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血千年》风吹雷同

2、第 2 章 夹竹桃

　　七月，贺兰生出了投河去死的念头。

　　这日午时，她到了河畔才发现，河里也没地方让她投，水里全是光膀子的，个个漂在水面上像死猪，这怎么跳？

　　贺兰只好沿着这条河走，看树，看路，就是不看河。那群男人的欢声笑语让她恶心，她想朝他们扔块石头，但那样必然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她便没有这么做。将死之人不想临走还招惹些腌臜东西。

　　贺兰一路走一路擦汗，却并不知道要到何处去，她只是顶着大太阳走，为了寻到一个绝佳的墓地，好像不会累似的，卯足了劲。如果她将这股劲头使到活下去这件事，那她大抵会成为临近几个村子里少有的长寿老人，但这件事情对她的价值等同于一块发霉的烧饼。

　　路上偶尔会路过几棵树，贺兰心想，树真是好东西，喝雨水，吃尘土便能长得繁茂高大，给不讨喜的夏带来一点叫人依依不舍的东西，也给颓丧的贺兰带来一点凉爽的死前回忆，贺兰记住了这几棵好东西，继续前行。

　　终于，她走到了一座驿馆。不知怎么想的，她就走进了院中，晌午头，一些小厮坐在檐下，被阴凉压得佝偻了身子。院中有着淡淡的牲畜粪便气息，贺兰扭头看，马厩里挤满了马和驴，甚至还有两头骡子。在路上，它们驮人或者驮粮食，其实是有高下之分的，可如今歇了脚，便全是畜生，都是干活的，若是还分贵贱高低，多招笑啊。但马似乎并不这么觉得，有意地与驴和骡子划分距离，尽管那种粪便气息已经遍布驿馆。

　　贺兰在驿馆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去死的地方，她只好又出了门。

　　在驿馆不远处，有一茶摊，就在路边，一张茶摊幌子，一顶简陋的棚子，几张小桌和马扎，便组成了这个茶摊的全部。乍一瞧，里面座无虚席，客人都是些苦力模样，有的掀起半截汗衫泄汗，吵吵嚷嚷说这些下三路的笑话，时不时便激起一阵哄笑，和驿馆是两个天地。

　　贺兰停下了脚，在滚烫的日头底下站着，任由汗水像蝌蚪似的在她身上流。那种流动感是很清晰的，汗水流过的皮肤，要凉一些，但贺兰并没有感觉，因为她瞧见了一辆马车正从茶馆那侧过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地界儿，那便死在官道上好了。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为数不多的马车中挑一辆倒霉的来撞死自己。

　　然而直至酉时，□□湿的衣裳已经又晒干了，贺兰也没有冲到路上。

　　马车太少了，而且，马夫要承担她精心设计的死亡，可马夫又做错了什么？她觉得死也要有道德。

　　贺兰只好再次上路。路过茶摊时，客人已经减了大半，稀稀楞楞的，只有几个人。

　　她随便一瞟，便不由自主地看向最角落的年轻男子，他也穿着汗衫，但没有像刚才那群汉子一样半掀或者全脱，只是规规矩矩穿在身上。他正拎着一壶茶自斟自饮，像喝酒一样潇洒惬意。贺兰头一回见这么自在的人，他引起了她的注意。

　　茶馆老板笑着过来问贺兰：“来一壶？”

　　贺兰想了想，道：“来一碗高沫。”

　　“好嘞，一碗高沫。”老板提起茶壶，长长的壶嘴里淌出了茉莉的香气。

　　贺兰端着碗，坐到了那人面前。

　　他手边有一把蒲扇，和几枝她不认识的花，纯白花朵开得正盛，夹着几片翠绿的叶，好闻到上瘾。贺兰不由深嗅。

　　那人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茶中，他喝得悠悠然，浑然不在意贺兰的靠近。这时贺兰才瞧见，他的茶也是最廉价的高沫。

　　贺兰问：“这是什么花？”

　　他放下半端的碗，指了指那白色的花，“你是问这个？”

　　贺兰点点头。

　　他却哈哈笑起来，“很好闻吧？”

　　贺兰又点点头。

　　他摘下一瓣，放进了自己嘴里。

　　贺兰吃惊地问：“这花还能吃？”

　　这次换成他点点头，可他依旧没告诉贺兰这花的名字。

　　贺兰只好又问一遍，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孤寂的神情，又好像是得偿所愿。

　　他张了张口，可比花名更早出来的是一口鲜血。血挂在他嘴边，滴到了他的汗衫上。

　　贺兰看他强撑着喝完了那碗高沫茶水，却很快又喷吐出来。茶水鲜血溅到了白色花朵上，艳丽至极！

　　周遭的人全都惊得站了起来，他却已经趴到桌上断了气。

　　茶摊老板仓皇失措，吓得哆嗦，一旁的茶客指着桌上的花尖叫：“夹竹桃！快扔远些！”

　　贺兰盯着那花看了看，上面有星星点点的红。为什么要将这么美、这么香的花扔掉？她不解，只好将所有的花都塞进嘴里，永远留下它最美的样子，和这个炽热的七月天，和凉快的树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