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邻居(修) ...
-
“哗啦——”
海浪拍打着礁石，少年身姿清瘦，搬了张小木凳，乖巧坐在海边，纤细的手指翻开旧书。
“嗯？今天拿到的怎么是《小美人鱼》……”他的嗓音有些少年特有的沙哑，夹在泠泠的水流声里越传越远。
水面渐渐浮上一团脸盆大的阴影，几只触手探出，扒拉在礁石上。
一只粉红色的章鱼脑袋冒出，双眼圆溜溜，望着少年。
“今天也来找我了？”少年杏仁般的眼睛亮了起来，对着小章鱼晃了晃书页，“谢谢你每天都来听我讲故事！”
章鱼兴奋地拍打海面，激出细小的水泡，不断发出“啵啵”的破裂声。
“我叫林谕，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叫你啵啵吧！”有了观众的热情捧场，少年开始低声诵读：“国王、王后为王子选中了新娘，她是邻国的公主……”
读完一章，少年托腮稍歇，海风吹起衣角，露出截洁白的腰，上面有些青紫淤痕。
他看着唯一的听众，轻声：“啵啵，小美人鱼为什么愿意变成泡沫呢？”
今天的小章鱼似乎特别激动，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将少年清秀的面容映在眼里。
小美人，谕谕？
但章鱼没办法说话，只能“啵啵啵”地吐泡泡。它犹豫了一会儿，触手攀上礁石，圈住少年的脚踝。水滴溅在少年腰上，衬衣贴紧，他的身子在海风里显得更加羸弱。
章鱼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的体温是这样的。比夏季的洋流还要温暖，冰冷的海水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熨帖的温度。
触手越缠越紧，少年没有推拒，弯腰将小章鱼抱在怀里。
“啵啵，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要一直记得我。”
海浪声温柔，林谕在这个梦境中越睡越深，仿佛有呢喃从海底传来，带着淡淡的委屈：
“谕谕……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声音里好像还有些幽怨，梦里，林谕胸前的衣襟被章鱼身上的海水浸透，一片濡湿冰凉。
“哗啦！”林谕猛地睁眼。
意识回笼，天花板上一片深色水渍率先映入眼中。
水渍缓慢扩张，几滴水珠凝在边缘，摇摇欲坠。
“嘀嗒”滑落，准确命中林谕眉心，凉得他瞬间头脑清明。
林谕：“……”
他抬手抹掉水滴，坐起，被子已经湿了一片，水痕顺着锁骨向下，睡衣已然湿透。
三秒后，平静的清晨被一声哀嚎击碎：“天杀的！我昨天刚晒的被子！！”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在楼道内回荡，但门迟迟未开。
林谕被走廊的冷风一吹，胸腔里那点被冷水浇醒的怒气，以及上楼问罪的冲动，已经所剩无几。
楼上这户空置了很久，上周才搬来人，平时也就出现些再正常不过的走动声。
也许对方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桶？要不别计较这么多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他再三犹豫，脚尖几次转向楼梯口。
“啪嗒啪嗒”，门后终于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谕头皮一麻，邻里矛盾激情互砍的新闻涌上脑海。
完了，对方这么久才来，难不成是去拿了把菜刀？！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余光瞥向楼道小门，准备见势不对立刻开溜。
门“咔哒”打开，只露出一道缝，半张脸掩在其后。
对方浅褐色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瞳孔极黑，脸色苍白得过分，一看就很少晒太阳。
林谕从缝隙里窥见对方的粉色摇粒绒睡衣，下了判断：同类，这是个和我一样纯度极高的社恐死宅。
死宅能有什么杀伤力呢？何况这人的半张脸长得还挺好看。
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帅哥的神情十分复杂，憔悴中带着无措。不知是不是错觉，林谕感到那黝黑的瞳孔里还闪过一丝期待。
“有、有事吗？”帅哥严严实实地堵着门缝，声音沙哑紧绷。
林谕回神，指了指对方身后，语气平和：“你家是不是洒水了？我房间天花板和被子衣服都湿了。”
帅哥明显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撇，像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大型犬：“……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我赔给你。”
林谕又错觉对方的眼神露出些许失落。
他再次放缓语气：“不用了，你收拾一下，以后注意点就……”
“行”字还没出口，门哐地被关上了。
林谕：“？”
他被碰了一鼻子灰。这人怎么比他还社恐！
就在林谕犹豫继续等还是直接走人时，门又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掌心向上，托着一颗……
艳丽闪亮，足有半个拳头大的红宝石？！
门后传来的声音闷闷，“这个赔给你，应该够吧？”
林谕瞳孔地震。
不是吧哥们？真的假的？
宝石在走廊的黯淡黄光下，反射出数道火彩，闪瞎了林谕的双眼。他立刻镇定下来。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什么高品质玻璃配上顶尖切割工艺吧！
在这种光线下还这么bulingbuling的宝石，得值多少钱！怎么会有人随意拿出来送给邻居！
看这人脑子宅得都有些不正常了。算了，社恐何必为难社恐，放过他吧。
“真的不用了，”林谕摆摆手，甚至带上了一丝怜爱，“下次注意就行，我赶时间上班，先走了。”
他转身下楼。
直到洗漱完换衣服时，林谕才听到哐当一声，红宝石摔在地上，把木地板磕出一道细痕。
这东西什么时候被塞进他兜里的！
林谕捡起这颗冰手玻璃，犹豫一下，还是将它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和陌生人接触有点心累，只是块玻璃石头，他决定先留着。
弯腰取出挂在衣柜里的衬衣时，他的侧腰露出一截勒出了浅痕的皮肤，印子白中透粉，是熬夜加班趴在桌上小憩，被扶手磕出来的。
最近太忙，脏衣篓里的衣服堆成了小山，林谕手里的衬衣已经是许久没穿过的了，他披上，遮住印痕，才发现下摆上全是褶皱。
他只好叹了口气，从抽屉取出衬衫夹，直起身把夹子叼在嘴里，两手绕到背后将衬衫拉扯齐整，再用弹性带束上腿根，内侧最软的那团肉被勒出饱满的弧度。他用夹子咬住衬衫下摆，单薄的肩胛骨跟着耸动，白衬衫薄得透出背沟凹陷的阴影。
他低头扣夹子的时候下颌线绷紧，一头微长的黑发垂落，眉骨鼻梁挺立，在光线投映下形成一道清秀的剪影。
夹子扣得太上了……
转身时西裤包裹的地方堆起细纹，但他懒得再调整，忍受着金属夹子轻硌腿肉的不适，喉间溢出一声嘶嘶的气音，决定今天在工位上假装一个尸体。
把白衬衫规规矩矩地塞进裤腰，最后对着镜子正领带，林谕收拾妥帖，戴上副厚重黑框眼镜，颜值瞬间被封印。
红宝石在光线下反射出璀璨光芒，窗帘被风吹动，发出簌簌轻响。
林谕猛地回头，窗外树梢被风吹动，打在玻璃上。
“是风啊，真是自己吓自己……”他没有放在心上，转头出了门。
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从窗沿悄然探出，似乎长在了某种软体动物身上，贴在玻璃上，留下一点黏糊糊的液体。它的体色和外墙一模一样，完美地藏匿了起来。
眼睛盯着他消失的背影，许久，才悄然离去。
-----------------
“啪！”一沓A4纸被狠狠摔在林谕胸前，四散纷飞。
“林谕！你这个月要做的专题就放这种垃圾？！”组长唾沫横飞，指节笃笃地敲着办公桌，“文笔幼稚，套路陈旧，毫无看点！下个月再交不出像样的主题和征稿，你就自己写辞呈滚蛋！”
林谕垂着眼，没吭声，默默蹲下身去捡散落一地的纸张。
推文主题和稿件已被反复修改过，但他是个新人编辑，手上分到的大多也是新人作者，笔力和经验都有限。
他加班几天，按照商业眼光和读者偏好，仔仔细细给出了专业建议，却一直被嫌“管太多”、“没眼光”，甚至还被人指着鼻子问“你懂不懂网文”。
林谕只是沉默地抱着方案走出办公室，外面工位上一圈竖起的耳朵唰地收了回去，热情招呼此起彼伏：
“小林回来啦？正好，帮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一下，分成三份订好，谢谢哈！”
“小林，路过茶水间帮我带杯温水呗，要45度的哦。”
“小林……”
林谕一一应下。
茶水间里，唯一还算友好的同事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愤懑不平：“他们也太过分了吧！什么杂活都丢给你。”
“没事。”林谕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杯子，非常平静，“反正我手头作者不多，空闲时间多做点事，问题不大。”
“你也是好脾气……”小张欲言又止，盯着林谕被冷水冻得泛红的修长指尖，不忍道，“可是做再多也没用，那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老油条。”
林谕心下明了。
他所在的公司拥有网文界流量最大的站点，这个组又是时下热门的耽美大组，多少优秀毕业生挤破了头想进来。组长早就因为他空降，又是个闷葫芦不会应承，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他，下面的人自然跟风。
小张旁敲侧击：“你知道前天离职的老大哥吧？”
“记得，他手上有个大神，叫郁璋，对吧？”林谕倒好水，手上不停，开始复印。
郁璋，三年里坚持日更四万，内容囊括各种类型，好评如潮，积累了大量粉丝，稳坐网站头把交椅的大神作者。
这是每个编辑梦寐以求的宝藏。
“对对，就是那位！但是自从大神上本文完结，已经连续停更一周了，本来主编KPI都指望着他，现在急得头发掉了一大把，给各小组加了一堆业绩任务。”
小张趁机一把搂过林谕肩膀，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宽慰：“组长也是有点上火，你只是撞枪口上了。”
“嗯，知道了，谢谢。”林谕点点头，侧身避开小张的触碰，心里没太当回事。
他对大神的作品不感兴趣，对方只是断个更，和自己这种底层小编辑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谕做好一切，回到工位，右下角的聊天软件图标突然闪烁起来。
【ZY：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林谕的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心里像被羽毛轻拂，泛上点隐秘的甜。
ZY是一个月前，他在论坛里认识的网友。
当时他正对大神郁璋的早期作品火力全开，指出其结构与几本冷门佳作高度相似。
这都是林谕幼时的入门读物，他爱不释手，翻来覆去重刷了好几次，再熟悉不过。
彼时林谕刚刚入行，年少轻狂，噼里啪啦地打出一长段对比分析，义愤填膺地发表出去。
发完他又有点怂：不会要被大神的死忠粉开盒网暴吧？！
鼠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不决。
“叮！”不多时，便有一条新评论弹出。
【ZY：找到你了……】
林谕双手一抖，高度紧张：来了！没有硝烟的战斗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有理有据地迎战。
没想到下一条评论紧随其后。
【ZY：我失散多年的，最好的朋友。】
林谕：“……”
什么啊，原来是友军。麻烦下次不要分开发送，不然他的四十米大刀就收不回来了。
随后两人就郁璋早期作品的借鉴问题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深入交流，双方你来我往，欢乐吐槽，林谕直呼对方的阅读口味和槽点与自己高度契合，当即留下联系方式，一个月过去，已在聊天软件上点亮了友谊的巨轮。
人生啊，难得知己。
现在，林谕关了电脑上的聊天窗口，谨慎地左右瞅瞅。见同事们都戴上了耳机或在专注自己屏幕，他迅速掏出手机，躲到文件堆后。
【LY：组长今天又喷火了，感觉前程堪忧，正在物色下家呢~（鼠鼠躺平.jpg）】
【ZY秒回：可是……要不你再等等呢，也许会有转机。】
林谕撇撇嘴，不置可否。
能有什么转机？天降紫微星然后砸在我手里吗？
【LY：这儿的同事也不太好相处呢……】
他刚点下发送，组长办公室就传来一声惊呼。
“卧槽！”
紧接着门被推开，组长探出头来。
他惯常拧着的眉头没松，僵硬地向林谕工位招招手，语气却和缓了很多：“小林啊，你来一下，我们聊聊。”
办公区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数道视线明里暗里地向林谕聚焦。
他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起身，迎着无声的注视进门。
“你认识郁璋？”组长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
“知道的。”
全网能有几个人不认识这尊大佛？
“对对，你们有私交？”组长搓搓手，眼神发亮。
“没有，只是我单方面认识他。”林谕谨慎回答。
“真的？”组长身体又往前探了探，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描。
“嗯。”林谕不太适应这种注视，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强自镇定，但是耳尖已悄悄染上一层粉色。
难道他私下吐槽大神的事被发现了？不能啊……
“唔……”组长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随即向后一靠，沉吟道，“行吧，不管怎么认识的，从现在开始，他就归你负责了。”
他一拍桌，下达通知：“你当他的专属责编！”
林谕猛一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啊？”
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底层小编，去负责全网顶流的大神作者？！
但他是个，耽美小说编辑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邻居(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