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夜色已深。
王府门外已点上了灯笼,荧荧微光洒落在门外的石狮子和一层层的石阶上。
宋宥初被傅窈拉着出了门,在门前停下,喘了会儿气。
傅窈哀其不争地看着她喘:“小姨,我说真的,哪天你想去搬空福宁宫,我一定首当其冲给你做苦力。”
有人站在石狮子旁的阴影里无奈地笑了下。
但宋宥初和傅窈没有注意到。
傅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小姨,你该锻炼锻炼了,你这身体素质,万一去福宁宫搬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要怎么跑啊。”
“知道了。”宋宥初被她说得烦,干巴巴地说了句话。
傅窈见她好多了,就牵着她的衣袖继续往一旁走,很快两人就消失在了转角。
过了好一会儿,阴影里的人才慢慢走出,身后跟着身着常服的内侍,半躬了身子叫了声“陛下”。
傅容站在灯笼的荧光下,背着手,看着另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道:“回宫罢。”
内侍答:“是。”
宋宥初被傅窈拉着快步走,在转角处还是不自觉地往身后看了眼,但黑暗处什么也看不到。
*
泽知从赌庄里出来,先是在街上转了一圈,等到了傍晚十分才拐了个弯,往京城知府丁远的家中去。
他与丁远曾做过同窗不假,他出身贫寒也不假,丁远是丁家人也不假。
泽知于小路上踱步,想起了同窗时的不少事。
那时他尚且十八,父亲因病走得早,母亲身体也未见得好,好在曾经的乡试会试考得不错,故而得了族中照拂,给了他银两上京。
银两并不多,家中幼弟还小,此外还有诸多事务只能他一人扛起,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住在郊外破旧的草屋中,日日往城中走,处处竖着耳朵听闻城中各项杂事。
终于某天在茶馆里遇到了谈论文章的官宦子弟,那天是他头一回忍痛花了重金才得以在这样高挡的茶馆里坐下,那天也是他头一回见到丁远。
丁远当时并不是官宦子弟的中心人物,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像个小弟,时不时说两三句捧哏。
穿着墨绿色锦缎衣服的男子浅酌一杯后满意道:“今日这酒着实不错。”
他身边穿着青灰色华服的人提醒道:“华兄,可别再喝了,你可别忘了咱们今日来所谓何事。”
“这有什么,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按照往日里的时间,这檀老还需一刻钟才会来呢,咱们兄弟先尽情地聊!”
青灰色衣服男子面色犹豫,但到底没说什么。
另一深灰色常服的男子一把按下对面人手中的酒,神色严肃:“别喝了,把你要背的东西再背一遍给我听。治税策可不是什么简单文章。”
“都背了那么多遍,怎的现下还要背。” 墨绿色锦缎衣服男子不耐烦。
深灰色常服的男子紧缩眉头:“你可知这檀老是谁?那可是当年先帝钦点的大儒,便是当今也要敬上三分,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机会,你莫要因小失大。”
“知道了知道了兄长,你个武夫又不懂这些事,我自有分寸。”十分烦躁的声音。
丁远在一旁没出过声。
泽知在一旁默默记下题目,心中开始梳理起论点。
过了会儿,绿衣男子又开始小声说话了:“你们可曾见过皇后娘娘?”
“慎言。”灰衣男子出声提醒。
“兄长,再不说话我就要闷死了。”
灰衣男子脸色难看不少,像是生了气一般,一甩衣袖离开了茶楼。
绿衣男子冷笑一声:“终于把瘟神赶走了。”
“他虽是你庶兄,但这般,会不会不太好?”有人小声问。
绿衣男子笑道:“有何不好,他一个小小庶出,竟敢管我一个嫡子,我看他才是反了天了,不说他了,我与你们说说这皇后娘娘,怎么,你们见过没?”
泽知被一旁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皱了眉,被迫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东西,转了方向,企图背着这群人,继续梳理心中的文章。
其他人摇头:“这皇后娘娘向来深居简出,就连她在闺阁时都不曾出过门,我们怎会见过。”
绿衣男子笑得一脸得意:“上回我今宫见我家表姑时见到她了。”
“怎么样怎么样?”周围人凑近问。
绿衣男子露出一脸嫌弃样:“一般,一脸呆傻,还不如春绣阁的姑娘。”
说完露出猥琐的神情,周围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泽知下意识皱了皱眉。
“丁远,你怎的不笑。”有人点了丁远的名。
丁远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啊?”
绿衣男子嫌晦气一般:“算了算了,管他作甚,呆子一个,不说别人还当你是宋家人呢。”
“华兄说得是啊!”有人一拍手附和道,“华哥不说我都忘了,这宋家后人莫不是祖传的呆傻,他们家那个庶子不就是个傻子嘛!”
绿衣男子轻哼一声,一脸得意:“宋丞相自个儿努力有什么用,这家族之计,还得看长远,我们丁家子嗣庞大,各个聪明绝顶,过不了两年我们丁家就能超越他们宋家成我大晟第一家族。”
泽知闭着眼,心里默念着脑中打好的框架,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听耳边的声音。过了会儿,他实在没法忍受这污言秽语,睁开眼从窗户往楼下一瞥,无意间看见了一个身影,即便从未见过,也让他心中笃定,在桌上留下了数日来积攒的钱财作茶钱,疾步下楼。
在茶楼门前,他四处梭巡那道身影,推开一层层的人群,喘着粗气到了那道身影面前,拱手,迟迟未起身。
“先生留步,曾闻先生为求良法周游四方,小生曾于乡野之间,悟得一孔之见,或可补全先生之策。”
留着长须的老头抚须未言一语。
泽知仍未起身,身后却起了凉汗。
但他再没有其他机会了。
自古科考无门无路者便难以出头,白丁之家能出个童生便是祖坟冒了青烟,但他不甘心止步于此。
“走吧,寻一僻静处聊聊。”
老者终于发话。
泽知未抬起的脸浅浅荡起笑,终于闭上眼疏出了气。
在转身要跟上老者时,他瞥见了道浅青的身影,是方才茶楼上见过的始终沉默无言的青年。
*
“所以泽兄。”还未褪下官袍的丁远在小厅接待了泽知,“这么晚了来我府上是为何事?”
泽知坐在一边,直视着门外,一眼也没往身边人的方向看,他浅酌了口茶问:“你家中那位嫡出的堂兄现下在做何差事?”
丁远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人,回忆了下道:“似乎是没做什么,自他打死了个办差事的胥吏,家里掩了事后就只让他巡逻巡逻家里的产业了。”
“哦。”泽知又喝了口茶。
“你如今官拜丞相,可是陛下近臣了。”丁远试探。
泽知笑了,放下茶盏:“京城知府大人也是陛下近臣。”
丁远苦笑:“我这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论起亲属,陛下怕是不愿与我多说半句话。”
泽知不语,只是浅笑。
丁远倒没觉得什么,从前他话便少,继续道:“我今日与皇城司的萧大人夜巡了南北两街,故而回来的晚,回来时看着满大街的灯火突然想起了我们读书时的光景,那会儿考前的半年也是这样节前,你也不与我们一道玩,只一人关在屋子里读书,还有人笑你是要考状元,没成想你果真成了状元。”
泽知也想到了那时的事,其实也没过几年,彼时他受了檀老的恩泽,进了子弟们读书的书院,才在京城有了真正落脚的地处,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生怕辜负了老师的期待,也生怕辜负了家中的起待,更怕辜负自己一意孤行来京城的初心。
那时他读遍状元的文章,无不是鲜艳的辞藻与赞颂帝王的美言,他很困惑,但那时他第一次有机会读到曾经状元的文章,这是乡野之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文献。
他曾问檀老心中之惑,檀老只告诉他,如今新帝初立,他大可放弃这些过往文章,寻找针砭时弊之策。
他赌对了。
也是,听闻如今的陛下也曾是檀老的学生。
“陛下如今重寒门轻世家,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泽兄,我与你说实话,我这位置能坐到几时我也未可知,或许哪天就成了陛下开刀的出头鸟。”丁远苦笑。
泽知想到近日皇帝的嘱咐,心下觉得丁远确实敏锐,勾结黑党开设赌坊,轻也是个不察之罪了。丁家确实胆大,丁远也未必不曾纵容他们。
“你如今已是京中的知府了,还在丁家说不上话吗?”泽知轻扣茶盏问。
“丁家或许差一个知府,但丁家不差一个进士子弟。”丁远叹息。
泽知思考了片刻。
“但陛下既选了你做这京城知府,选的也未必是一个如日中天的丁家人。”他已有所指地提点了下然后切开话题道,“听闻丁兄近日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了,想来很快就能喝到丁兄喜酒了。”
“你别说这个了。”丁远苦着脸,“无非是各个世家间的生意,可这生意就如同一层窗户纸,一戳便破,你看便是帝后曾经那般情义,如今也是这副下场。”
泽知没说话。
“泽兄你是不懂身在世族的苦啊。”丁远啧了口茶,又觉得不够味,唤了侍从上了壶酒。
“一起喝一杯啊泽兄。”
泽知推拒:“不了,明日还有事要办。”
“是了,泽兄如今是陛下身边红人,自是多的是要事。”丁远自己倒了酒一口灌下。
泽知自然品出了些酸涩味,但他自觉没有必要对此回应什么,过了许久才道:“初入书院时,我们这个年纪还在书院的也不多了,多数走了家中荫蔽去当了官,也就你我尚在科考中,那时我不与你们说话,只是因为我觉得与你们说不上话。”
“哎,泽兄,这话多说说也就说得上了,你瞧你现今不是与朝廷的官员们处得不错啊。”
也不是。泽知想,身份从来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从前即便说了话,子弟们也当是施舍,但这些没必要与丁远说,再如何说丁远也是丁家人,他再怎样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喝了酒的丁远说话更大胆了:“我记得这皇后娘娘也是个不爱同人说话的人,倒是与你一样。”
说完他回忆道:“从前只听闻她算学好,宋家得天子青眼,她幼时便与皇子一同学习,我们这些人更是未得见到底如何好咯。听说她的策论与算学天壤之别,不过学不好便学不好,女子学什么策论,又不去考科举。”
我读过她写的文章。泽知心里默默想,他没说出口。
是在檀先生的书房里读到的,檀先生将教过学生的所有作业都收集成册,放在书房的一角,他有幸拜会檀先生的书房,无意中读到了那篇文字隽秀的文章。
可那并非胸无点墨之人。
泽知也想问檀先生,为何要给出如此低的分数。
但他从未问出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