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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泽兄,说起来子恒现在是在官学里读书吗?”丁远突然问。

      “是。”泽知颔首,“可惜檀先生早已辞了差事。”

      丁远道:“我家中的几个姊妹如今也在官学中。”
      说完他感叹:“自当年皇后那么闹了通,现下官学里女子也能一同入席,也不知是福是祸。”

      泽知虽是后来才进的学堂,但也听闻过关于皇后的一些事,被提起了那些道听途说的事,他心里颇有烦躁,想想大约还是惋惜的。
      他往窗外看了看道:“时间不早,某也不再耽搁丁兄的时间了。”
      说完他起身颔首。

      丁远也起身行了个礼,唤了小厮送泽知离开。

      等泽知的身影不见,丁远轻酌手边的酒,悠悠道:“这泽大人为何深夜突然来访呢……”

      身边常伴着的小厮低头不语。

      丁远叹了口气,回想方才与泽知的对话,又忆起在丁家的往昔,心里做着抉择。

      “大人大人。”有小厮冒冒失失地闯进,还穿着粗气,“您的腰牌找到了。”

      *
      宋宥初沉默地看着傅窈挤进人群,和表演人商讨着,然后亲自就着火棍吐了一长串的火。
      她觉得就这么和傅窈出门大约不是明智之举。

      傅窈瞧着却兴奋得很。

      宋宥初看着有些没趣,想找个地方安静呆着,但看傅窈一副没玩够的模样,也不好开口打断,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小姑娘上蹿下跳。

      百戏团的老板是个西域女子,对傅窈一见如故,拉着傅窈热切地要她加入。

      傅窈想得明白,但她也自知自己向来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好日子过得多了,偶尔当作乐趣玩几日也就罢了,长期干下来她怕是要疯魔,正经拒绝了百戏团老板的邀约。

      老板自是可惜,上下打量她一番依旧不死心:“姑娘瞧着也是富裕人家出身的,但我们路歧人也并非人人避之不及的行当,当今民风开放,从前也是有贵族公子向我们讨教的,我也是爱才心切,瞧着你如此光彩的演出实再不舍…姑娘,你大可以抽空时来与我们讨教讨教。”

      傅窈听着心动。

      老板拍了胸脯继续道:“我们朔风百戏团也并非什么不入流的杂演,前些年也是得过机会在皇帝跟前表演的。”

      傅窈心动了,她四周环顾,若是真要做什么,往后还是需要小姨帮忙打掩护的,但寻了半天没寻到宋宥初的身影。
      她愣了愣,没来得及给百戏团老板回复,拔腿就从人群里钻出去。

      宋宥初也不知怎么,好端端站着,然后就眼前一黑,醒来时就被束缚住了双手双脚,在潮湿的角落里,周围都是干草堆,不由想到了白日里叶秋的境况。
      她挪了挪身子,干草随着响动。

      坐在屋子中央的人注意到她,立刻点了烛火走到她面前。

      宋宥初在烛火里看着来人的脸,回忆了许久还是不知道是谁。

      男子黑瘦黑瘦的,看着路还有些走不稳,一张嘴牙齿黝黑凌乱,还缺了不少:“我认得你,你是皇后。”
      他说着,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尚且稚嫩。

      听到被道出的身份,宋宥初垂下眼睫,连呼吸都轻了。

      男子不知从哪儿拿出了刀,烛火也往前怼到了宋宥初眼前,热量在她脸上蔓延,宋宥初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你不是死了吗?你凭什么活着!”
      男子嘶吼道。

      宋宥初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男子忌恨于她的平静,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使劲摇晃她的头。
      “你凭什么活着,你不应该死了吗,凭什么你活着所有人都死了!”

      宋宥初也想知道,为什么她活着。

      不知是在哪儿的屋子,四面着漏风,将男子手中的烛火吹得一跳一跳的。

      宋宥初发呆似的看着烛火,然后问:“你家人是?”

      “你也有脸问!”刀锋贴着她的脸滑动。

      “你说了,我也好死得明白。”宋宥初慢条斯理地道。

      刀尖抵上她的脖颈。
      “你可记得给你家偏房洒扫的沈娘,你可还记得在你家提夜壶的小厮?你当然不记得了。宋家人作恶,凭什么要我等贫贱之人陪着一起死!我们不过糊口饭,上了谁家也是干一样的活计,你们的福我们从来没享过,倒是要死了也要被拉着一起死!凭什么!”

      宋宥初确实不记得,她除了去宫中读书,几乎不与其他人见过面。她在宋家一年里去正厅的日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宋丞相向来觉得女儿家是要嫁给别人家的,须得恪守闺阁礼仪方能得个好价钱,连长姐幼时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诛九族牵连之广,宋宥初是知道的。
      皇帝上位以来威严不足,手段愈发狠戾,她是见识过的。

      “你,不是说愧对百姓饮酒自尽了吗?你凭什么好端端活着!贪生怕死的畜牲!”

      我不是。
      宋宥初很想说点什么,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的双腿被寒风吹得愈发僵硬,她叹了口气。
      “那你绑了我,是想杀了我以赎罪,还是想折辱我?”

      她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好像在聊着事不关己的故事。

      男子气于她的态度,好像胜券在握一样,仿佛此时处于下位的还是他。
      刀锋在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痕,外强中干的模样道:“你现在是在我的刀下!你尖叫啊!你害怕啊!你凭什么这么淡然,凭什么!”

      “抱歉。”宋宥初轻声道,“我只是不知死有何惧。”

      男子握着刀的手在颤抖,最后哐当一声,刀落在了地上。

      他捂着脸放声大哭:“你走吧。”

      宋宥初低头看着地上生锈的缺了几个口的刀,鼻尖发酸,但她没有动作。

      “你快走,你为何不走!”男子呜咽,一边胡乱扯掉松松系着宋宥初的绳子。

      宋宥初的手腕酸疼,却也没有再活动。
      她问:“你往后如何打算?”

      她没等男子说话,从袖口中将所有银票荷包一应拿出,一排排整齐地放在面前。

      “对不起,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也只有这些了。”

      “谁要你的臭钱,民脂民膏来的东西又要来施舍我了是吗!”
      地上的银钱被推得散乱。

      宋宥初想了想,犹豫从地上拾起刀,将刀抵在自己胸前,来回比划。
      “你若要我偿命也未尝不可,刀虽是钝了些,但找准地方也能一击毙命,还请你往后平静地生活下去。”

      男子被她吓到了,一掌拍掉她握刀的手,脚下没稳,往后倒,手脚并用惊恐地往后挪了几步。

      宋宥初不解,又拾起刀道:“你莫要担心我死了你要受牢狱之灾,我这是自尽,刀口的方向和力道都是证明。对了,只是我还有些忧心之事未完成,你若是有余力,可否帮我将此物递交给…”
      她想了想,才发觉没有可信之人,自嘲一笑才道:“帮我给泽大人吧,就是如今的丞相,你要是见不到,便去找平王府的小郡主,她常在外活动,找到她不难。对了,还有一事……”

      她还没说完,男子颤抖着结巴道:“你你你有事自己去办,你们贵胄人别想着再使唤我。”

      宋宥初愣了愣:“我这并非与你说玩笑。”

      “我也不是在说说,说玩笑!要要,要做什么你自己做去!要死你自己找条河自己跳去!”

      “河?你说得颇有道理。”宋宥初一副顿悟的模样点头,若有所思道,“为何从前我没想到。”

      男子吓得拔腿就跑,一把拉开破屋的门,人就不见了。
      留着风在呼吼着拍打着破烂的木门。

      宋宥初的手早已冰凉,风一吹,更是冻得没劲,哐当一下,手一松,刀又掉在了地上。

      她全身无力地靠在潮湿阴冷的墙上,回想起了那日与皇帝四目相对,饮下毒酒的场景。

      明明也是算好的,我为什么没有死呢……
      她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没有死呢……
      眼里盛满了泪。

      *
      先遇到宋宥初的是泽知。

      从丁知府宅中出来后,泽知没有马上回府,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家呆着的人,母亲从前耳提面命让他读书考取功名,真考取上了,母亲又耳提面命地让他记着族中的恩情,让他务必从族中挑选一位妻子。
      这些话听多了,也不爱听了。
      弟弟是个活泛的人,但于读书之事却不太上心,虽说他已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但他自知根基未稳,朝中云波诡谲,若是哪天遭了什么难,又担心幼弟不能自保不能护住母亲,他总是忧心这些忧心那些,以至于回去见到弟弟,不免又要操心他的功课。

      只有独处的时间才是属于他的时间。

      就这样漫步到了人迹罕至的河边。

      河边有个姑娘,站在河岸,河水没过她的小腿。

      他停下脚步,但也没有出声。

      夜里静得很,远离了人群,就是风拂过的声音都有清晰的响动,更何况人踩过枯叶的脚步声。

      宋宥初转过头,与来人对视。

      是见过的人。
      泽知认出了河中人。

      “白日里正想着去寻姑娘,可惜姑娘不在府中。”泽知道。

      宋宥初颔首:“白日里有事,出了门。”

      “河水凉,姑娘上来坐会儿吧。”
      泽知在岸边找了块石头,自己坐下了。

      宋宥初想了想,提着衣裙往岸上走。

      “这河水浅,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想做傻事。”
      宋宥初光着脚在岸边的石头上踩了踩,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拭,然后穿上放在一旁的鞋。
      收拾好后,毫无顾忌地坐在了泽知身边的石头上。

      “今日是我做得不够妥当,应该先知会姑娘的。”泽知道。

      宋宥初摇头。

      泽知又问:“明日我若是想去府上拜会,姑娘可有时间?”

      “你寻我是做何事?”

      “子恒顽劣,我是知道他的性子的,但他此番算学成绩大有提升,询问后才知是姑娘的功劳,一方面是想感谢姑娘,一方面是想询问姑娘可有意愿上官学授课?”

      “你竟有这样的本事可左右官学的先生?”宋宥初奇异道。

      泽知微笑:“虽说县官不如现管,但官学中子弟颇多,都是未来的治国之才,想必陛下也常关心官学的事。”

      又说到皇帝,宋宥初分了心。

      泽知又问了遍:“不知姑娘可有意愿上官学教授算学?”

      “从前官学从未有过女子教学。”宋宥初淡淡道。

      “可从前官学里也从未让女子读书。”他接得很快,抬起头望着河对岸感叹道,“听闻皇后娘娘幼时先是得了恩典在宫中做公主的伴读,但君子六艺,公主不必样样都学,她跟着公主,也只学了点四书五经。后来…后来她还留在宫中学习,因不满课业将她排除在外,只身带着书本去谒见了先帝,最后得以与皇子们同席。”

      宋宥初听自己的事觉得全身怪异,上下打量他,疑心他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倒是头回听说这样的事。”宋宥初说。

      事情是这样的,但又不是这样的。
      她八岁那年得了恩典做六公主的伴读,每日上宫中成了她得以出门的契机,她并非喜爱读书之人,只是不爱被关于家中成日对着女戒女工发呆。
      后来六公主落了水,宫里也不需要她了,她着急,急着想留在宫中。
      然后她找上了当时的太子,也是如今的皇帝。

      太子问:“六公主落水时你在何处?”

      彼时太子也不过十岁,却瞧着深沉。

      宋宥初道:“正在亭台水榭为六公主准备茶点。”

      傅容把玩瓷器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你可瞧见什么了?”

      宋宥初垂眼躬身:“什么也未曾瞧见。”

      “你最好以后也什么都没瞧见。”

      “臣女恳求继续留在学堂读书。”宋宥初跪下。

      然后她就留在了宫中的学堂。

      至于找上先帝,那是后来的事了,纯粹也是她不想在宋府里多呆罢了。

      但细数下来,这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想,如若再来一次,她未必会选择一样的道路,早早窥得了皇宫的诡谲,却因一心想逃离宋府而自愿入局,未必是好的选择。

      泽知感叹:“陛下继位后感念皇后曾经闯紫金殿之事,下了旨,官学中也让女子入了席。”

      宋宥初心想,大约并非如此,女子入学也不过是个幌子,皇帝怕是真正要让入官学的是寒门。
      这位新丞相正是这样例子。

      但她只是笑笑:“我不便上官学教书,泽大人还得另寻良人了。”

      “为何?”泽知瞧着急切了些,“我见过姑娘写给小郡主的教学手册,姑娘于算学的造诣非是常人能比,此等良才若是恪守闺阁岂不可惜?”

      “泽大人。”宋宥初看向河面,河面是波光粼粼的月影,“这世上有才之人多的是,未必都能得到善待,未必自认为某项事情是长于他人的才能,也未必都愿意接受加官厚禄去泥潭里翻滚。”
      她拨动手边的野草兴致缺缺:“前几日我去了京郊,那里有妇人仍用着快要散架的织机,我当时想我读过许多的杂书,我知晓如何改造这些织机,不过是按照书中所写最先进的样式打造,但有人告诉我,她们需要的不是标准繁复的织机,而是适合她们织物、能用着顺手的工具,她们与我说了许多,是我这辈子从未知道的事情,譬如有人觉得提综未必需要双手去做,可以在下方下个可以脚踩的踏板,在上方安个木桩,两者相连,这样手可以专门去做投梭和打纬;还有人说可以在边上再安个桩,错开前后的纱层,如此换层便能更方便。”

      泽知一下就明白了她想说的话。

      他叹了口气,苦笑:“我亦知晓世有才能者多在民间,我入朝为官,也是希望能让有才者人尽其才、劳动者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你知道,官场不是这样的。”宋宥初确定道。

      长久后,泽知道:“我已知晓姑娘心意。今日一番畅聊深觉投缘,畅谈竟夕,实属叨扰过甚。”

      宋宥初被风吹得冷,掩了掩衣襟:“我并非好为人师,只是有时深觉如履薄冰。”

      这也是泽知想说的话。
      他想,他很难再遇到这样投缘的人。
      这样安静地坐着,竟也能让心中郁气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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