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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限定花期 ...

  •   “要。”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王婕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然后迅速被一种羞涩的笑意取代。
      她松开我的手腕,飞快地说了句:“那……放学再说。”然后就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假装要去接水,耳根红得厉害。
      我傻站在原地,直到博博走过来,用力拍了我后背一巴掌:“行啊你小子!成了?”
      我才如梦初醒,咧开嘴,想笑,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就……成了?因为一个“欲擒故纵”的馊主意?因为地理课下课后那鬼使神差的轻轻一掐?还是因为,她其实也……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整个第三节课,我什么也没听进去。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瞟。
      她坐得笔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讲,但我注意到,她的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偶尔,她会极快地朝我这边瞥一眼,目光相撞的瞬间,又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开。
      那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悸动,在沉闷的数学公式间无声流淌。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慢吞吞地收拾书本,等我磨蹭到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走到我座位旁。
      “走吗?”她声音小小的。
      “走。”我拿起书包。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同学,我们谁也没说话,气氛微妙而紧张。
      直到下了楼,走到通往宿舍区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她才放慢脚步,和我并肩。
      “你……”我俩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我让她。
      “你刚才……是认真的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当然!”我急了,“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谁知道呢,”她抬眼睨我,“你平时就没个正形。”
      “那是对别人。”我脱口而出,“对你……不一样。”
      她没接话,脸又红了。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
      十六岁的我,对于“谈恋爱”的理解,仅限于影视剧里牵手、拥抱、说甜言蜜语的模糊概念。
      具体该怎么“谈”,一片空白。
      “就……男女朋友啊。”我干巴巴地说。
      “哦。”她应了一声,又没话了。
      尴尬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弥漫。我们俩就像两个刚拿到新玩具却不知道该怎么玩的孩子,既兴奋,又手足无措。
      “那个……”我绞尽脑汁找话题,“你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
      “哦……我还没。”
      “那你快去食堂吧,这个点可能还有剩的。”她说。
      “你呢?回宿舍?”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那……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晕开柔和的光晕。
      “沈岱。”
      “啊?”
      “明天……一起吃早饭吧?”她说完,不等我回答,就快步跑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喜悦取代。
      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吃早饭。这算是……恋人的约定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地理课下课后的场景,她凑到我耳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她说“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我掐了自己一下,疼。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前所未有的早起,对着宿舍那面斑驳的镜子整理了十分钟头发,还偷偷用了点迪迪的啫喱水。
      在食堂门口等她的时候,心脏跳得飞快。看到她穿着校服,小跑着过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净又明媚。
      “等很久了?”她微微喘气。
      “没有,刚到。”我撒谎。
      早餐吃得规规矩矩矩。
      我们聊了聊今天的课程,抱怨了一下早起的痛苦,像任何一对普通同学。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她的眼神,她回应我的笑容,都裹上了一层只有我们能懂的糖衣。
      最初的几天,我们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恋人”的边界。
      在学校里,我们不敢有太亲密的举动,最多是课间凑在一起说说话,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
      对话也常常陷入“吃了吗”“睡得好吗”这种无聊的循环。但即便是这样,我也甘之如饴。
      每次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每次她对我露出那种带着点羞涩的笑,都能让我心里甜上半天。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天我值日。
      放学后,我让她先回宿舍。
      等我打扫完教室,锁好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拎着垃圾袋往宿舍走,经过女生宿舍楼附近的拐角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王婕。她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穿着宽松的睡衣睡裤,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脸上红扑扑的,带着水汽。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
      “下来扔垃圾。”她晃了晃手里的小袋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刚好碰到你。”
      我知道她在说谎。女生宿舍的垃圾投放点不在这边。但我没有戳穿。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我们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有些局促。晚风吹过,带着她头发上清新的洗发水香味,很好闻。
      我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几乎没经过思考,我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感觉到她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凉,但她的身体是温暖的。
      我们俩的眼镜框不小心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种尴尬和紧张,在这一笑里烟消云散。
      “你眼镜撞歪了。”她小声说,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你的也是。”我没松手,反而抱紧了一点。
      她好小一只,在我怀里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喂……”她声音闷在我胸口,“快松手,让人看见……”
      “没人。”我嘴上说着,还是松开了。怀里骤然空落落的。
      她后退一步,扶了扶眼镜,脸更红了:“你……你不是值日吗?怎么这么快?”
      “想早点回来呗。”我看着她,故意说。
      “值日要认真!”她板起脸,但眼里有笑意。
      “是是是。”我顺着她。
      她踢了我小腿一下,不重,“我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有老师查寝,你想被抓典型啊?”她瞪我,但语气是软的。
      “那……好吧。”我有点失望。
      “明天见。”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岱。”
      “嗯?”
      “晚安。”她飞快地说完,跑进了宿舍楼。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和触感,还有她最后那句轻轻的“晚安”。
      晚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冷了。
      我蹦跳着回了宿舍,被迪迪嘲笑“捡钱了这么高兴”,我也只是傻笑。
      如果说之前的关系还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那么这个拥抱,就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那层纱剪开了。我们开始真正进入“恋爱”的状态。
      被喜欢的人从身后抱住是什么感觉?
      在水房,她忽然环住我的腰:“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快乐像碳酸气泡噗噗往上冒。
      我跟初中朋友炫耀,他非要我“演示”,那羡慕的眼神是我青春里罕见的高光。
      午自习,同桌鼾声如雷。我睡不着,经过她座位时她迷糊抬头:“你怎么不睡觉?”
      “同桌打呼噜,太吵。”
      话音刚落,鼾声震天。我们都笑了。
      “那你怎么睡?”
      “不知道。”
      她拍拍自己的腿:“要不,你躺我腿上睡会儿?”
      我愣住,然后小心翼翼躺下,脸对着她的抽屉,耳朵贴着她温暖的腹部。
      我搂着她的腰,时间好像停了。
      疫情反复,做核酸成了能短暂并肩的机会。
      数学课上讲到“喜欢谁”,同桌突然点我名。
      年轻的数学老师笑着用下巴指指我,又指指她:“谈对象别影响成绩就好。”全班起哄,我们脸红得像番茄。
      11月,天冷了。
      我耍帅只穿背心加大棉袄跑操,她生气:“你再这么穿就冻死你!”跑操解散的人潮里,我总能一眼找到她,跟上去,哪怕只说一句话。
      第一次月考,我成绩烂得没眼看。
      中午在食堂遇见,我没带饭卡,她请我吃饭。
      回去路上,她说:“我也想和你一起考试。”这句话像小火苗在我心里蹿了一下。我甚至……有点想为她努力学习了。
      这些琐碎的、甜蜜的细节,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我十六岁天空里最亮丽的风景。
      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我可以为了她,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笨拙地,甜蜜地,在老师眼皮底下打着游击,分享着只有彼此懂的快乐和羞涩。
      我以为,我真的是那个特别的人,能让她放下“喜欢自由”的想法,愿意和我一起尝试这种名为“恋爱”的新游戏。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段时光之所以美好得像个易碎的梦,恰恰是因为,它真的只是一段“限定花期”。
      所有的甜蜜,都建立在沙滩之上,潮水一来,便了无痕迹。
      而潮水的先兆,是无声的冷淡。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像梅雨季墙面洇开的湿痕,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小块,等你注意到时,往往已经蔓延成片。
      大概是我们在一起一个多月后。
      课间,我照例兴冲冲地跑到她座位旁,想跟她分享我刚听到的一个巨好笑的笑话。
      她正低头整理笔记,我讲得眉飞色舞,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讲完了,期待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算不上是个笑,然后继续低头看笔记。
      我满腔的热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了?不好笑吗?”我问。
      “还好。”她头也不抬。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小心翼翼。
      “没有。”她语气平淡,“快上课了,你回座位吧。”
      我讪讪地回到自己座位,心里堵得慌。
      博博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咋了?吵架了?”
      “没。”我闷闷地说,“就觉得她……好像不太爱搭理我了。”
      “正常,”博博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新鲜劲过了呗。谈恋爱都这样,开始天天腻歪,后来就各干各的。这叫……磨合期!”
      磨合期?我咀嚼着这个词,心里半信半疑。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并没有“磨合”好,反而愈发明显。
      她发呆的时候变多了。有时候我看着她的侧影,她望向窗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叫她,她往往要过几秒钟才回过神,茫然地“啊?”一声。
      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
      以前放学一起走,哪怕只是从教室到宿舍楼这段短短的路,也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现在常常是沉默。
      我努力找话题,问东问西,她回答得很简短,“嗯”“啊”“是”“不是”,像在应付差事。
      肢体接触也几乎没有了。
      我想像以前那样,过马路时自然地拉一下她的手,她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低声说:“别……有人看着。”我想在没人时抱抱她,她会身体僵硬,找借口躲开。
      一种无形的隔膜在我们之间生长。我站在她面前,却感觉离她很远。
      我试图沟通,但面对面时,那些疑问和委屈好像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于是,我们开始写纸条。
      一张张小小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成了我们交流的主要工具。
      我把我的困惑、不安、对她冷淡的委屈,都写在上面,叠成小块,趁人不注意塞给她。
      她也会回,字迹依旧工整,但内容常常是:
      「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累。」
      「你想多了,我只是需要点个人空间。」
      「学习压力有点大,不是针对你。」
      这些理由听起来合理,却无法驱散我心里的迷雾。
      如果只是累了,为什么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光彩?如果需要个人空间,为什么连同我分享一件趣事的空间都没有了?如果学习压力大,为什么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我们还能互相打气?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里寻找线索。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我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厌烦了?是不是她喜欢上别人了?还是……她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喜欢我,现在新鲜感过了,就厌倦了?
      这种猜测让我痛苦,却又像自虐般停不下来。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揣摩她的每句话。
      她一个不经意的皱眉,就能让我忐忑半天;她一个短暂的笑容,又能让我暂时安心。我的情绪,完全系于她一身。
      与此同时,我第一次月考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发下来了。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成绩单推到我面前,敲了敲上面那个刺眼的排名,叹了口气:“沈岱啊,心思收一收。”
      我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出来。
      回到教室,看到王婕正和几个成绩好的女生讨论题目,阳光洒在她认真思考的侧脸上,那么明亮,那么……遥不可及。
      我心里那个关于“为她努力”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了。
      看,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班级前十,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是吊车尾,是“需要把心思收一收”的麻烦。
      自卑感,像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咬住了我。
      或许,她的冷淡,正是因为我太差劲了?配不上她?
      新鲜感像草莓蛋糕上的奶油,甜蜜但消融得快。
      她开始沉默,对我的笑话反应淡淡。我们开始写纸条,把说不出口的烦躁变成文字。
      然后,那个消息来了。
      那天她把我叫过去,递来一张叠好的纸条:“回去自己看。今天不能一起吃饭了。还有……不准哭。”
      我的心一路下沉。展开纸条:
      「我一直有个喜欢了七年的人。他很普通,但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很快乐,但我发现,我更多是把我们的关系当作很好的朋友。」
      朋友。
      原来我所有的雀跃、忐忑、计划未来的小心思,在她那里只是“很好的朋友”。
      她没有说分手,只是立规矩:不能有亲密举动,不能搂腰(她说很敏感)……
      我坚持了一个晚上。
      用尽力气逗她笑,讲蹩脚笑话,模仿滑稽表情。
      到宿舍门口,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第二天,我说:“分手吧。”
      很平静。
      分开后我们没再说话。不久疫情加重,学校要转运学生回家,成绩好的可以留下。
      她家人同意了,她不愿意,和很多女生一起哭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写了张字很丑的纸条,用蹩脚的话安慰她,悄悄塞在她书下。
      从电话亭回来,她眼睛还红着,却对我笑了,带鼻音骂:“你这人……屁事怎么这么多?”
      “没事了?我就说两句……”
      她同桌插嘴:“都分手了,就别离这么近了。”
      我默默回到座位。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就不该写那张纸条。沈岱,你怎么这么笨?人家喜欢的从来不是你。
      自始至终,她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能短暂陪伴的异性朋友。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而我,是真的喜欢她。
      分开很久后的一个周五凌晨,我梦到她换了新发型,发了一条模糊的朋友圈。
      我惊醒,望着凌晨微亮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我曾那么喜欢你。
      现在,是时候把你还给人海,把我自己还给我自己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会考。
      她找不到考场,我给她指路。她对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忘了。
      那张分手纸条后来也不见了。
      留着也没什么用,反而伤心。
      青春里的恋爱本就不着调。我们憧憬恋爱,是因为看到那些完美的故事——恰恰没看到真实的样子。
      但每每回想起,心里仍有触动。
      原来我的青春,也有过这么一段笨拙的、真实的、属于自己的故事。
      最后想问每个读到这里的你,也问当年的自己:
      你喜欢的人,真的喜欢你吗?
      还是你只是一段旋律里,偶然的、短暂的间奏?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限定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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