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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接近他,就是为了那些东西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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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早晨,风有点凉。
雨收成雾,细细的,落不下来的那种。校门口的香樟还滴着水,空气里有潮润的草木气。有人收伞时抖落一串水珠,落在柏油路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7路公交车在站台停下,温挽月跟在江淮后面下车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在看他们,倒不敢明目张胆,只是偷偷瞄一眼,然后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温挽月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江淮没看她,脚步也没停。但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刚好挡掉大部分视线。
走到门禁处,温挽月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黎秋。
脚步顿住。
江淮走出两步,回头。
温挽月握着手机,没接,但也没动。
“……怎么了。”他问。
“我妈。”她说,“我接一下。”
江淮点点头,站在原地。
温挽月走开几步,到围墙边那棵梧桐树下,按下接听。
“妈。”
“挽月啊。”黎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笑,“到学校了吗?”
“刚到。”温挽月放慢脚步,往操场边上走了两步,避开人流,“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黎秋顿了顿,“昨晚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我早上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回,就……”
温挽月怔住。
昨晚。
昨晚她手机静音了。后来停电了。后来……后来她根本没看消息。
“我昨晚有事,”她说,“没看手机。”
“哦,那就好。”黎秋的语气松了一点,“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没事就好。”
温挽月握着手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黎秋不会说“我担心你”。她只会说“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但温挽月听得出来——她担心了一整夜。
“妈,”她轻声说,“我没事。昨天……下雨了,手机没电。”
“下雨了?”黎秋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淋着没有?有没有带伞?云港这几天降温了吧?你穿得够不够?”
温挽月听着那些问题,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都还好。”她说,“有伞。穿得够。”
“那就好。”黎秋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多注意。温家那边……他们对你好不好?”
“好。”温挽月说。
黎秋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那就好。”
温挽月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知道黎秋在想什么。
她知道黎秋担心她在温家受委屈,担心她吃不惯住不惯,担心她一个人扛着太多事。
“妈,”她开口,“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嗯。”黎秋应了一声,又说,“对了,昨晚我梦见你爸了。”
温挽月的手指僵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
“也没什么,”黎秋的声音轻了一点,“就是梦见他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咱们以前那个院子,你还记得吗?门口有棵槐树那个。他蹲在那儿修车,我在旁边晾衣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温挽月垂着睫毛。
“然后就醒了。”黎秋说,“醒了以后我就想,他走了这么多年,我有时候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但梦里还记得。清清楚楚。”
温挽月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
她当然记得。
晨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过了很久,久到黎秋以为她着急要去上课。
“妈。”她开口。
“嗯?”
“天冷了,别省暖气钱。”
黎秋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
温挽月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原地,没有动。
梧桐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拂。
她想起黎秋说的那个院子。门口有棵槐树,黎秋在晾衣服,那个男人蹲着修自行车,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如果那天没有出事,黎秋现在应该还在那个院子里晾衣服,那个男人应该还在修自行车。她应该在那个院子里长大,放学回家喊一声“妈我回来了”,那个男人会从屋里探出头来,说“洗手吃饭”。
但不是。
*
大课间人挤,温挽月端着水杯走神,水晃出几滴,差点撞上人。
她及时顿住,轻声:“对不起。”
抬头是陈叙。
他眉压着眼,神色沉冷,先没管碰撞,只冷声:“走路不看路?”
“没看见。”她声音淡,没情绪。
陈叙盯着她两秒,目光凉,钝而准。
“你状态不对。”
“我没事。”她垂眼,避开他视线。
陈叙没再问,侧身让开一条窄路,语气平,却压着不容反驳的硬气:
“撞别人可以,别撞我。”
温挽月没应,擦肩而过。
擦肩那瞬,他低声补了句,只有两人听见:
“有事别硬扛,我没兴趣看你装死。”
………
大课间结束,预备铃响的时候,温挽月还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
陈叙已经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挽月?”
有人叫她。是许意,从楼梯口跑过来,喘着气:“你愣这儿干嘛?上课了。”
温挽月回过神,点点头,跟着她往七班走。
走廊很长。
她从来没觉得从楼梯口到七班有这么远。
明明几步路,今天却像走不完。
光线也不太对。明明是上午,走廊却有点暗,窗户外面像是阴天了,但看不出云,只有一片灰白。
温挽月往前看了一眼——七班的门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许意。”她开口。
没人应。
她转头。
旁边没有人。
温挽月站住了。
走廊还是那么长,前后都有人在走,脚步声乱糟糟的。可那些人的脸,她就是记不住。
明明看得清,明明看见了,可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继续往前走。
三楼的走廊,本该只有五班到七班。
可她两侧,凭空多出一班、二班、三班的门牌。
扭曲,错位,像墙被人重新刷过。
快到七班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的声音。
笑声。压低的议论。偶尔几个词飘出来。
“……真的假的……”
“……论坛那个帖子你们看了没……”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
温挽月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跨进去。
教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温挽月站在原地,手还端着那个水杯。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和平时不一样。
像在看什么东西,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刚才的笑声、议论声,在她踏进来的那一瞬间,全都停了。
安静。
很安静。
温挽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目光跟着她。
她往自己座位走。靠窗第四排,靠走廊那边。许意应该坐在外面,她坐里面。
每天都是这样。
但许意的位置上有人。
不是许意。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扎马尾,穿着七班的校服,正低着头看书。
温挽月站在过道里。
“那个——”
女生抬起头,看她。
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是我的座位。”温挽月说。
女生看着她,没动。
后面有人笑了。
她回头。
后排坐着几个女生,平时见面会点头的那种。
现在她们都在看她,嘴角还带着嘲讽。
“怎么了?”其中一个问,语气像真的不知道。
温挽月没说话。她转回去,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这个座位,”她慢慢说,“是我的。”
女生合上书,站起来。
“你的?”她说,“你谁啊。”
“……”
温挽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教室里更安静了。
没人说话,好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等她说什么,等她怎么反应。
“温挽月。”她听见自己说,“我是温挽月。”
女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哦——”她拉长了调子,“你就是那个。”
那个。
她就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
温挽月站在原地,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许意呢?”她问。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许意在哪儿?”
还是没人回答。
她抬头,在教室里找。
许意坐在第五排靠窗。离她不远。
但许意没看她。
许意低着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听见。
“许意。”她叫。
许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挽月。
“许意。”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
许意看着她,然后开口了:“挽月。”
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不是平时的话。
“我们都知道了。”
温挽月呼吸顿住。
许意顿了顿,“你回温家是为了什么。你接近江淮是为了什么。你在查什么…”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眼神已经说完了。
温挽月站在原地。
她想说话,但她看着许意那双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许意说的是真的。
许意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像她不存在。
温挽月站在过道里。
周围很安静。那些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七班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她居然还敢回来。”
“她真当没人知道。”
整个班,整个走廊,都在盯着她。
没人喊,没人闹,就那样看着。
像看一个死定了的人。
温挽月没回头。
走廊很长。
比刚才更长。
三楼的栏杆外,是空的。没有楼,没有天,只有一片灰白。
她就这么往前走,脚步声密密麻麻,根本不止她一个。
到处都是,一圈一圈围过来,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她猛地回头,可身后根本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脚步,还在跟着她。
走廊两边的门牌在变。
刚才还是五班六班七班,现在变成了一班、二班、三班。
一班在二楼。
这里是三楼。
她停在一扇敞开的门,门内是一班的教室。
江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周明宇在他旁边转笔、温云舒坐在前排。
一切都对,又一切都不对。
三楼不该有一班。
她走进去。
没有声音。
“江淮。”
“……”
他没抬头。
“江淮。”
“……”
还是没抬头。
周明宇看着她,眼神定得发慌。
温云舒没回头,声音直接飘过来:
“你接近他,就是为了那些东西。”
“我爸的事,那些证据,你回温家就是为了这个。”
温挽月没说话。
周明宇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他知道。”
“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查的那些,你想的那些,他早就知道。”
温挽月转头看江淮。
“……”
他还在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
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江淮。”
“……”
“江淮。”
“……”
她伸手,想去牵他的手——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像插进一团空空气里。
温挽月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清清楚楚,可刚刚那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她又去碰他。
还是穿过去了。
“……”
江淮还在写。
他感觉不到她。
他感觉不到她。
他感觉不到她。
………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一班的,七班的,密密麻麻堵死在门口。
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连眼睛都不眨。
死死盯着她。
眼神全是一个模样——
厌弃,恶心,像看一件脏到极点的东西。
温挽月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还是没动。
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慢慢抬起手指,齐齐指向她。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指控,她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像在被人掐断。
她转头看江淮。
他还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像平时一样好看。
但他不看,他就是不看。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她。
“江淮。”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
“……”
“江淮。”
“……”
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连头都没抬。
她往前一步,想绕到他面前。
周明宇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挡在中间。
“别过去了。”
温挽月看着他,才发现:他眼里,根本没有她。
就像她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别过去了。”
温挽月看着他。
“他不想看见你。”周明宇说,“他嫌你脏。”
温挽月僵在原地。
“他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你那些心思,那些算计,那些不敢说的破事。”
“他没拆穿,只是觉得,你无聊。”
温云舒的声音从前排飘来:
“他只是懒得理你。”
教室里静得让人发慌。
温挽月往前走,推开周明宇。
她站到江淮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你看我一眼。”她说。
“……”
他没动。
“求你。”
声音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
笔尖停了。
江淮抬起头。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是彻底的漠视。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嫌恶。
像看一只挡路的虫子,看一个不配出现在他眼前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冷得结冰。
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熟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温挽月蹲在地上。
周围的人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逼近,脚步声整齐。
她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你从来没信过他。”
“你从来没敢说真话。”
“你怕他知道,更怕他知道了还不离开你。”
温挽月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灰白的光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一切。
教室在旋转,门牌在扭曲,三楼和二楼叠在一起,所有的脸都模糊成一片。
只有江淮的眼神。
冷,厌弃,漠然。
“温挽月。”
有人在叫她。
很远,又很近。
不是教室里的声音。
“温挽月。”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惨白,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凌晨的光漏进来。
她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枕边的手机亮着。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是梦。
直到这一刻,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