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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宫宴 朝华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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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殿内,灯火通明如昼,将殿顶藻井的彩绘蟠龙映照得须爪皆张,栩栩如生。大殿两侧,锦茵绣褥分列而设,左为男席,右为女席,中间宽阔的红毯,隔开两个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的世界。
席面上,确乎是珍馐美馔的瀚海,时鲜果子堆叠成塔,荔枝红、葡萄紫、香瓜青,映着烛光,宛如宝石。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公侯将相们已略略放松了紧绷的肩背,或高声论诗,或执杯畅谈边关风物、京畿趣闻,朗笑声与水晶杯清脆的碰击声此起彼伏。偶有文思敏捷者即席赋诗,内侍便高声唱诵,引来一片喝彩。
命妇贵女们云鬓珠翠,曳地裙裾如繁花铺陈。她们交谈的声音似春莺出谷,低而悦耳,话题绕着新进的蜀锦花样、御赐的螺子黛眉色、或是某家公子新得的千里马。纤纤玉指或执银匙小口啜饮甜羹,或持金签轻剔蟹肉,姿态无一不美。少女们尤其活泼些,借着团扇的遮掩,眼波悄悄流转,投向对面席间那些风华正茂的年轻儿郎。
殿中央,一队身着彩绣舞衣的伶人正踏着鼓点,献上新编的《万寿霓裳曲》。水袖翻飞如云霞流转,环佩叮咚与管弦丝竹相应和。舞至酣处,领舞的宫女一个折腰旋身,裙摆上的金线孔雀仿佛要振翅飞起,引得满座屏息,继而爆发出轰然叫好。
这满殿的衣香、酒香、食香、脂粉香,混合着鼎沸的人声、乐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实实在在、扑面而来的盛世繁华。灯火煌煌,映照着每一个各有所图的人。
沈若鸢入席以来,好几道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最是肆无忌惮的,自然是坐在对面不远处的吐蕃四皇子——赤松杰布。
他一身吐蕃装束,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外醒目而厚重。他身着靛青色织金锦交领袍,锦缎流转暗光,纹样却非中原样式。外披一袭赤绛色羊毛大氅,边缘镶着宽厚的黑貂裘。他腰间那条嵌满红玉与绿松石的鎏金腰带,悬着一柄镶宝仪刀。发辫间缀着红珊瑚与天珠,额戴蜜蜡银抹额,耳垂金环沉甸。
与周围轻盈的绫罗绸缎相比,他的每一寸织物都透着沉甸甸的质感。坐在席间,他仿佛一座用丝绸、皮毛与金银包裹起来的沉默山峦,带着雪域特有的凛冽气息,沉静地落在这片暖香浮动的繁华之中。
他的眼神似是直白,实则暗藏利刃,直直冲沈若鸢而来,就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那日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这样的人就像一直野性难驯的狼,她是猎物,稍不留心,便会被他咬住脖颈,呼喊不得,失血而亡。
沈若鸢避开那些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正欲回头找寻白春颜和林落霞的踪迹,却被一道碧色身影挡住了视线,是已经从大理寺放出来的苏玉萝,她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朝沈若鸢这边过来。
饶是沈若鸢脾气再好,对这个人却再也露不出好脸色的。漂亮的远山眉微微皱着,连神情都冷了不少。
苏玉萝上前来,深深福身行礼:“寿辰那日的事是妹妹不好,这一切都是误会,都怪朱承安那个狼子野心的人,才会叫我和姐姐生出这许多的嫌隙,眼下罪人已然流放,妹妹特来向姐姐赔罪,还望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妹妹这一次。”
“苏小姐若是诚心赔罪,怎么不见你带上厚礼亲自登门,偏偏选在这宫宴上惺惺作态?”沈若鸢看着她的眼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那便自己担着,将罪过推给别人,这一次成了,不一定有下一次,你,还有你们苏家,想要那百年世家的荣耀和尊贵,那得凭自己的本事来挣,歪门邪道终究玩火自焚,还请苏小姐好自为之。”
听了这一席话,苏玉萝原本红润的脸颊渐渐失色,她已经无法维持住自己的笑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一句辩白的话,她点点头:“是玉萝唐突了。”
说罢,苏玉萝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其他千金贵女欢声笑语,而她身边空无一人。
“楚莹今日到的早。”姗姗来迟的林落霞和白春颜落座,她们两个的位置正好在沈若鸢旁边。
沈若鸢松一口气:“你们可算来了,秀樾是被关在家里修身养性,瑞萱呢?前几日约你们出来喝茶,你们倒好,个个不得闲。”
“我也被关在家里了,还不是我爹……”林落霞叹口气,满桌的美味都提不起她的兴趣:“我虽自幼习武,但我也没把功课落下,该读的书我一本没少读,非说什么我习武性子都野了不知礼数,把我关在家里读书学礼,我不就打了李家那个败家子一顿嘛,他当街调戏姑娘,本来就该打!”
“李家的败家子?”沈若鸢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大腹便便不可一世的嘴脸,嫌恶道:“此人名声极差,吃了这么多次打还不长教训,可耻!”
“真不知道李大人清廉正直多年,怎么生出个这样的儿子,看见他我都觉得恶心。”白春颜摇摇头:“也就是他们家把他当宝贝,要是我跟我哥敢这样,早被我爹打断腿了。”
林落霞:“对了,我们方才进来时,见苏玉萝在这里,她是不是故意来这儿气你呢?一会儿我替你出气。”
沈若鸢和她们坐在一起放松了不少:“怎么会,她想给我气受,我可不是受气的人,你就安心坐着吧。”
白春颜压低声音,余光瞥向赤松杰布那边:“瑞萱,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那个吐蕃人,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林落霞点点头,正欲开口却只听见一声:“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席间的人皆起身行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洛钰尧抬手示意:“平身——”
几乎是第一时间,洛钰尧就注意到右侧的吐蕃使臣,为首的赤松杰布已然长成成熟的男儿,英武有力,只那双眼睛叫人难以捉摸,似笑非笑的神情,瞧不出他的臣服,反倒是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
“今日是为远道而来的吐蕃使臣接风洗尘,也是我澧朝的中秋佳节,备下美酒佳肴,特与诸位同庆佳节——”
“谢陛下——”
“坐——”
丝竹声响起,宫女内侍游走在大殿各处伺候着,倒真是一派繁华景象。
饮下杯中的葡萄酒,沈若鸢小心地在人群中寻找洛瑾烜的身影,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愣了愣,随即收回视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样的场合,她下意识觉得若是洛瑾烜在的话,她会更安心。
此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找谁呢?”
沈若鸢下意识回了一句:“在找璟王殿下。”
“楚莹你——”白春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很快降下来了:“你找璟王殿下做什么?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斗不过他的,别冲动!”
“你真是!”林落霞好笑地把她拉开:“今晚的宴席各家未出阁的小姐都来了,对面坐的也都是未成婚的公子大臣,显然是要相看的,楚莹说不定是看不上那些纨绔子弟,想要璟王殿下呢?”
“真的吗?”白春颜瞬间提起兴趣:“你真的喜欢璟王殿下?”
沈若鸢压低声音:“先不说璟王殿下的事,今日有使臣,又办这样的宴席,今夜的主角是那位吐蕃皇子,若他真的今夜有所求,恐怕有一个姑娘要和亲了。”
“他方才一直看着这边,难不成……”白春颜实在说不下去,但她的眼神却将她的担忧显露出来。
林落霞眉间一凝:“比起和亲嫁到吐蕃,倒不如赌一把,选璟王殿下。”
沈若鸢点点头:“我两次受人陷害追杀,背后的人想递一个消息到这位四皇子手上轻而易举,娶不娶我不重要,但是可以因我牵动一些人的生死悲喜,很重要,我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林落霞和白春颜对视一眼:“好,你别怕,我们肯定护着你。”
“嗯!”
赤松杰布坐在席间,同周围的澧朝官员点头致意,喝下他们敬的酒,还不忘分神去听一听这样一个王朝官场的阴暗面,抬眼望去,曾经有一面之缘的姑娘一开始是回避自己的眼神,慢慢的她也敢对上他的眼神,眸中没有惊恐羞涩,而是坦荡直视,好像那日的话对她毫无影响。
赤松杰布斟满一杯酒,朝皇帝高高举起:“陛下,臣不远万里从吐蕃来到澧朝,除了送贡品以示诚意,我来之前我的父王还交代了臣一件事,澧朝与吐蕃关系日益交好,为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我想向陛下求娶澧朝的千金贵女做我的王妃,两国结成姻亲,表达我们吐蕃对澧朝的亲近之意,还请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丝竹声渐渐消失,觥筹交错,痛饮畅谈的人全都收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目光不约而同看着赤松杰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