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38章 他要去的地 ...
-
温挽月定了七点半的闹钟。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闷闷的。她几乎立刻就醒了,按掉屏幕,睁着眼在昏暗的晨光里躺了五分钟。
窗帘缝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周六清晨,整栋房子都还沉在睡梦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没动,说不清在等什么。
七点五十,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来电,屏幕上跳着那个简单的“J”。
温挽月盯着看了两秒才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哑:“……喂?”
电话那头,江淮的声音清冽,像晨间带着凉意的风。
“醒了?”他问。
“嗯。”温挽月应,“刚醒。”
“是么。”江淮顿了顿,背景音很安静,“那怎么接这么快。”
温挽月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说,她七点半就醒了,一直躺着,等的就是他这通电话。
“……手机就在旁边。”她含糊带过,坐起身靠在床头。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他很浅地笑了一下。
“行。”江淮语气懒了下来,“那温同学,现在能起床了么?还是需要我人工叫醒——倒数三二一?”
这话有点幼稚。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淡定得像真的会做。
温挽月耳根一热,垂眼看向被面纹路。
“不用。”她小声道,声音更软了些,“我起了。”
“真起了?”江淮不紧不慢追问。
“真的。”温挽月掀开被子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一声轻响,“你听见没?”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是他低低一声“嗯”,带着刚醒的沙哑,莫名挠人。
“听见了。”他顿了顿,又逗她,“还算诚实。”
温挽月抿唇没接话,拿着手机走进浴室。
她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没挂电话,就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自顾刷牙。
江淮也没挂。
两人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细碎的晨间声响。
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洗好脸,她重新拿起手机:“我好了。”
“嗯。”他应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直接去图书馆。”
“好。”
挂了电话,温挽月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十月底的南方,晨光薄薄的,带着秋天清透的凉。
下楼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温云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膝盖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她周末一向起得早。
温挽月在楼梯口顿了一下。
“早。”温云舒抬眼看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轻轻扫过,没说话,又低下头。
温挽月轻脚走向玄关,换鞋时钥匙碰在鞋柜上,脆响一声。
“这么早出门?”温云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语气随意。
温挽月背对着她穿好鞋。
“嗯。”她尽量让声音正常,“去图书馆。”
客厅静了几秒,只有翻书的细微声响。
温挽月站起身,手搭在门把上。
“……和许意?”温云舒又问。
语气依旧淡。她听得出,这是温云舒给她的台阶。
她可以点头说是。
温挽月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不是。”
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没顺着台阶下。
客厅安静了一瞬。
温挽月没回头,推开门,清晨的凉意涌进来。
“我先走了。”她轻声说。
身后没有追问,只有一声很轻的“嗯”。
像默认,也像算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温云舒其实知道,至少猜到了。
只是没拆穿。
她到图书馆时,江淮已经在那儿了。
白衬衫,灰长裤,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清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相撞那一瞬,温挽月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江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轻轻挑眉:
“比我想的快。”他收起手机,站直身体。
温挽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以为我会赖床?”
“不是以为。”江淮转身与她并肩,“毕竟某人昨天,累得连装都装不动了。”
又提这茬。
温挽月侧过脸瞪他,正好撞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他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却真实存在过。
“那你还不让我多睡会儿。”她小声嘟囔。
“让你多睡?”他尾音微扬,“等你睡过头,再怪我没叫你?”
她竟无言以对。
图书馆还没开门,周围只有零星晨跑的老人。
梧桐叶微微泛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吃早饭了么?”江淮忽然问。
温挽月摇头:“没。”
他没说话,转身往梧桐树荫走去。
温挽月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他回头,脚步放慢,“跟上。”
她小跑两步,与他并肩。
他走得一点都不快,速度刚刚好,她能轻松跟上。晨光从树叶缝里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
“去吃什么?”她问。
“你定。”
她总觉得,他在等她主动。
等她靠近,等她开口,等她往他那边走。
而她每次,都真的问了。
“我知道有家店。”
图书馆旁的早餐店开了很多年。
店面不大,蒸笼掀开时白气腾腾,混着豆浆和糯米的香气。
早餐店在图书馆东侧,开了快二十年。
老板认识附近每一届的学生,忙起来嗓门大,手底下却不乱。
他们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轰轰响着。
江淮让她先去找位置,自己去排队。
温挽月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桌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托着腮,看队伍里的他。
他站在两个中年人后面,不高不低地排着。和周围拎着菜篮、穿着睡衣的人群格格不入。
但他自己好像不觉得。
有人不小心踩到他,他侧身让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温挽月忽然想起周明宇说过的话:
“江淮这个人吧,看着客气,其实没把几个人放眼里。”
可现在,他在给她排队买早饭。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想什么呢。”
江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把托盘放到桌上。
两碗豆浆,一个粢饭团。
“没想什么。”她坐直。
江淮把饭团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她从没说过自己爱喝甜豆浆。
大概是从前喝过两次桂花酒酿,他就默默记在了心上。
她当时没在意,他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饭团糯米紧实,裹着黑芝麻和白糖。
一阵风吹过来,一片半黄的梧桐叶落在桌角。她伸手把叶子拨开,指尖有点凉。
她想,很多年以后,她大概还会记得这个早晨。
吃完出来,太阳已经高了。
温挽月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
有几次,她的手指差点碰到他的手背。
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收回来。
江淮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只是走着,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开门。”他说。
“那再走一圈?”
他没反对。
两人沿着梧桐树下的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奶茶店,路过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橘猫,路过早起遛狗的老人。
老人牵着一条金毛,金毛看见他们,尾巴摇了两下。
温挽月多看了两眼。
“喜欢狗?”江淮问。
“都还好。”她顿了顿,“以前镇上有人养,我经常去摸。”
她喜欢小宠物,就像巷子里爷爷养的阿黄。
江淮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以后可以养一只。”
温挽月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那个未来是确定的。
好像那个未来里,有他,也有她。
她没接话。
但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他们俩,还有一只狗。
图书馆开门前五分钟,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学生,少数几个拿着保温杯的老人。
江淮站到队尾,温挽月跟着站过去。
前面是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小声讨论着什么。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江淮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晨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就是闻到了。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身后那道安静的气息。
前面两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垂下眼,盯着地面。
身后传来江淮低低的声音:
“冷?”
她摇头。
他没再问。
但队伍又往前挪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往前移了半步。
更近了。近到,如果她往后靠一点,就能碰到他。
温挽月没动,就那么站着,等门开。
九点半,图书馆准时开门。
他们刷卡进去的时候,温挽月余光瞥见,那两个女生还跟在后面,时不时往这边看。
电梯门打开,她和江淮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她看见那两个女生互相推搡着,笑着,跑向另一边。
电梯门合上。
“认识?”江淮问。
“不认识。”
“那她们看你做什么。”
温挽月顿了一下。
“……可能在看谁运气这么好,和你站一起排队。”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有点……太像撒娇了。
江淮没接话。
但电梯镜面墙壁里,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不是笑。
到了三楼,阅览室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角落,面对面坐下。
两人各自翻开资料,很快进入状态。
阳光透过玻璃,洒下一层淡金。
温挽月卡在一道解析几何上,参数范围怎么都不对劲。
她抬眼,看见江淮看着题,偶尔转一下笔。
三秒后,笔尖在她草稿纸边轻敲一下。
“辅助线,从焦点引。”江淮视线没离开卷子。
温挽月照做,思路一下通了。
“谢谢。”
他只“嗯”了一声。
她做完题,抬头看向对面。
江淮已经做到第五道,而她才第二道。
“你做完几道了?”
“第五道。”
“……哦。”
江淮听出那点微妙情绪:“比你快,是因为我不用想辅助线从哪儿引。”
“你是安慰我,还是炫耀?”
“陈述事实。”
温挽月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想说好,手机却震了。
许意的消息:「月月!你在家吗!我正好在你家附近,找你玩!」
温挽月看着屏幕,沉默两秒。
江淮注意到她表情:“怎么。”
“许意。”她把手机转给他看,“问我是不是在家。”
江淮瞥了一眼,没说话。
温挽月打字回:「不在,去图书馆了。」
许意秒回:「图书馆?哪个图书馆?我去找你!」
温挽月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不该发定位。
她抬眼看向江淮。
江淮把她的手机拿过去,打了几个字,递还给她。
屏幕上多了一行:「跟朋友一起,改天吧。」
温挽月看着他。
“怎么。”江淮靠在椅背上,“不想让她知道?”
温挽月没说话。
江淮看了她两秒,忽然前倾一点,声音压低:“还是说,我拿不出手。”
“……”
温挽月听出那点似笑非笑的逗弄。
“你知道不是。”她说。
“嗯。”江淮重新靠回去,“那是什么。”
温挽月想了想:“只是觉得……还没到时间。”
江淮没追问。
过了几秒,他说:“你定。”
温挽月把手机收起来,给许意回了个「改天找你」。
许意回了个「好吧。」加一串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又问:
“江淮,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他想都没想。
“数学。”
干脆,笃定。
“你呢。”
“汉语言文学。”
他“嗯”了一声。
江淮没说的是,他觉得大部分学科都挺无聊的。
物理是已经发现的规律,化学是已经存在的反应。
只有数学还没被探到底,有点意思。也就一点。
温挽月低头检查答案,忽然轻声开口:“其实很早就想好了。”
她顿了顿,“我养母以前在镇上裁缝铺做工,隔壁是家旧书店。我放学就去那儿坐着看书,不买,只看。那时候就想,如果以后能天天跟书打交道,应该很幸福。”
她笑了笑:“小时候的梦,长大居然还没忘。”
江淮的笔不知何时停了。温挽月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挺适合你。”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温挽月也收回视线。
她从那个小镇走出来,用了三年;从一个名字,到坐在他对面,用了更久。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方向。
数学。
他要去的地方,是很远很亮的前方。
她要去的,是故纸堆,是旧书页,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文字。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温挽月垂着眼,声音平静得像问午饭吃什么:
“你想去哪儿念大学?”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未来里,没有“和江淮一起”这个选项。
从一开始就没有。
“还没定。”他说,顿了顿,“北大应该会申。”
温挽月轻轻点头。
北大。
以他的水平,去哪里都是应该的。
“你呢?”他问。
“还没想那么远。”她实话实说,“先把竞赛考完。”
她没有资格去想。
她的未来里,太多未知数。复仇的结果,温家的下场,黎秋的身体……
全都没有答案。