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华雪》君子九如

8、第七章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昆仑墟的风雪依旧在崖巅翻卷。

　　赤华树生得愈发葳蕤，年年花期，满树绯红如云霞，映得整片雪地都暖了几分。

　　那具白衣白发的身躯，依旧守在树前，眉眼间的温柔，从未消散。红衣女子的虚影，日日依偎在他的身边，像是一对永世相守的恋人。

　　这日，崖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缓步走来，他眉眼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冽的稚气，身后九条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摇曳，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记。正是重生后的狐玖。

　　当年，他以千年修为护住沈清辞，魂飞魄散之际，一缕残魂被青丘的先祖救下。先祖耗费千年修为，才将他的魂灵重塑。他渡劫醒来时，前尘往事如隔世云烟，唯有护着那株树、守着那抹红的执念，深深烙在魂灵深处。

　　少年走到树前，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触感柔软温热，竟与记忆里的温度重合。

　　“你就是……赤华树？”

　　他低声呢喃，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

　　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树影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

　　狐玖笑了笑，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背靠树干，从袖中摸出一枚野果，慢悠悠地啃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发梢，暖融融的。

　　他开始日日守在树旁。

　　清晨，他踏着朝露去天池边汲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树中沉睡的魂灵；晌午，他坐在树下晒太阳，对着树身讲些青丘的趣闻，讲山间的灵鹿如何蹦跳，讲溪涧的游鱼如何吐泡；傍晚，他会折一枝开得最艳的赤华，插在青石旁的土缝里，喃喃道：“这样，你夜里就不会孤单了。”

　　遇上风雪大的日子，他便化作九尾灵狐的原形，蜷在树根处，蓬松的狐尾将树干缠了几圈，替它挡住凛冽的寒风。狐毛暖融融的，雪落在上面，很快便化了。

　　有时，路过的仙者会好奇地问他：“小狐狸，你守着这株树做什么？”

　　狐玖便歪着头笑：“因为它是这里最好看的树呀。”

　　仙者们只当他是只贪玩的小狐妖，摇着头离去，没人知道，他守的从来不是树，而是树里的魂，是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温柔的过往。

　　他总觉得，这树里住着一个人。

　　他能感觉到树身里流淌的温暖灵力，能听见风吹过枝叶时，那细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浅笑的声响。

　　他常常对着树干发呆，指尖描摹着树皮上的纹路，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眼眶会微微发红。

　　“你到底是谁呢？”

　　他轻声问，“为什么我看着你，会觉得……好难过？”

　　树影晃动，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狐玖攥紧花瓣，将脸埋进膝盖，狐尾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角。

　　日子一天天过去，狐玖渐渐长大，眉眼间的稚气褪去，愈发俊朗挺拔。

　　他依旧日日守着赤华树。

　　他学会了用赤华花瓣酿酒，酿出的酒带着淡淡的花香，他会斟两杯，一杯洒在树根，一杯自己喝，笑着说：“尝尝？这可是我酿了三年的好酒。”

　　他学会了编花环，用赤华花瓣和忘忧草编成，小心翼翼地挂在枝头，喃喃道：“这样，你就更漂亮了。”

　　他还会在月圆之夜，对着树身吹奏青丘的埙曲，埙声清越悠扬，在崖巅回荡。

　　有一次，他梦见了一个红衣姑娘。姑娘眉眼弯弯，笑着朝他伸手，唤他“青妩姐姐”。他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惊醒时，掌心还残留着花瓣的触感，眼角湿漉漉的。

　　狐玖坐在树下，望着满树繁花，怔了许久。

　　他终于明白，自己守着的，从来不是一株树。是那场昆仑墟的雪，是那段相伴的时光，是那个红衣姑娘的笑，是那份藏在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喜欢。

　　风再次吹过，赤华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像是在抚摸他的头顶。

　　狐玖笑了，眼底的雾气散去，他伸出手，抱住粗糙的树干，轻声道：“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着你。”

　　“等多久，都没关系。”

　　昆仑墟的雪，落了又融。

　　赤华树的花，开了又谢。

　　青衫少年的身影，永远守在树旁，伴着漫天绯红的花瓣，伴着岁月流转，伴着一段尘封的、温柔的过往，岁岁年年。

　　不知过了多久，赤华树的花瓣遮住了狐玖的脸，一个明媚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狐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