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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里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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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名齐湘,可如今谁还记得呢?
人们只认得“七里香”,那个能将鸡屁股烤得七里飘香的女人。
十年前,当第一个食客醉醺醺在巷口喊出这个诨号时,她似乎有些欣喜,迟钝的、不确定的开心。
于是,她让这名字长进鸡肉,渗进鸡皮,连同她自己一起融进炭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烤签穿过皮肉,油脂滴进炭火,香气飘满七里街巷。
十年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烤过的鸡屁股能堆成小山。鸡屁股滋滋冒油,日子却越来越干。
今年,她二十五,没人再知道齐湘是谁。
今日是腊月十五,明日便是“尾牙”,是各商户酬谢土地公的日子。
她瞥一眼空荡荡的供桌,忽然觉得冷,又瞥一眼炉子,炉火烧得正旺。
她将身上的两件棉衣都裹紧。
还不够。冷意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叫人抓不住。冷得像死了一样。
想了想,她决定出门去给土地公买些祭品,临出门,她往怀里揣了一把匕首。
脚步自行其是,待她回神,她正身处一片竹林之中。
离她要去的闹市相距甚远。
在此地生活十年,她甚至从未知道这片竹林的存在。
鲁地腊月,万物衰颓,唯有这片竹子绿得飞扬跋扈。竹竿挺拔直冲云霄,不顾一切;竹叶摩挲,沙沙细响宛如魂灵耳语。此地静得骇人,却又勃发,这死寂的生机,诱人深入腹地。
七里香忽地想起,自己最爱竹子,却从未见过。如今一片竹林骤然出现在眼前,像梦一样。
她笑了,就是这里了。
匕首一直在兜里。
一个烤鸡屁股的女人,不必防身,但需要凭借它来奔赴心向往之的死亡。
利刃贴上手腕,冰与凉相触,分不清是她的身子更冷还是这铁更冷。
右手手腕上,十三道旧疤整整齐齐,她在没空去死的时候,便用烤签一道道拉出来这些口子。
每拉一道,火更旺一分,每流一次血,翌日的鸡屁股便更香。
她想,或许她本就不必供奉土地公,她的生计,是用求死的念头饲养的。
第十四道口子裂开。
血涌出来,浓稠如泥浆,慢吞吞往下淌。
她杀过鸡,鸡血喷溅欢腾,可她的血,却似淤积了十年的油垢,黏腻地不肯从身体剥离。
时间也被黏住了脚,太慢了,她等不及了。
两件棉衣敞开时,寒气扎进胸膛,她没有一丝犹豫,刀锋向下,刺入,横拉。
原来人的肚子是被这样打开的。
原来人的肠子长这模样。
她头一回看见自个儿的肠子,有些新奇意趣。
肠子粉白青灰,是一种说不清的丑陋之色,盘盘绕绕,冒着热气。
怎地还不死?
她真的等不及了。
手指探进去,握住一截肠子,滑溜溜,湿濡濡,比她的身子要热得多。她用力一扯,肠子比鲜血听话,果断地离开身子。
手起刀落,她如折断烤签一般,斩断肠子。
粪便泄出来,满地凌乱的红色变成一种污浊。
腥气,秽气,铁锈气喷薄,污染一片清冷竹林。
袖口被血液浸透,但她此刻无暇顾及,她有更紧要的事情。
双手顺着肠子捋下去,七里香将其中污物挤得干净,动作娴熟得惊人,就像十年来,她无数次将鸡肠处理干净。
现在,她将这截属于自己的肠子抻开,将它缠上脖颈,一圈、两圈、三圈……整整六圈,像一条温暖的围巾,倒真叫她不那般冷了。
一心求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绞紧自己的肠子。
倒下去时,冰冷的身体砸进那瘫红与污的泥泞之中,不疼,只是冷,冷得颤抖。
但此刻的冷,终于和死人的冷一样了。
她静静地仰面看天,彻底放松下来。
阳光在竹叶的缝隙中飞舞,清冷竹林的香气如此美妙,将所有腥气秽气一扫而空,漫天竹叶开始晃动。
竹涛声渐渐远了……
她强撑起最后一个微笑,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