子,人家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你我。”

      “不是‘纳’,是‘娶’。”李存渥倾过身去,由盘坐改为了单膝跪地的姿势,伸过手去握住了嫂子的手,“阿嫂若肯跟了我,我又怎会委屈阿嫂做妾?阿嫂也该知道,我这颗心其实一直都是……”

      “六叔!”眼瞧着这男人越说越不像话,刘蕙心连忙低呵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她微沉了脸,兀自抽回手来,压低声音半是威胁半是劝告地道,“小叔娶寡嫂,娶的还是新寡的皇后,这事儿要成了真,天下人还不得生吞了你我?”

      “那怎么会?”李存渥不以为然,打心底里没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我沙陀男儿不都是兄长走了收继寡嫂?”

      “就算不按我沙陀的规矩来算,他们中原皇室不也是这么干的?太宗皇帝可不就是纳了自己新寡的弟媳?高宗皇帝还纳了自己守寡的庶母。”

      “玄宗皇帝更是连自己的儿媳都纳,当时他儿媳都还没守寡呢,他硬是把自己儿子的正妻抢过来当妾,真是比我沙陀男儿都还不讲究呢。”

      “汉家儒生肯定也觉得玄宗此举非比寻常。那个叫‘白头翁’的儒生不是还特意把这事儿写成了《长恨歌》嘛。这诗歌传唱天下,大肆宣扬‘阿翁抢儿媳,真乃情动天地’。”

      “阿嫂你想想,汉家文人连阿翁抢儿媳都要专门写成诗歌来盛赞一番;若是咱们两叔嫂凑一块儿,落到他们文人笔下,岂不又是一桩天下美谈?”

      刘蕙心目瞪口呆,作为一个汉家娘子,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会听到有人会如此解读李唐皇室的宫廷秽闻。

      这难道……就是胡人跟汉人的风俗差异?

      她丈夫李存勖虽自称是李唐宗室,但实际上,她丈夫一家原本出身于突厥沙陀贵族,只不过因祖上在唐懿宗年间平乱有功,才被李唐皇室赐姓“李”,还纳入了李唐宗室族谱。

      如果说,她丈夫是合格的“汉化”沙陀人,那她的这帮子小叔顶多只能算“半汉化”的沙陀人。

      譬如方才那番话——李唐皇室那点兄夺弟妻、子夺庶母、父夺儿媳的腌臜秽闻,试问有哪个汉家男儿能如此理直气壮且满怀认同地说出来?

      也就她家这位还保有胡人习性的小叔,才能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此等惊世骇俗的话来。

      尤其是关于《长恨歌》的那番论断,真真是荒唐得没边儿了。

      写这首诗的人根本不敢挑明玄宗皇帝和杨贵妃的翁媳关系,甚至刻意模糊事实,造成一种帝妃两人完全没有涉及伦理问题的假象。

      结果到她六叔这里,这倒反成了赞美阿翁与儿媳的畸恋之歌了?

      再说了,人家诗人叫“白乐天”,什么时候改叫“白头翁”了?

      她家六叔这学问根底简直比她还差,估计是听到旁人尊称白乐天为“白翁”,就直接把人家的名儿给记岔了。

      刘蕙心暗里直叹气,这种涉及风俗文化差异的问题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更何况,她这位六叔还是个犟种,她若是辩一句,他就能原地驳十句。

      眼下,她还不如转移话题,糊弄过去为妙:“这话还是等我们安定下来了再说吧,眼下保全性命才是根本。”

      “六叔可别忘了,李绍荣是咱们官家的心腹爱将。他肯护送你我,那都是看在官家的情分上。”

      “若是让李绍荣看到你在这个时候跟我攀扯不清,那不是寒了他的心吗?到时候,李绍荣一气之下不再护送咱们还是小事。”

      “若是他忠君念头一上来,非要为官家肃清宫闱,那还不知要做出什么血腥事情来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看似温温柔柔地为人好,实则句句都在威胁人。

      李存渥悚然一惊,但又武人气性发作,拇指一挑刀柄,登时长刀“唰”的出鞘一分,怒目低斥道:“他敢!”

      刘蕙心原本想让小叔知难而退,哪曾想这人竟发了气性。她曲容安抚:“李绍荣知分寸,只要你我不越矩,他又哪敢对你我不恭?”

      “我何曾越矩!”李存渥金刚怒目,愈发感觉受辱,手握刀柄登时就有抽刀之势。

      刘蕙心心中一骇,面上倒是半分不显。对付男人,她向来有一套。

      哪怕李存渥现在气势可怖,她也不见发憷,反而四两拨千斤地轻轻按住李存渥的手背,稍一用力往里一推,出鞘几寸的刀身就被全然推回了刀鞘之中。

      “六叔何必动气?”刘蕙心语气温和又郑重,轻轻柔柔地就把话题引到了正头上,“眼下这时节,正需要我们共克难关,又岂能自己人先起了内讧?你且告诉我,我们如今逃到哪儿了?”

      被自家嫂子这么温声细语地哄着,李存渥哪里还发作得起来。

      更何况,方才手背让嫂子那么轻轻一碰,他就算有再大的气也散了个干净,心里少不得暗暗美上几分。

      他也不想被嫂子看低了,讪讪收了刀,盘坐下来正色道:“已经到新安县了。今天一口气跑了一百多里,别说人受不住了,马也累得不行。明天看能不能去驿站换马,不然这一路可够呛。”

      刘蕙心略一思索,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北都?”

      北都即是太原。

      她丈夫在入主洛阳后,将李唐王朝原本的都城长安定为西京,洛阳定为东都。

      而太原作为她丈夫一家的发家之地,则被定为北都。

      眼下,东都洛阳被叛军占据,他们一行人逃往北都太原老巢避难,属实再正常不过。

      “我是想去河中(今山西蒲州)投奔四哥。”李存渥道,“如今东都落陷,邺都也被叛军占领了。好在四哥兼着河中节度使,我们也算有个去处。再者,河中乃是关隘之地,到时我们据城固守,叛军又能奈我们何?”

      刘蕙心却是微微凝眉,对此行远没有这么乐观。洛阳禁军连皇帝都射杀了,地方上的这些将士又岂能不心思浮动?

      怕就怕到时候河中的这些将士非但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守城,反而还临阵倒戈砍了他们脑袋去投诚。

      可纵使有这样的风险,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投奔地方守将。毕竟除了这条路,他们现在真真是无路可走了。

      不远处,坐在火堆边的一个士卒往这边瞅了一眼。

      见两位贵人几乎靠坐在了一起,士卒鄙夷地低声啐了一口,“陛下尸骨未寒,皇后就跟申王摸黑拉拉扯扯,这算个什么事儿?”

      其余士卒暧昧相视,虽是没敢接这话,但也满脸讥诮下流之色。

      “铮——”

      这时,一声刀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蓦地响起。

      紧接着,方才说话的那个士卒就喉咙上多了条血痕。

      他大睁着眼睛捂着冒血的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抽搐地歪倒在地,死不瞑目。

      在场的士卒惊惧交加,大气不敢喘一声,纷纷扭头朝动手的人看去。

      此人乃是他们的将领,李绍荣。篝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宛如地狱修罗。

      他将染血的刀搁护腕上擦了擦,这才收刀回鞘,就像看死人似的盯着这群士卒,冷声警告道:“谁敢辱没皇后,就跟他一个下场!”

      话完,李绍荣起身朝皇后那边走了过去。

      士卒们望着他的后背,俱是又惊又惧。

      有士卒不服气,悻悻小声骂道:“呸!搁咱们面前耍什么威风呢?真以为陛下死了,他就能称王称霸了?也不怕明天就被追兵砍死了!”

      “诶!”旁边的同袍扯了下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口无遮拦。

      这士卒又恨又怕,这才悻悻闭了嘴。

      另一厢。

      刘蕙心忽见得不远处出了人命,心中正惊疑不定,就见李绍荣在晦暗夜色中提刀朝她走了过来。

      这人生得高大,迎着篝火走到她面前跪下时,就像一头假装臣服的桀骜猛兽。

      “殿下。”李绍荣持刀单膝跪地,恭敬地垂着头道,“方才有人攀污殿下与申王清誉,臣已将其处决,若有惊扰殿下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刘蕙心惊心骇神,只凭这番话便已大概猜出了事情经过。

      她草草瞥了眼地上躺着的那个刚死之人,强作镇定道:“你做得很好,何来惊扰一说?快起来吧。”

      李绍荣却没有起身,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存渥,“恕绍荣斗胆直言,大王与殿下叔嫂有别,若是言行过密,只恐底下的人风言风语,累及大王与殿下名声。”

      当世,“大王”是对诸王的敬称,而“殿下”则仅能用于称呼皇太子、皇后和皇太后。若是哪个藩王敢让下属称呼其为“殿下”,那就是僭越。

      李绍荣现在一口一个“大王”“殿下”,虽说是出于恭敬,可又何尝不是在刻意强调两人身份有别。

      李存渥脸上霎时青一阵红一阵的,方才他家嫂子还提醒他,李绍荣说不准会为了“肃清宫闱”大开杀戒,他原本听着就来气,哪曾想这话转眼就成了真。

      依他的脾气,他现在就要跟李绍荣这个不分尊卑的草莽打一场。

      但想到方才嫂子劝慰他的那些话,李存渥硬是把这股气忍了下来,黑着脸道:“李相公所言极是,是寡人考虑不周了。”

      虽然后世总误以为“寡人”是皇帝的专属称谓,但事实上,皇帝并不以此自称,此乃诸侯的自称。

      (春秋战国之时,“寡人”也可作为国君的自称。但彼时尚无“皇帝”这一尊号,这些自称“寡人”之人,上至周天子,下至列国国主,自然也并非“皇帝”)

      当世还没有诸如“本王”“本宫”“本官”等“本+官爵”的自称模式。

      对于诸王来说,权贵圈子默认“寡人”仅能用于太子或宗室亲王的自称。

      非宗室血脉的异姓王,哪怕被赐了皇族姓、入了皇室族谱,理论上也没资格自称“寡人”,而只能自称“孤”。

      可纵然有这些讲究,日常交流中,不论是太子还是亲王,都仍以自称“我”为主。

      若是在非正式场合下自称“寡人”,难免有种刻意炫耀身份之感,非但难显尊贵,反让人觉得做作,这就成“求荣反辱”了。

      可若是含怒自称“寡人”,那就又不同了,往往这意味着敲打泄愤与阴阳怪气齐飞。

      李绍荣却只当听不懂申王话里的不满,面不改色地继续跪在皇后面前,铁了心要打破叔嫂二人的独处态势。

      李存渥气得很,扭头朝嫂子看了过去。见嫂子以目示意他要沉住气,他只好硬憋住一肚子的火,拿着刀起身走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在跟亲嫂子避嫌。

      刘蕙心见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瞥了眼仍旧跪在面前的将领,五味杂陈地道:“起来吧。”

      虽说她对李绍荣存着怨气,可眼下也确实多亏了这人维护她,不然她家六叔还会没分寸地黏在她身边。

      李绍荣却仍旧跪地不起,低着头道:“殿下,臣本微末之人,幸得陛下与殿下恩遇,才位极将相。”

      “今日,臣未能护陛下周全,自知万死难辞其咎。待臣护卫殿下度过此次难关,臣就……以死谢君!”

      话到最后,李绍荣哽咽起来。

      他虽低着头,但刘蕙心还是借着昏暗的火光看到这人脸上滑下了一滴泪,落到地上,悄然无声。

      刘蕙心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这人哭得应该还算真心。

      可这份真心里到底有几分在为皇帝哭,有几分在为他自己的前程哭,谁又能说得清呢?

      李绍荣虽明面上在向她请罪,可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她的态度?

      刘蕙心心如明镜,虚扶了这位将领一把,“起来吧。若是此次能渡过难关,你便是我大唐的功臣。朝廷又怎会弃功臣于不顾?”

      李绍荣倏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他就这般逃过了问罪。

      但他很快意识到尊卑有别,立刻红着眼眶复又低下头去,哽咽道:“谢殿下恩容!臣定死效左右,以报国恩!”

      刘蕙心如今烦忧难过着,不想跟这人多打官腔,拂了下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李绍荣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起身告退。

      ……

      ……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继续狼狈赶路,总算在出逃的第十三日抵达了——太原。

      他们终究还是去了北都。

      只因先前抵达河中后,他们才惊然得知,原来李存渥的四哥永王已经先他们一步出逃了。

      如今河中根本就靠不住,他们只能拼命往北都跑。

      原本就只剩下数十人的队伍,在逃亡过程中不断溃散逃逸,就连负责保护他们的大将李绍荣也被乱民抓走了。

      到现在,哪怕加上刘蕙心和李存渥在内,他们这行人也只剩下了五人。

      他们这寥寥几人骑马驻足太原城下,分外落魄凄凉。

      而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北都巡检李彦超却根本不给他们开城门,“大王携兵前来,且未奉诏行事,彦超不敢擅自接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宗室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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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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