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帅哥脑洞场所》秦观澜

2、初一的初至

　　我死去第三年冬天，屋子终于租了出去。
　　搬进来的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望着屋内积尘的光线，像在辨认什么。房东搓着手，语速很快：“暖气刚修好，窗户有点漏风，不过年轻人火力旺……”
　　他没提三年前那个雪夜。当然不会提。
　　我悬在天花板角落，看着他签下名字：初至。笔迹有些眼熟，墨水洇开了一点。真巧，我叫初一。死的那天，也是大年初一。
　　初至不太爱说话。他花了整整一天打扫，动作仔细得过分，连墙角缝隙都用布擦过。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擦拭我当年倒地时触碰的那块地板。他的手指在那里停顿了几秒，指尖微微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墙壁，最后落在电视柜上方——我习惯待的位置。我们“对视”了整整一分钟，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深得像口井。
　　我以为他看见了。但后来发现，他只是喜欢发呆。
　　周一到周五，他基本在学校。朋友不多，因为他很“呆”。不是迟钝，是种抽离，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始终悬浮在身体几厘米之外，观察着这个世界，也观察着自己。这种状态，我太熟悉了。
　　我开始做些小动作。推上他忘关的窗，翻看他摊开的书。书页间除了笔记，偶尔有潦草的涂鸦：扭曲的线条，重复的名字，或者一个简单的日期。
　　直到那个雨天。
　　他浑身湿透回来，头发贴在苍白的额角。我明明放了伞。等他进了浴室，我拎起滴水的书包——轻得反常。拉链拉开，没有课本，只有一叠浸湿的纸。
　　最上面一张，黑色马克笔，字迹几乎戳破纸背：初至，你怎么不去死？
　　我的意识凝固了。手指颤抖着翻动。辱骂，诅咒，丑陋的涂鸦。笔迹各异，恶意同源。一张，又一张。有些墨迹很新，有些已经晕染模糊，像是被反复打开看过。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平静无波。
　　我猛地“转身”。他站在那里，水珠从发梢滴落，眼睛却直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不，是看向我手中的纸。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叠湿透的罪证上。
　　“谁在那里？”他问，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了然？
　　他没等我回答，走过来，蹲下，从我“手中”拿过那些纸。他的指尖冰凉，碰到我无形的存在时，我感受到一种细微的战栗，不知来自他，还是来自我。
　　“他们说的对。”他看着那些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是应该去死。”
　　那晚，他没睡。坐在我曾常坐的窗边，看雪。我也在，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凌晨三点，雪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告诉我，死……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身体，却感到心脏的位置猛地一抽。我集中意念，推动桌上一支笔。笔滚落，“啪嗒”。
　　他转过头，看着笔，又看看四周。眼里那点了然，更深了。
　　从那天起，一种古怪的默契生长出来。我用闪烁的灯光，摆动的窗帘，滚落的书本回应他。他开始对空气说话，讲述那些无法对活人言说的一切：被丢弃的作业，厕所隔间门上的涂鸦，体育课上永远无人传递的球，还有镜子里面目模糊的自己。
　　“他们说我是怪物。”一天夜里，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额头抵着膝盖，“因为我总是一个人。因为他们觉得……我在和不存在的东西说话。”
　　我在他面前，让书架上一本旧书滑出一半。他抽出它，是我生前藏起的日记。他翻开，手指划过那些字句。那些孤独，那些对窗外积雪的漫长凝视，那些在笔记本边缘画下的、无数个自己的侧影。
　　“初一的雪，初一的结束。”他念出最后一页的字，指腹摩挲着纸张，像在触摸一道旧疤。
　　他抬头，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我所在之处。“你也是……这样结束的吗？”
　　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因为记忆的终点是破碎的：刺骨的寒冷，炫目的雪光，下坠的失重，然后是漫长的、无声的黑暗。没有答案，只有过程。
　　但也许，他问的并不是我。
　　我们共享这个空间，共享沉默，共享对雪的病态迷恋。他带回来的书本，渐渐从空无的教科书，变成哲学、心理学、诗集。他在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开始写东西，不是作业，是断断续续的文字。有时，他会读出声：
　　“今天，影子和我一起去上学。它很安静，比所有人都好。”
　　“窗台上的灰尘，有光的形状。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痛。”
　　“如果‘我’是三年前死去的，那现在活着的，是谁？”
　　笔迹，有时工整克制，有时狂乱潦草。像有两个人在轮流书写。
　　春天迟迟不来，雪断断续续。他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试着做饭，难吃，但会吃完。坏的时候，他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我变得焦虑。鬼魂也会焦虑吗？我弄出更多动静，试图“叫醒”他。直到一天，他在浴室待了太久。水声哗哗，没有其他声音。恐慌淹没了我，我不知哪来的力量，让浴室门外的廊灯疯狂明灭，让柜子上的玻璃杯炸裂出裂痕。
　　水声停了。门打开，他穿着整齐，脸上带着水珠，眼神却清醒得出奇。他看着闪烁的灯和碎裂的杯子，慢慢走到客厅，坐下。
　　“对不起。”他说，不知对谁，“我不会……至少不是今天。”
　　他拿出那个写满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
　　“致初一：或许我们都在学习，如何与影子共存。”
　　他对着空气，也是对着我，或许更是对着自己，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是我们唯一富足的东西。冬天又一次降临，第四年了。他的书包里，开始出现别的东西：文学社的邀请函，图书馆借阅卡，一张字迹稚嫩的感谢卡。恶意并未消失，但似乎被某种更坚韧的东西隔开了。
　　他依然会对着空房间说话，但内容变了。
　　“今天的天空，是鸽子灰。”
　　“那家书店的猫生了小猫。”
　　“我申请了南方的大学……听说那里冬天不下雪。”
　　雪，依然是我们之间最深的联系。每个下雪天，他都会在窗边坐很久。有时写字，有时只是看。
　　直到这个夜晚。雪下得很大，像三年前，也像无数个我们共同注视过的夜晚。他坐在老位置，膝上摊着两个笔记本：一本是我的旧日记，一本是他的。他来回翻看，目光在两个本子相似的笔迹停顿处流连——那些对疼痛的描述方式，对孤独的隐喻，甚至对窗外同一棵树的描绘。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指颤抖着，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我生前零碎的遗物。他找到一张旧证件照，是我十六岁拍的，面无表情。他又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张现在的学生照。
　　他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久久凝视。
　　照片上的两张脸，轮廓有微妙的相似。眼睛的形状，嘴角下垂的弧度，甚至眼神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发型、衣着、背景不同，但骨子里的某种东西，穿透时光和生死，诡异地重合。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猛地看向我习惯停留的方位，声音破碎：
　　“你……到底是谁？是我疯了吗？还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窗玻璃上，在台灯光晕和他自己身影的旁边，隐约映出另一个模糊的、少年的轮廓。那是他自己的倒影，却又有些不同——更年轻，更绝望，定格在某个永久的雪夜。
　　现实与记忆，生者与逝者，此刻与往昔的边界，在漫天大雪中轰然崩塌。
　　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牵引，不是消散，而是……融合？回归？抑或是更深的迷失？我分不清了。我集中最后清晰的意识，不再制造物理的动静，而是试图触碰他的思想，留下最后的信息——不是通过纸笔，而是直接流入他混乱的感知：
　　“名字不重要。初一或初至，都是同一个冬天里，不肯熄灭的雪光。”
　　他浑身一震，捂住额头，像承受着剧烈的头痛或涌入的潮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庞大真相降临时的生理性战栗。
　　雪还在下，覆盖万物，也覆盖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他将两张照片面对面合在一起，放进铁盒，盖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花涌入。他伸出手，接住几片。看着它们在掌心停留片刻，然后融化。
　　他极轻地、对自己说：
　　“雪会停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但冬天……还会再来。”
　　他关上了窗。将我的日记本和他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书架最上层。然后，他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只有雪光映照。他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他说，“……和我自己。”
　　我停留在最后的意识里，看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一个名叫初一的鬼魂，陪伴了一个名叫初至的少年？还是一个名叫初至的少年，在崩溃边缘幻想出了一个名叫初一的、已故的、可能从未真实存在过的陪伴者？又或者，初一和初至，本就是同一个灵魂在时间裂痕两端的回响，是过去与现在、绝望与挣扎、终结与未完成之间的无声对话？
　　雪光温柔地填满房间。没有答案，只有这片永恒的、寂静的雪。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雪会开始融化。那个少年会醒来，继续他的生活。或许带着一个影子，或许没有。或许他终将走出这漫长的冬天，或许他只是在学习如何与雪共存。
　　谁知道呢？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关于初一，也关于初至的故事。或者，只是一个关于冬天，和雪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