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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天不会下雨 ...

  •   2025/12/19
      作者/秦观澜
      他说今天不会下雨,所以我没带伞。他说他要走了,我把自己的伞递给他——这样,他总会来还伞的吧?这样,我就能再见到他。
      林叙接过伞时,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冬天傍晚五点半的余温,仅剩这转瞬即逝的一丝暖意。“谢了,程澈,”他说,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随意又好看的笑容,“过两天还你。”
      我点头,想说“不急”,话却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嗯”。他转身走进医院大厅外灰蒙蒙的暮色里,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行道,消失在街对面的地铁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过两天。那就是后天,或者大后天。我盘算着,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像火星般明明灭灭。
      回到病房时,护士小吴正在记录血压。“又送朋友啊?”她抬头看我一眼,语气温和。
      “嗯。”我坐到床边,冰凉的铁质床沿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一股寒意。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你那个朋友,长得真好看。”小吴一边整理仪器,一边闲聊似的说,“是你同学?”
      “以前是。”我顿了顿,补充道,“高中同学。”
      其实不止是高中同学。但我们之间那团乱麻,从何说起呢?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七年时间,足够让一段关系从清澈变得浑浊,从亲密变得疏离。林叙之于我,早就不是“同学”两个字能概括的。
      小吴离开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我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微微发黄的水渍,任由记忆倒流。
      高一开学第三天,我就注意到林叙了。原因很简单——他坐在我斜前方,数学课上睡着了,被粉笔头砸中额头也毫无反应,直到下课铃响才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揉着眼睛,头发翘起一撮。旁边的男生哄笑,他也不恼,跟着傻笑,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侧脸细细的绒毛。
      那笑容,像某种温暖又毛茸茸的小动物,毫无防备地撞进我眼里。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顺理成章。都是男生,座位又近,一起打球,一起抄作业,一起在晚自习后溜去校门口吃关东煮。高二分班,我们都选了理科,竟然又分到一个班。我想,这大概是某种缘分。
      真正意识到这份“友情”可能变了质,是在高三上学期的运动会。林叙跑三千米,最后一圈明显体力不支,脸色发白。我站在终点线旁,看他踉跄着冲过线,几乎要栽倒,下意识冲过去扶他。
      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汗水浸透的运动服紧贴着我的手臂,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我扶着他走到操场边树荫下,他靠着我喘气,热气喷在我颈侧,声音断断续续:“程澈……水……”
      我把水瓶递到他唇边,看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汗湿的脖颈上跳跃。那一刻,我忽然不敢再看,别开视线,却感觉自己的心跳乱得不像话。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我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话而雀跃或低落,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我们之间的每一个细节。我知道这不对劲,这是禁忌,是偏离轨道的危险情感。可越是想压制,它就越是疯长,像藤蔓般缠满整颗心脏。
      高考前三个月,晚自习结束后,林叙突然拉住我:“陪我走走。”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我们沿着学校后街那条小河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对岸稀落的灯光。
      “程澈,”林叙忽然开口,“你想考哪所大学?”
      我报了本省一所理工科见长的学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北京。”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但我还是笑着说:“北京好啊,大城市。”
      “你会想我吗?”他问,侧头看我,路灯的光在他眼里闪烁。
      我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当然会。”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我这才发现,他眼里有某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程澈,”他轻声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和你做朋友呢?”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河水声、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全都褪去,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吓到你啦?我开玩笑的。”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快走吧,要关门了。”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林叙还是那个林叙,和我勾肩搭背,开玩笑,讲题,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在体育课后靠着我喘气,不再在午休时趴在我桌上睡觉,不再在雨天和我挤同一把伞。
      高考结束,他果然去了北京。我留在本省。送他去火车站那天,站台上挤满了告别的学生和家长。火车鸣笛时,他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火车缓缓驶离,终于明白:有些话一旦错过开口的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大学四年,我们断断续续联系着。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节日问候和偶尔的“最近怎么样”。寒暑假他回来,我们会见一两次面,吃饭,看电影,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越来越好看,气质里多了几分成熟疏离,笑起来却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很少真正到达眼底。
      我知道他在北京有过几段恋情,都是女孩,都很短暂。每次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心里都会泛起细密的刺痛,但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是吗?那挺好的。”
      毕业后,他留在了北京,我在这座城市找到工作。如果不是这次生病,我们可能就这样渐行渐远,成为彼此通讯录里一个偶尔点赞的名字。
      住院是上个月的事。持续低烧,咳嗽,检查后发现是肺炎,需要住院治疗。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输液的照片,没有配文。半个小时后,林叙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哪家医院?”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我报了医院名字。他说:“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下午,他真的出现在病房门口,风尘仆仆,提着一个果篮,脸色略显疲惫。看到我,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色苍白。
      “怎么搞成这样?”他放下果篮,语气里带着责备,又像是心疼。
      “小毛病。”我轻描淡写地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说在北京的工作,压力大但前景好;我说我的设计工作,平淡但安稳。中间有几次沉默,气氛微妙地尴尬着,仿佛我们都意识到,七年时间已经在我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沟壑。
      但林叙每天都会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带来水果、书,或者我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他会坐在那里陪我,即使不说话,只是各自看着手机。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扶我到楼下小花园散步。初冬的阳光稀薄,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有次我问他:“你不用工作吗?”
      “请了年假。”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问他为什么把宝贵的年假用在医院陪我。不敢问,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听到的答案太美好,以至于病愈之后无法承受失去。
      住院第二周,某个午后,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林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侧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静静看了他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轻轻挪动身体,把滑落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半睁开眼,声音带着睡意:“醒了?”
      “嗯。”我看着他,忽然问,“林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完全清醒了,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鸣。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说:“程澈,有些话,我想等你好起来再说。”
      那天之后,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他会自然地替我整理头发,会在扶我时手指停留得久一些,会在对视时不躲不闪,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护士小吴有次偷偷问我:“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心猛地一跳,却笑着摇头:“别瞎说,我们是好朋友。”
      但心里那点火星,又死灰复燃般地闪烁起来。我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开始偷偷希望这场病能好得慢一点。我知道这很荒唐,很自私,但七年来的渴望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抑制。
      直到三天前,主治医生找我谈话。片子显示肺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能排除更坏的可能性。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我在楼梯间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浑身发冷。
      那天下午林叙来时,我正盯着窗外发呆。“怎么了?”他察觉到我情绪不对。
      我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医生说,可能还要住一阵子。”
      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没事,我陪你。”
      那一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所有秘密——七年前没说出口的话,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感情,还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最终,我只是点点头,说:“谢谢。”
      昨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但情况确实比预想的复杂,需要转到更大的医院做进一步治疗。医生建议尽快转院,最好下周就安排。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叙。
      今天下午他来时,我正坐在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雨。他站在我身后,和我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程澈,”他忽然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转过身看他。
      “公司有个很重要的项目,需要我马上回北京。”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明天一早的飞机。”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逐渐远去的鼓点。过了很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哦,那……工作要紧。”
      “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他说,终于看向我,眼里有某种急切,“你等我。”
      我点点头,甚至笑了笑:“好啊。”
      但我知道我不会等了。转院的事我没有告诉他,医生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的医院,下周一就过去。北京离那座城市,一千多公里。而我的病,前途未卜。
      五点半,他说要走了。我看见了窗外的乌云,知道很可能要下雨。我把伞递给了他。
      “过两天还你。”他说。
      我点头,看着他走进暮色里,像七年前看着火车驶离站台。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强求来的温柔,终究是要还的。
      回到病房,护士小吴来记录血压。“又送朋友啊?”她问。
      “嗯。”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小吴离开后,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夜晚,林叙在路灯下看我的眼神。如果当时我鼓起勇气说“好”,现在会怎样呢?我们会在一起吗?会一起面对这一切吗?
      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
      今年冬天没有下雪。窗玻璃上凝起薄薄的雾,我伸手画了一个笑脸。转身时医生正好推门进来,我将掌心贴在那张雾蒙蒙的笑脸上,印出一道道清晰的纹路。
      医生说,转院手续都办好了,周一早上八点有车来接。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语气温和但专业,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既关切又保持距离的态度。
      “有人陪你去吗?”他问。
      我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冬天是不会下雨的,我再也见不到他。
      如果回到当初,我不会借出那把伞。他说过那么多遍“等我”,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其实公平地说,他并不知道我需要他。我没有告诉他转院的事,没有告诉他病情的严重性,我甚至在他面前强装镇定,笑着说“工作要紧”。
      是我亲手推开了他,就像七年前推开那个路灯下的告白。
      可是林叙,如果你真的在乎,为什么看不出我的伪装?如果你真的想等,为什么不能多留几天?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七年时间,我们始终在错过?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却没有出口。或许我们都太骄傲,太胆怯,太习惯于用沉默和误会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夜渐渐深了。病房的灯熄灭,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我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那把备用的折叠伞——和林叙拿走的那把一模一样,是我去年买的一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叙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明天一早飞。你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最终,屏幕暗下去,我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雨声。渐渐沥沥的,敲打着窗户。真的下雨了。林叙带走了我的伞,而他自己,应该不会被淋湿吧。
      第二天早晨,雨已经停了。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我起得很早,收拾了不多的行李,把日用品装进一个手提袋。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我送给了护士站;没看完的书,留在了病房的柜子里。
      七点半,车来了。我提着行李走出病房,在走廊上遇见小吴。“要转院了?”她问。
      我点头:“这段时间,谢谢照顾。”
      “加油啊,”她拍拍我的肩,“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谢谢”,因为知道这句话太轻,承载不起她的善意。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我住在五楼,从下面数第三个窗户。窗玻璃在晨光中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干干净净,没有雾,没有笑脸。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早晨的车流。这座城市正在苏醒,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早餐店冒着热气,公交车靠站又离站。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叙:“登机了。到了联系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望向窗外。车子驶过我们高中时经常去的那条街,那家关东煮店还在,招牌有些旧了,但门前依然排着队。
      如果人生是一场电影,这里应该有个闪回镜头:十六岁的我和林叙,穿着校服,站在寒风中,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纸杯,笑得没心没肺。然后镜头拉远,回到现在,车子驶过关东煮店,渐行渐远。
      可惜人生不是电影,没有配乐,没有蒙太奇,只有沉默的、不断向前的时间。
      新医院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办理入院手续,做检查,见新医生。一切又从头开始,只是这一次,我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下午,我在新病房安顿下来。房间比之前的稍大一些,窗外能看到一片小树林,叶子几乎掉光了,枝干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
      手机又响了。林叙:“到北京了。你怎么样?”
      我打字:“挺好的。治疗顺利。”发送。
      他很快回复:“那就好。我忙完这个项目就去看你。”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云层低垂,空气里有湿冷的气息。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雪。
      今年冬天一直没下雪,但也许今晚会下。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我都会兴奋地跑到院子里,伸手接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那时候觉得,雪是世界上最干净、最美好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雪会化,会变成泥泞,会冻伤手指,会让道路打滑,让行人摔倒。
      就像爱情,起初美好得不像话,最后却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伤人。
      傍晚时分,果然飘起了雪。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雪沫,渐渐变成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我站在窗前,看着雪渐渐覆盖了草坪、树枝、小路。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是林叙的视频通话请求。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是我们高中毕业旅行时在海边的合照,两个人被晒得黝黑,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我没有接。请求超时后,他发来消息:“在忙?下雪了,你那边呢?”
      我打字:“也下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冷。”
      他秒回:“多穿点。记得关窗。”
      我没有再回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远处有孩子在雪地里跑,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背景中格外醒目。
      夜深了,雪还在下。我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毫无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七年的无数个片段:运动会终点线的拥抱,路灯下的欲言又止,火车站台上的背影,医院病房里的午后阳光。
      如果七年前我鼓起勇气;如果这七年我主动联系;如果这次生病我没有发那条朋友圈;如果在他回来陪我的这些天,我告诉他一切……
      太多的如果,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我困在里面。但现实是,没有如果。现实是,他回了北京,我转院到了陌生的城市;现实是,我们之间隔着七年时光和一千多公里;现实是,我的未来悬而未决,而他的生活还在正轨上。
      门被轻轻敲响,护士进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记录数据。“雪下得真大,”她看了眼窗外,“明天早上肯定积很厚了。”
      我点点头。
      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很快被暖气驱散。我蜷缩在被子里,盯着床头柜上那把伞——从旧医院带来的,和林叙拿走的那把一模一样。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整个世界,也覆盖了过去的所有痕迹。明天早晨,一切都会是干净的、崭新的白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雪一样,看起来很美好,但终究会融化,会消失,会不留痕迹。
      就像那把借出去的伞,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这场从未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没有看。
      雪下了一整夜。清晨,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外。果然,厚厚的一层雪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树枝被压弯了腰,远处的屋顶一片洁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护士推着早餐车经过走廊,车轮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家陌生的医院。
      我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林叙,时间是凌晨两点:“程澈,我想你。”
      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已经结痂的心。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按熄屏幕。
      起床,洗漱,吃早餐。一切按部就班。医生来查房,说今天要做几个检查,明天开始新的治疗方案。我点头,表示理解。
      上午十点,我做完第一个检查回来,发现病房里多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简单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有人送来的,”护士说,“说是你的朋友。”
      花束里没有卡片。但我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林叙。
      我接通,没有说话。
      “程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嘈杂,“花收到了吗?”
      “是你送的?”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嗯。我……”他顿了顿,“我就在你医院楼下。”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窗外的雪反射着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昨晚到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本来想直接上去,但太晚了。程澈,我在北京机场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你昨天太安静了,太平静了,这不像你。”
      我沉默。
      “我问了之前的医院,才知道你转院了。”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了压抑的情绪,“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你不是很忙吗?”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冷的,“那个很重要的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程澈,你下来,或者我上去。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问,“谈七年前你没说完的话?谈这七年我们怎么渐行渐远?谈为什么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病号服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林叙的声音很低,很沉,“对不起,程澈。七年前,我不该退缩。这七年,我不该不敢联系你。这次,我不该说要走。都是我的错。”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林叙,你上来吧。”
      五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林叙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却依然那么好看。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边,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雪真大,”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路上不好走。”
      我点点头。
      他走进来,关上门,脱下羽绒服搭在椅子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是我很多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领口已经有些松了。
      “你瘦了。”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也是。”我说。
      然后又是沉默。这七年来,我们之间总是有太多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想说的话都挡在了里面。
      “程澈,”林叙终于开口,走到床边,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医生告诉我了,你的情况。”
      我别开脸:“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带着痛楚,“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转头看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告诉你,你就能不去北京了吗?告诉你,这七年就能重来吗?告诉你,我的病就能好吗?”
      “至少我能陪着你,”他说,眼睛也红了,“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可你还是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昨天,你说你要走的时候,我就在想,看,程澈,这就是你等了七年的人。他总是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
      林叙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在我的记忆里,林叙永远是笑着的,阳光的,没心没肺的。十六岁打球受伤缝针没哭,十八岁高考失利没哭,二十二岁创业失败没哭。
      但现在,他哭了。
      “对不起,”他睁开眼睛,泪光在眼里闪烁,“程澈,对不起。昨天我说要走,是因为害怕。”
      我怔住:“害怕什么?”
      “害怕看到你受苦,而我无能为力,”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还在微微颤抖,“害怕如果我留下,会控制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给你压力。害怕……害怕你其实不需要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人,忽然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眼里的脆弱和痛楚,熟悉的是他掌心的温度,是那件旧毛衣,是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林叙,”我轻声说,“你知道这七年,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最害怕的,不是你不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却不敢告诉你。”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最害怕的,是我们就这样错过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心意。”
      他怔怔地看着我,然后猛地把我拉进怀里。这是一个用力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拥抱。我感觉到他的颤抖,听到他压抑的呜咽。七年来的所有委屈、不甘、渴望,在这个拥抱里决堤而出。
      “我爱你,”他在我耳边说,声音破碎却清晰,“程澈,我爱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我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我也是,”我哽咽着说,“林叙,我爱你。”
      这句话,迟到了七年。七年里,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靠近,又迅速远离,像两颗永远无法同步的星。但也许,有些轨迹注定要交错,有些人注定要在兜兜转转后重逢。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树枝上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小的、私密的雪崩。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两个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七年时光,一千多公里,一场重病,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冬日的上午,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找到了它应有的归宿。
      后来,林叙告诉我,他辞去了北京的工作。他说,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没有了。
      后来,我的治疗很顺利。新的方案效果很好,三个月后,我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又下起了雪。林叙帮我提着行李,我们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雪花落在我们头发上、肩上,像时间撒下的糖霜。我抬头看他,他正好也看我,然后我们都笑了。
      “伞还你。”他说,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撑开,举过我们头顶。
      我接过伞柄,手指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暖,即使在冰天雪地里。
      “这次不许再借给别人了。”他说。
      “嗯,”我点头,“只借给你。”
      雪越下越大,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我们慢慢走着,身后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某种誓言,像某种证明。
      证明我们来过,爱过,错过,又终于找到彼此。
      证明有些东西,比如雪,虽然会融化,但明年还会再下,比如爱情,虽然会受伤,但只要两颗心还跳动着,就永远有机会重来。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而我们知道,在这幅画里,我们终于不再是两个孤独的墨点,而是紧紧依偎的两笔,共同构成了这个冬天,最温暖的风景。
      伞下的小小空间里,我们的呼吸交织成白色的雾气,又慢慢消散。林叙侧过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程澈,”他轻声说,“这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握紧他的手,点头:“嗯,再也不会了。”
      雪还在下,静静地,温柔地,覆盖着这个世界。而我们,在伞下,在雪中,走向那个有彼此的未来。
      那把借出去的伞,终究还是还回来了。连同它一起还回来的,还有七年前那个没说出口的告白,还有这些年所有错过的时间,还有整个冬天的雪,和一个终于完整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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